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太太腰更彎了,伸著脖子朝我看:「是我家蘭香嗎?」
我的眼淚淌出來了。
沒人給她捎信,奶奶不知在寒風中站了幾夜。
她用圍巾裹住我的頭,摸著我的手說:「孩子,你受苦了。」
在昏黃的油燈下,吃著奶奶做的湯圓,像做夢一樣。
第二天清晨我就走了。
那幾年,我拼命地攢錢,想著把奶奶接出來一起生活。
過年過節,廠裡加班三倍工資,我舍不得回去,總是託老鄉給奶奶帶東西。
奶奶也叫我別回去,她說我哥賭得很兇,還跟著人幹起了人口拐賣的勾當。
那些人,隻要有錢給他們,親女兒和老婆都能拐去賣,何況是妹妹。
後來,哥哥上了警察的通緝名單,
酒鬼老爹,一路喝上了西天。
我攢下一筆錢,在香樟樹街上租了一個門面。
等我把奶奶接出來,開個菜館,老太太就專在門口收錢。
可是,奶奶說走就走。
唯一的安慰是,她是睡過去的。
葬禮上,我看見一個小女孩,吳大娘說她是奶奶養大的。
怯生生的小女孩,穿著奶奶親手納的布鞋,穿著我的舊褂子。
衣服都是舊的,可是清清爽爽,兩隻小辮子編成麻花,用紅頭繩扎著。
我心裡漾起酸酸的妒意,和奶奶一起生活是多麼幸福。
吳大娘說這孩子將會無家可歸。
在農村,一個無家可歸的漂亮小女孩,會被豺狼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這小女孩,是我奶奶親手養得這麼大……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這個孩子,
我帶走了。」
她像隻乖巧小貓,把小小的手放進我掌心。
我帶著她坐車離開,天色晚了,車窗外起了白霧。
奶奶一去世,三河村再也不算家。
我覺得自己老了,才二十七歲,就孤孤單單,無親無靠。
孩子睡熟了,綿長的呼吸落在我的脖子旁,痒梭梭的。
真好玩,第一次見面,她就放心地在我懷裡睡著。
我摟緊她,心裡不再覺得空空蕩蕩。
5
我給孩子起名叫文琦,報紙上看來的,一個女博士的名字。
孩子不難帶,懂事得讓人心疼,不要吃、不要穿,闲下來就幫我擦桌子、掃地。
期末考了第一名,帶她上街,這也不要,那也不要,怯生生地指著老李的書攤,說:「媽媽,能給我買本書嗎?」
哎,
她那眼神……讓人心裡直發酸。
這麼聰明的孩子跟著我,真是委屈,老天爺,但願我沒耽誤她。
文琦上高中那個暑假,個子猛地蹿了一截。
她開了學,我在家得空就給她織新毛衣。
有個穿得很體面的男人,在門前停了車。
他抬頭看看招牌,又看看我,對我說:「大姐,來碗陽春面。」
端面過去時,我發現這男人臉色很憔悴。
不是飯點,店裡沒別人,我繼續織毛衣。
男人開口問:「大姐,你這是給女兒織毛衣?」
我剛好打完一圈,抽了針,在頭上擦擦,便隨口問:「你家是男孩女孩?」
他說:「也是個女孩。」
吃完面,他付了錢,走了。
隔壁的小婷蹦過來:「喂,
蘭香姐,剛剛這男人,看著很有錢哦。」
我笑道:「管他有錢沒錢,陽春面一碗五塊。一塊也不多賺。」
小婷低頭在手機上劃拉,忽然道:「乖乖,蘭香姐,不是說著玩的,真有錢哦。
「你看,這人姓周,咱們市的首富。
「我說怎麼這麼眼熟呢!昨天剛刷到新聞,上頭說,他幫忙找回來一個被拐的孩子。網友講他的娃就是讓人拐了。
「真可憐,賺再多錢有什麼用,娃不在身邊,怎麼睡得著覺,吃得下飯呢。
「怪不得那麼瘦!蘭香姐,你怎麼不講話?」
我手中掉了一針,一陣煩躁。
從沒覺得小婷聲音這麼大,這麼吵。
有一對夫妻抱著孩子來買奶粉,小婷回去了。
我心裡卻是七上八下,一整天都沒安生。
文琦放假回家,
我不知怎麼地,酸溜溜地問了她那個問題。
「要是你的親生爸爸找來了,你跟不跟他走?」
孩子正在長身體的時候,覺怎麼也睡不夠,迷迷糊糊地,還說:「去他的,我要跟著你。」
6
我咳血了,恐怕是治不好的病。
一沒醫保,二沒存款,我不打算去醫院白花錢。
上了高中,文琦照樣考年級前幾名,笑嘻嘻地跟我說功課沒那麼難,不要給她買什麼保健品。
我本想供她上大學,但我做不到了。
男人又來了,要一碗陽春面,拐彎抹角地又來問我的女兒。
我盯著他的臉,直接問:「你是來我家找孩子的?」
他驚慌得像要逃走的兔子。
這麼有錢的一個人,遇上女兒的事情,緊張成這樣,可見對孩子感情深。
那我就放心了。
我把孩子的頭發拿出來,對他說:「你去驗吧,如果真是你的孩子,我會好好地跟她說的。」
他想給我錢,我沒要。
一個月後,他又來了。
這次,他像變了一個人,很精神,臉上的笑怎麼按都按不下去。
文琦的親生父母找到了。
比我有錢,比我體面,這是好事。
我為什麼還哭呢,真是太傻了。
7
人生的柳暗花明,有時是意想不到的。
文琦認回了親生父親,周先生拿錢幫我做了手術。
肺癌早期,手術很成功。
