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姑娘第一次見我,並無好臉。
「哥哥,你娶這女人可對得起嫂嫂,對得起挽清姐姐!」
她口中嫂嫂,自然不是我。
陸挽清順勢落下幾滴淚,戚戚道:
「姐姐若在天有靈,定會歡喜姐夫覓得良緣。」
我面上不顯,後背隻覺一陣惡寒。
這是什麼惡趣味的稱謂。
「哥哥,你忘了嫂嫂當初是怎麼照顧你我的?她被歹人挾持的時候,可是懷了你的骨肉!」
提到陸婉,謝尋頓時神思恍惚,心痛難當。
我冷眼旁觀,算是看明白了。
陸挽清心思深沉,謝歡卻是個沒頭腦的炮仗。
她既甘願做出頭鳥,被旁人當槍使,我自然要成全。
「三姑娘,按理你該敬我一聲嫂嫂。」
「呸,
你算哪門子——」
「這話原輪不到我說,隻是今日皇後娘娘特意叮囑我為你尋一門好姻緣。」
「三姑娘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若在人前還這樣不分尊卑不懂規矩,背地裡可是要被那些世家娘子笑話的。」
我端起茶盞,三分玩笑,三分正經。
謝歡漲紅了臉,指著我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
這話戳到了謝家的痛處,謝尋也板起臉孔訓斥她:
「夠了謝歡,兄嫂的事不是你能置喙的。回自己的院子,好好學學規矩。」
謝歡還要哭鬧。
此番下來我已累極,兀自起身告辭,由得他們一家去鬧。
「這謝家實在是……烏煙瘴氣。我好好的小姐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
回到疏桐軒,
桂媽媽再憋不住嘆息。
謝歡雖沒腦子,皇後交代的差事卻還是要辦。
說話間,我已向母親寫好書信。
她對京中錯綜復雜的人情關系最為了解,謝歡的婚事少不得要麻煩她。
銀翹正要去著人送信,眼珠子悠悠一轉。
「姑娘,我瞧著提到三姑娘婚事,陸小娘神情不對勁呢!
「咱們雖不與她爭長短,是不是也該防備著點?」
我點頭,毫不吝嗇地贊許,銀翹這孩子有些長進。
「給她尋些事情做,她自然顧不上謝歡這頭。」
陸挽清捏著府中中饋,映月閣必定鐵桶一般。
從她下手,太過麻煩。
可她有一位嫡親的哥哥,是出了名的浪蕩子,可謂渾身都是篩子。
「陸家怎麼說也是官宦後代,
怎會教出這麼個無賴?」桂媽媽甚為不解。
待嫁這些時日,通過父親的關系,我早早便將這些人的底細摸清。
陸家在隴西雖也是望族,名聲卻不大好,家風向來勢利。
若非如此,又怎會送了早有婚約的小姨子來做妾。
這幾年,謝尋沒少為他們善後料理。
可是有些情分哪,誰也不知哪一天就消磨光了。
5
這些日子我窩在疏桐軒。
並不知道映月閣已鬧起來好幾回。
聽說陸家二爺在外惹了樁風月,那女子卻是個有家室的。
一口咬S了是陸啟強迫。
對方雖是商戶,也是有頭有臉的皇商。
一幫人打上陸家門去,非要討個說法。
陸小娘在謝尋書房哭了一下午,才要康復,
又險些暈倒。
到了晚間,我還未著人去尋。
謝尋不請自來,眉眼間俱是疲態。
「成碧日日躲清闲,果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這話頗有些怨懟之意。
「姑爺說的哪裡話。我們姑娘這些日子為給三姑娘擇個好的,恨不能將滿京城的人情世故抄下來。」
銀翹不情不願地上了一盞顧渚紫筍,霎時滿屋清冽的茶香。
謝尋捧起熱茶,一聲滿足的喟嘆。
我眨了眨眼睛:
「幸不負所託,確有個好的。西閣大學士孔家。」
「孔大人雖隻是個從四品,卻是正經的天子近臣。孔家大郎未滿弱冠便得了進士,現下任翰林院編纂,日後外放歷練幾年,前途不說。且他的嫡親舅舅如今正在吏部。」
