第3章
若流出府去,多少於我的聲譽不利。
陸挽清管家,不管是針線房還是廚房,左右都是她的人。
我自然不會告訴她,雖沒拿住證據,我一早便防著後手。
謝尋也知我丟了緊要的東西。
我不便出府,他送我兵書那日便畫了香球圖紙,央他替我在外頭留意些。
「若有人典當或售賣,就緊著買回來。」
偏生東西出現得這樣巧。
如此杜漸除微,若他還看不出有人做局,這將軍倒不如讓予我作罷。
今日我原也沒期望為這樣查不到底的案子,處置陸小娘。
隻是她太急。
不過想謝尋與我離心罷了,萬不該算計上謝歡的婚事,還引她在大庭廣眾下出頭。
謝歡聽出我譏諷她是傻子,又氣得口不擇言:
「薛成碧,
你究竟給哥哥灌了什麼迷魂湯!」
「三妹妹,比起我,你還是多關心自己為好。」
她睜大眼睛,不明所以。
扶了銀翹的手,我轉身離去,無奈道:
「今日所言所行,你不會以為還能在京城尋到好婆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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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的口水,是能淹S人的。
我與謝尋那點事,大婚之日已被人議論了千百回。
曾和林小將軍議過親,也不是什麼秘密。
我娘在圈子裡素有些薄面。
香球之事雖有些風言風語傳出,到底隻是無稽之談。
謝三姑娘卻一時聲名大噪。
那日馬球場上,各位大娘子瞧得真切,回府都要叮囑家中女兒離那個謝三遠一點。
她們講她不分尊卑,不明事理,言行悖逆。
更有好事者,約了孔夫人出來吃茶,明裡暗裡打聽相看之事。
等宮裡的皇後娘娘知曉時,三姑娘輕浮狂悖的形象已深入人心。
謝尋沒辦法,隻得送她回隴西老家閉門思過,由老母親嚴加管教。
謝歡鬧了幾回,最後可憐巴巴道:
「哥哥,思過三年,我都成老姑娘了!」
我慢悠悠地接上話:
「三妹妹莫急,那是說給外人聽的。
「我與你哥哥已看好了鎮南將軍李不為,待過了六禮,一年半載也就能出嫁了。」
「鎮南將軍?那豈不是要嫁去雲南?哥哥我不嫁!我不去!」
謝歡瞪大了眼睛,嗓音尖利。
謝尋眼中閃過一瞬痛心,仍是冷著臉揮揮手,將妹妹塞進了馬車。
李家雖遠了些,
卻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李不為人品貴重,即便年長些許,配謝三也綽綽有餘。
我無意磋磨謝歡,若她肯收斂心性好生經營,這是一門好姻緣。
謝尋立在小門口,隻默默瞧著馬車漸行漸遠。
兄妹就此一別,卻不知哪一日才能再見了。
直到雨落成絲,巷子裡起了煙嵐。
「成碧愚鈍,那日將軍送我的書瞧著有許多不明白的。」
「夫君可願為我解惑?」
縱是我,也不得不佩服陸挽清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抑或是她太了解自己的枕邊人。
那日事後,她雖被皇後借著小妾赴宴不懂規矩的由頭罰了跪。
謝尋一直冷著她不假,對我也不大熱絡。
直到聽說後邊的園子裡砍了一大片木瓜海棠。
銀翹去問,
隻說將軍不喜。
我哭笑不得。
海棠,驚棠。
原是這樣。
那些風言風語不知何時入了他的心。
好在謝歡婚事已定,這個面子他還需給我。
梳桐軒亮起一盞盞燈籠,不聲不響地破開黏潮的夜色。
桂媽媽鋪完床便退了出去,我瞧著步步生喜。
圓房的日子不宜再拖,今日房裡人行事總帶著若有若無的曖昧之意。
謝尋正與我說一典故,長臂不知何時挽上細腰。
「成碧不專心,該罰。」
「怎麼罰?」
他指尖微動,輕易拿捏住了我腰窩上的細肉。
我躲閃不及,含羞帶怯去抓他的手。