一年交幾百塊的農村醫保,報銷了不少錢。
餘下的那些,慢慢地攢攢,過幾年也就能還給人家了。
小婷笑我:「蘭香姐,
你就是太清高,換個人,替他撫養這麼多年孩子,他又這樣有錢,給你幾十百萬,還不是應該的。
「你還想著還錢,周家難道還缺你這幾萬塊?」
她嘴上不饒人,手上卻放下一碗雞湯:「喝吧喝吧,早上剛S的老母雞,濺了我一褲腳的血。」
小婷來隔壁開母嬰店,也有好多年了。
她從不說自己的過去,也不見親人上門,也許和我是差不多的人。
一下子多了個那麼有錢的爸爸,文琦這孩子卻還是原來那樣子。
老李似乎知道內情,他一向眼尖心明:「這孩子,不卑不亢,大氣。」
文琦放了假,這邊住住,那邊住住,來回跑得開開心心,真好。
一晃就到了高考,真嚇人,學了那麼多年,一場大考定終身。
孩子還是笑嘻嘻的,好像不知道緊張。
我卻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小婷說鄰村有座廟很靈,我得去拜拜,多拜幾路神仙,我們肯定不吃虧。
8
我和哥哥的最後一次見面,是在監獄。
他一審判了S刑,因為曾失手喂太多安眠藥,害S了一個男孩。
這些年,他東躲西藏,瘦得像骷髏。
我無法把他和記憶裡那個蠻橫的胖子聯系起來。
他喊了一聲「妹妹」。
如果不是家裡人都S光了,他也不會想起還有個妹妹。
說來真慘,他出生時,父母曾給整個莊子的人散紅雞蛋。
我爸特地給他取大名孫福財,指望他有出息。
到頭來,養成一個S刑犯。
一個嘴很硬的S刑犯,拒絕配合警察,提供被拐賣孩子的線索。
我淌下兩行清淚,像是對他很有感情。
他似乎有些詫異,板硬的臉,松動了下。
我柔聲地勸道:「哥,你何必跟警察怄氣,不如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興許能判個緩刑,到頭來還能為父母墳上添一把土……」
他的眼睛眨了眨。
我接著道:「別的不說,奶奶對你不錯吧,你小時候掉進河裡,不是奶奶撈你上來的?十幾年前你丟給奶奶的那個女孩,到底是什麼來頭?咱奶奶又舍不得扔,辛辛苦苦地養她,累S了。」
他垂下眼睛想了想,說:「我記得那個孩子,真倒霉,自從拐了她,運氣就壞了。
「本來女孩不值錢。當時主要是機會好,有人答應給我錢,還會幫我找時機。兩頭拿錢的買賣誰能忍住不幹?」
我將一張照片豎起來:「是這個人嗎?
」
他立刻喊道:「就是她,化成灰我都認識,說好的兩萬塊隻給了三千定金。」
他罵罵咧咧:「媽的,我就說三白眼的女人不是好東西……」
不久後,於芳琴,劉惠惠的媽,被警察逮捕。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我哥。
9
文琦這孩子,真的很好玩。
大學錄取通知書到家,一條街的人都跑來看,她卻不怎麼激動。
晚上,她悄悄地跟我說,考完就知道能考上。
說完就躺到床上掰手指,嘀嘀咕咕,不知道在算啥。
也不曉得她睡沒睡著,第二天一大早,把她爸給的銀行卡翻出來,揣進小挎包,興衝衝地出了門。
天黑才到家,一進家門就喝了半茶缸的涼開水。
她爸安排的人一直護送到路口,
這傻孩子明顯地沒發現。
跑了一整天,回來兩手空空,好衣服也沒買,好吃的也沒買。
晚上呼嚕嚕地吃了一大碗面條,可見連飯都沒顧上吃。
我笑她呆瓜,她也不惱。
過了兩天,大卡車開到街上,老李和文琦幫著司機,一捆一捆地往下搬書。
三個人搬得滿頭汗,水都顧不上喝。
搬完了,老李提著一串紅鞭炮,噼裡啪啦地炸。
街上的人都跑來看熱鬧。
招牌掛起來了,小破書攤,一夜變成「香樟樹書店」。
一向摳搜的老李,大氣地在人群裡散起了小蘇煙。
他誇道:「我這裡,跟新華書店裡的書,是一模一樣的,好東西!」
有人笑:「得了吧,誰不知道,您老人家專門賣盜版書,賣得便宜,我們也沒嫌棄您。
」
老李瞪大了眼睛:「不信?不信你們跟新華書店比著看看,假一罰十,童叟無欺!」
有人問:「老李,你別吹牛,哪裡來的錢?」
老李翹起大拇指:「我背後的大股東,說出來,那要嚇你們一跳的。我的大股東,可是名牌大學生!」
文琦在旁邊笑眯眯地喝汽水。
我這才反應過來,她是跑到書城去進貨了。
八月底,送文琦去北京上大學。
這是我第一次坐飛機。
鋼鐵造的東西,竟然能飛上天?
我緊張得手心直出汗。
我說:「這不會掉下來吧?」
文琦說:「媽媽,你曉得一天多少架飛機在咱們頭頂上飛嗎?」
她幫我扣好安全帶。
飛機往前衝,衝著衝著就抬了頭,
從厚厚的雲裡直鑽上去。
很快,頭頂的雲已經在腳下。
那大朵大朵的雲,怎麼看也看不夠,那麼白,那麼亮,那麼幹淨。
也許奶奶就住在漂亮的雲朵裡。
我把文琦摟進懷裡,心裡說,奶奶,謝謝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