他輕笑一聲,再睜眼已是滿目清明。
「看似位卑,卻是書香清流,手握實權。」
不用我道明,他已然明白了其中的彎繞。
細細打量我眼下烏青,他覆上我的手:
「夫人辛苦了。」
我紅了臉,卻不扭捏。
「過幾日信遠侯夫人辦宴,給孔夫人下了帖子。」
「三姑娘憋悶許久,正好出去透透氣,將軍陪我一道可好?」
他自然答應下來,男女相看這事,不必說得太明白。
燭火溫溫,一室靜謐。
謝尋又隱去姓名,轉而說起陸啟的事。
我思慮片刻,斟酌道:
「銀子若不好使,何不聲東擊西,圍魏救趙。」
「怎麼說?」
既做到了皇商,尋些官商勾結的腌臜手段不是難事。
若有了這樣的把柄,
一樁風月情事又算得什麼呢。
他面色一喜,嘴角勾起細微的弧度。
「成碧果真是懂兵法的。」
又轉身去尋那本《太公六韜》,與我細細分說。
待解答完我的諸多疑惑,窗外已是圓月高懸。
那盞顧渚紫筍早已涼透,他卻渾不在意,一飲而盡。
我笑著打趣:
「夫君這般熟稔,也不知道這些東西在陸妹妹那翻來覆去講過多少回了。」
他怔怔地看我:「你喚我什麼?」
我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他才忽而有些遺憾道:
「陸家的女子不曾讀過什麼書。她不像你,素不喜這些。」
我冷哼一聲,就要推他出門:
「好呀!原是她不喜將軍才來同我說的。」
映月閣的丫鬟恰巧來請,
隻說陸小娘已一整日不曾吃下東西了。
謝尋蹙起濃眉:
「做主子的心情不好,你們也該規勸著點。」
我倚在廊下,望著他匆忙離去的背影。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謝尋貼身的小廝又送來幾本書冊。
「這幾冊兵書,皆是將軍珍愛之物。將軍特意交代,留著給大娘子解解悶。」
書頁泛黃卷邊,一眼便知是時常翻看,常不離手的。
我略微思忖,下筆畫了張圖紙要他帶給謝尋。
銀翹笑嘻嘻地揶揄我:
「瞧著都是孤本呢!隻是這太公姑娘八歲便已熟讀,論兵法姑爺可有姑娘懂些?」
謝尋自然是懂的,隻是他不知此番我圍的是陸小娘。
等避開她,為謝歡相看過孔家,確保無虞。
那商戶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
誰知我百般籌謀,孔家的事還是出了岔子。
6
信遠侯夫人的宴上,謝三姑娘嘴上不情願,倒也打扮得體。
我與孔夫人寒暄片刻,再著人去請她,卻是見不到人了。
眼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即便我挑著好聽有趣的事兒講了又講。
孔夫人的面色一點點難看起來。
謝歡的丫鬟哭喪著臉,眼神閃爍:
「三姑娘吃壞了肚子,叫我回來和大娘子說呢!」
人不露面,這意思再明白不過。
我問出謝歡的下落,找到馬球場上去時,三姑娘正緋紅著臉同謝尋說些什麼。
立在一旁的,不是陸挽清又是誰。
桂媽媽面露鄙夷,在我耳旁低語:
「帶著小妾赴宴,豈不是打諸位大娘子的臉。
簡直荒唐!」
謝家荒唐之事何其多,也不差這一樁。
我耐著性子端起笑臉,想同謝尋說一說孔家之事。
就見陸挽清朝我極細微地勾起唇角,意味不明。
待走近些,我看清了球場上的身影,恍然明白過來。
後宅鬥法,攻心為上。
這個道理我明白,陸挽清顯然是個中翹楚。
愣神的片刻,謝歡故作親昵地攀住我的手臂,撒嬌道:
「我瞧著,國公爺手下這位林小將軍是極好的。」
「嫂嫂雖曾與他談婚論嫁,定也不會介意吧?」
林驚棠,是我爹副將的獨子。
他出身不顯,但勝在家風嚴正,家中人口簡單。
國公府本就樹大招風,爹娘心疼我,又欣賞他的才幹。
原本屬意的,
的確是低調又知底的林家。
「三妹妹哪裡聽來的玩笑話?你若真瞧上了林小將軍,也叫人來知會一聲,何苦無端叫我在孔夫人跟前沒臉。」