卻不巧撞翻了案上的矮幾,帶出一件未來得及做完的寢衣。
謝尋垂下眼眸,
側臉在燭火下忽明忽滅。
「你在繡海棠?」
我比了比他的身量:
「將軍不喜海棠花?」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促狹道:
「我聽聞這花象徵著苦戀和離愁,成碧可曾有深情而不得的情郎?」
這話說得極為不妥,我一時呆愣住。
他原是在等我解釋的,看在眼裡,隻當我心虛。
手中孤本被他扔在案上,發出「啪」的聲響。
在沉默中顯得尤為刺耳。
「我去看看挽清,夫人早些睡吧。」
謝尋邁了出去,語氣不知不覺冷了幾分。
天下大多數的男人就是這副模樣。
他可以有一位深情不移的白月光,再多一個扶風弱柳的溫柔鄉。
而我自問循規蹈矩,僅僅因為尋常議親,
便要受他猜忌。
縱是做戲,我亦面露譏諷。
桂媽媽嘆了口氣,不贊同道:
「姑爺今夜本要留下的,姑娘又為何故意趕人走。」
「三姑娘的事,皇後娘娘到底有些不爽利,她若真心疼姑娘還好說,隻怕……」
我如何不知。
皇後若真心疼我,成婚前就該早早料理了小妾。
可她不願做這個惡人,傷了與弟弟的情分,次次輕拿輕放。
直到這次謝三的事,謝尋也動了氣,才下狠手責罰陸挽清。
審時度勢,親疏有別,我看得明白。
「兩姓聯姻,子嗣為重,姑娘需為自己打算呀。」
我由得她卸下釵環,冷靜道:
「媽媽,我有分寸。」
暗瘡已生,
若眼下不狠心劃開皮肉,日後是要釀成大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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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府上下都知道將軍與主母鬧了別扭。
他不來,我也不理。
映月閣沉寂多日,又熱鬧起來。
連門房的下人都知道,府裡這位陸小娘當真常寵不衰。
銀翹從廚房回來,氣得直抹眼淚。
「姑娘,這幫狗奴才真是反了天!」
「我不過要盅血燕,臭婆子竟敢陰陽你還是姑娘身,說那有孕的婦人才配吃血燕呢。」
深宅大院原也藏不住什麼秘密。
「哦?你怎麼說?」
銀翹這才得意起來:
「我說堂堂國舅府上,連盅血燕也吃不起?我們姑娘在慶國公府,金絲燕也是一日不落的。
「我倒要去問問這姨娘怎麼管的家,銀子都去哪兒了?
「他們被嚇住了,還不是隻能乖乖奉上。」
我不禁莞爾,去捏她肉鼓鼓的臉頰:
「你做得很好,不曾丟了薛家的臉面。」
「可是姑娘,我實在是看不慣陸小娘抖落起來的嘴臉。咱們怎麼辦啊?」
我抿了口茶:「等。」
沒等幾日,府裡的風向就變了。
陸家二爺這次犯的是S頭的大罪,恐怕要牽連家人。
謝尋保下了陸家,自己卻被陛下停了職。
陸小娘猶不滿意,整日跪在映月閣。
她上次受罰傷了膝蓋,這回是拼著性命要叫謝尋心疼了。
「去給我娘遞一封信,明日是個好日子,我想她了。」
第二日請謝尋來的時候,滿屋子的小丫頭正著急忙慌地收拾東西。
我握了一頁信箋,
抬眸便對上他煩躁的眉眼。
滿腹的委屈無處發泄,眼淚頃刻間簌簌滾落下來。
相處幾月,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淚。
他沒再繃起姿態,耐著性子扯了袖口來擦。
「好好的,誰欺負你了?」
我隻別過頭去哭。
「銀翹,你來說。」
「回姑爺的話,夫人來了信說身子不大好,要去鄉下休養呢。姑娘這才慌了神,想請姑爺準許到莊子上看望夫人幾日。」
銀翹口中的夫人,自然是我娘。
謝尋一愣,這才想起回門過後我便再未見過父母。
他為著陸家的事日日奔波,並不曾關心國公府的近況。
一時歉疚道:
「怎麼不告訴我呢?這幾日……正好休沐,於情於理我也該陪你一道。
」
「阿歡的婚期已定,若不是嶽母牽線搭橋,也不會這般順利。」
我並未戳穿他:
「將軍是要陪我,還是要謝我娘?」
他哭笑不得,兩手一攤:
「這有何區別?怎得這時候倒吃味了呢?」
「隻許你吃醋晾著我,不許我吃味?這是什麼道理!」
謝尋訕笑幾句,避開話題,又撿了些話寬慰我。
晌午時分,桂媽媽來報備好了馬車,一行人正欲出門。
陸挽清卻牽著孩子,追到了角門。
「姐夫,救救兄長吧!他是我們陸家唯一的男丁!」
她隻跪在地上哭。
謝婉蘊抱著謝尋的腿,哭哭啼啼地喊爹爹。
小小的人兒被日頭曬得搖搖欲墜。
好不可憐。
「姐姐若在世——
「你姐姐若在世,
定不會像你這樣是非不分。
「來人,把姨娘和小姐帶下去。願意跪,就回映月閣好好跪著。」
謝尋默了半晌,冷冰冰道。
這大約是陸挽清從他口中聽過最嚴重的話,絲毫不顧及許多下人在場。
她慘白了臉失掉了魂,像提線木偶般被拖著走。
再沒有多餘的心氣為旁人求情。
10
我精挑細選的這處莊子,原是我娘的陪嫁。
母親裝模作樣地撐起病體來迎我,到底許久未見Ṫũ̂₈,隻一眼便紅著眼眶。
「都是尋常的老毛病,不過到莊子上休養幾日,你這孩子怎麼就要趕過來,竟還連累姑爺受累。」
謝尋順著我的話,撿了些寬心地說予她聽,便識趣地留出空間讓我們母女敘話。
母親這回當真落下淚來:
「我的兒,
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
「聽娘親的話,趁著那狐媚子不在,最要緊的是有個孩子。
「待生下嫡子,便是皇後也動不得你的位置!」
女子一旦成了親,即便再不滿這門婚事。
也得勸她們蒙起眼睛捂住耳朵,長長久久地過下去。
我乖順聽著,又說了許多俏皮話,才將她哄得堆起笑臉。
是夜,莊頭家的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城裡不常見的家常菜。
現宰的活羊,酥炸的小魚,自家喂養的柴雞,還有地裡拔起還帶著泥的小白菜。
謝尋食指大動,連帶著我也多用了一碗紅棗烏雞湯。
「嶽母這兒,當真是世外桃源。」
他原就是出來躲清闲的,鄉下僻靜,自然極好。
「喜歡便多住些時日,院子後頭還有片海棠林,
開得正好。」
「是我照兒從軍那日——」無意提起大哥,母親頓了頓,才勉強道:
「也是成碧出生那年便栽著的,晚些叫她領你去瞧。」
他愣了愣,脫口而出:
「大舅哥?」
母親借故離去,我暗暗扯他的衣袖,謝尋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
成婚幾月,他對我不過一知半解,對我的家人更是浮於表面。
自然不會知道,我大哥薛照還未滿十八,就S在了漠北。
許是同為武將,他默了良久,主動提出要去看那片海棠。
我的武藝多半是大哥教授,幾個斜步便穩穩坐上樹椏。
垂眸看向樹下的謝尋,我笑道:
「上次回門,你隻吃了頓飯便出城練兵。」
「不曾看見我臥房外的垂絲海棠,
已越過屋檐去了。」
我同他講小時候調皮,總愛爬到樹上去摘花,又笨得不會下樹。
巴巴等著兩位哥哥來救我。
有一次二哥沒接牢,兩個人滾作一團。
我摔掉了三顆乳牙,害得哥哥被父親好一頓打。
後來大哥從了軍,我和二哥就坐在白牆青瓦上的海棠花裡,盼他回家。
再後來,二哥也去了漠北。
他的棺椁回京那日,我便不再爬樹了。
我每日讀書練字習武學習管家,大家閨秀要學的我都學,她們不會的我也要會。
我同母親說,沒有兩位哥哥,我也能撐起慶國公府。
如今想來可笑,我不過是個女子。
再厲害又如何,終歸是要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