我笑語晏晏,直指謝三毀了孔家婚事。
謝尋果然冷下臉色,低聲喝道:
「閉嘴!口口聲聲為自己擇夫,你可還要臉面?」
謝歡是極不服氣的。
「阿歡,女子嫁人自古是這般。京城誰不知道若非陛下賜婚,薛姐姐原也該和林將軍鹣鲽情深。」
「你還是好好聽兄嫂的話,畢竟堂堂國公之女也……」
陸挽清柔柔弱弱地安撫她。
這話聽著是勸誡謝歡,暗裡卻影射我與林驚棠有舊,嫁給謝尋並不情願。
微微蹙起眉,我正欲開口。
馬球場上爆發出一陣歡呼,
眾人頓時被引去注意。
林小將軍縱馬揚杆,一局定下勝負。
幾人牽了馬下場,卻有面生的小廝手中拿著一枚赤金鏤花的香球一路跑來。
「可是場上哪位貴人的香球掉了?」
「都在呢!隻有林將軍不曾佩戴。」
許侍郎家的公子接過那枚香球,細細打量,戲謔道:
「驚棠,莫不是哪位紅顏知己送你的吧?這上面還刻了字,怪精巧的。」
男女佩戴香球,是我朝興起的風雅。
待看清巧物,我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陸挽清卻驟然捂住嘴巴,眼神直勾勾地看向我的腰間。
「嫂嫂,你的香球怎會和林將軍的是一對?」
謝歡SS盯住我,聲音裡帶著濃重的怨氣。
7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
卻無疑似一道驚雷落下。
周圍看戲的貴婦人們竊竊私語。
謝歡無視眼神警告的兄長,追問道:
「這香球上刻的,莫不是嫂嫂的閨名?」
場面愈發難看起來。
許公子小心翼翼地覷著我們幾人的神色,掌心的物件一時燙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隻好求助似的看向謝尋。
這兩枚赤金鏤海棠花的香球,正是一對,確有我的名字。
江南珍寶坊的手藝,全京城隻怕也找不出第三枚。
「是我掉的。」
「不是我的。」
謝尋與林驚棠的聲音同時響起。
林小將軍與他對視一眼,神情自然地掠過我,解釋道:
「這不是我的,我日日練兵,並無佩戴此物的習慣。」
謝尋牽過我的手,
泰然自若地笑道:
「這香球是我掉的,與我夫人這隻,原是一對。」
「舍妹不懂事,惹大家笑話了。」
我順勢接下香球,含著笑親手系在了謝尋的腰間。
在場的哪個不是人精。
眾人紛紛附和,調笑幾句謝將軍與薛大娘子如何和美,又是如何羨煞旁人。
一路無言,回到府中。
謝尋面無表情走在前頭,我沉默地跟在後頭。
陸挽清邁著小碎步,追上去拉他的衣袖。
「將軍不要怪姐姐,想來是有什麼誤會。」
他們日日宿在一處,出門是不是系了香球,她再清楚不過。
她的聲音婉轉謙和,眼角眉梢卻是掩不住的得意。
下一瞬,謝尋猛地甩開她。
一時不備,陸挽清狠狠跌在地上。
她抬眸,垂泫欲泣。
不可置信地啞聲道:「姐夫……」
謝尋沒有給她眼神,恨恨地瞧了眼不爭氣的妹妹,大步流星去了書房。
陸挽清避開丫鬟的手,隻怨毒地看我。
她想不明白,謝尋在外人面前為我遮掩也就罷了。
為何回府以後,受氣的反倒是她。
我彎了彎唇,低頭撥弄腰上的物什。
「陸小娘聰慧過人,可除卻咱們三姑娘,旁人也不都是傻子。」
那日桂媽媽陪我入宮。
針線房來人,隻說我送過去做夏衣的浮光錦出了些差錯。
銀翹不得已去看,再回來的時候見幾個丫頭臉頰緋紅。
一問才知大廚房的娘子提了梅子酒來孝敬,纏著小姑娘們說了好一會子話。
她還算警覺,立即著人將我的嫁妝理出來登記造冊。
這才發現屋裡少了一隻赤金鏤花的香球。
這寶貨原有一對,是我娘特意從江南定制的嫁妝。
球上用金線繪制了我鍾愛的海棠,亦刻上我的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