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媽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發絲凌亂。
這些年,她給了我一個家,雖然小,卻可以躺在床上,安心地睡到天亮。
可是對她而言,我是不小的負擔,她才四十多,已經長白頭發了。
我發覺自己在哭,趕緊用袖子抹掉。
她醒了,我剛喊一聲媽,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下來。
她的聲音很溫柔:「傻孩子,媽這不是好好的嘛。」
又躺了一小會兒,她便起身說要出院:「暈一下沒什麼,你小婷姐太容易緊張了,其實我一直有點低血糖。」
我不肯,兇巴巴地按住她:「不行,你要是不做個徹底的檢查,我就不回去上學。」
我媽爭不過我,隻好配合,嘴裡猶在嘀咕:「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呢。」
檢查結果出來,
是肺癌,早期的,醫生說做手術有很大的機會痊愈。
我媽一聽說是肺癌,堅決要走。
她說:「我一沒存款,二沒醫保,不治,沒錢治。」
我拉不住她,情急之下,大聲道:「如果你是擔心我,我可以去找親生父母,他們會供我上學。」
我媽愣住了。
我一下子很慌:「媽,我不是要離開你,隻是想要你好好的,不要為了我,不肯治病。」
我媽長嘆了口氣,在病床上坐了下來。
她神情漸漸地放松,緩緩地告訴我,有天,一個神情古怪的男人,第一次出現在我們家門口……
17
我和親生父親再次見面,是在學校一個空會議室。
徐老師說他去倒水,便走了出去。
隔著桌子,
我喊了一聲:「爸爸。」
他怔了片刻,猛地站起來,卻碰翻了椅子。
他對我笑了一下,似乎想走過來,卻又停住了。
他說:「孩子,這些年,你還好嗎?」
我說挺好的。
但沉寂已久的童年記憶,全都回來了。
小時候,村裡人當著我的面說,我是被親生父母丟掉的,要是沒有老奶奶收留,就得去討飯。要麼給人當童養媳,一點小錯,就往S裡打,打S了用破席子一卷,往墳地裡一扔……
好多年,我都活在被拋棄的恐懼裡。
我怨恨過親生父母,恨他們把我弄丟了。
但這一刻,我隻覺得很心痛。
周皓遞紙巾給我,遞到一半自己也哭了。
他說:「孩子,你放心,一切事,
有爸爸在,以後誰也不能欺負你了。」
他天天傍晚接我去醫院看我媽。
她的手術已經排上日程。
周末,我爸帶我回家,把厚厚的一本相簿搬出來。
我這才知道,自己小時候竟然有這麼多的照片。
小娃娃無憂無慮地笑著、鬧著。
照片背後,父母用藍墨水寫了許多話。
【今天西西學會了翻身。】
【西西模仿小玩偶嘟嘴。】
【南瓜糊糊,西西很愛吃,玉米糊糊,西西不喜歡。】
我爸說:「這飛舞的大字,是你媽媽寫的,我的字比較小一點。」
我媽長著娃娃臉,沒想到寫起字來卻那麼霸氣。
我長得實在像親生母親,怪不得劉惠惠那麼針對我。
我翻開媽媽書房裡的書,
看到她寫的吐槽,犀利又風趣。
靠著這些書,我隔著時空,和媽媽的靈魂交流。
她葬在風景很好的地方,離學校不遠。
晴天,雨天,我常常去看她,給她帶花,跟她講讀後感。
後來,劉惠惠的媽提著禮物上門拜訪。
身材高大的許管家,牢牢地把住了大門。
她轉告我爸的口信:「你們母子打著我的名義,仗勢欺人,甚至欺負到我親生女兒的頭上,還有什麼臉面再來打擾?」
對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胡晴知道以後,特別開心:「太解氣了。雖然我媽一直瞞著我,我還是有點介意,但是,你找到親生父母,我太高興了!」
18
我媽膽子很小,做手術的前一晚,害怕得睡不著。
之前她總是催著我回學校,
這晚卻允許我留下來陪她。
我用熱毛巾替她擦擦手心,心裡忽然有個好主意。
我說:「媽,給你講個故事吧。
「就講你奶奶從前哄你睡覺時,常講的小貓小狗的故事。」
我媽笑了:「你能記得嗎?我都記不清了。」
我說:「當然記得。」
我學著老奶奶的口氣,用方言講起了故事。
「從前有個人打魚為生,養了一隻貓一隻狗。
「有天,打到一條金閃閃的魚,魚說,隻要放了我,就給你一個寶貝。
「這人同意了,於是得到一個能變出金銀財寶的小盒子,家裡的日子變好了。
「鄰居從牆縫裡看見了,偷走盒子,連夜搬了家。失去寶盒,日子比從前還要難過。貓對狗說:『狗哥狗哥,家裡養不起我們了,我們走吧。
』
「一貓一狗夜裡趕路,白天狗躲在草叢裡,貓出去要點吃的,回來跟狗一起吃。
「有一天走到鄰居的新家,貓跳到桌子上,把小盒子叼走了。貓和狗歡歡喜喜地回家……」
故事還沒講完,我媽已經睡著了,臉上還帶著孩子般的微笑。
第二天,手術很成功。
她很快就痊愈了,以後,去醫院定期復查就行。
19
後來,我依舊住在宿舍,常常和胡晴分享耳機,一起聽歌。
假期,我花一半的時間陪我爸,一半的時間陪我媽。
主打就是一碗水端平。
高二上學期,劉惠惠的媽被警察抓了,聽說她卷進了人口拐賣的案件。
劉惠惠很快地轉了學。
後來,我們曾在街上看見她,
她穿著短褲拖鞋,和朋友聊著天。
聊得很開心,手舞足蹈的,看上去沒什麼心事,不再像之前那麼擰巴暴躁。
胡晴問我:「你說,她媽媽被抓,對她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陷入沉思。
20
高考前,我媽比我緊張。
她買了一大捆大蔥回來,說是要「衝」。
此地方言向來平翹不分。
她又請小婷姐鄭重地送一個本子上門,算是取一本的彩頭。
李叔聽說了,也興衝衝地捧著本子來了。
我媽嚇得後退:「你拿回去拿回去。」
小婷姐笑彎了腰:「一加一等於二可還行,老李,你盡幫倒忙。」
考前動員會發了蛋糕、粽子、巧克力,我媽不容商量地說:「都得吃完。」
實心糯米粽子裡隻放了幾點紅豆,
噎得我直翻白眼。
考完最後一場,我知道自己考得很好。
那是把枝頭的紅蘋果牢牢地握在手心的感覺。
據說每年高考的最後一天都下雨,這一年也不例外。
細雨打湿校園,綠草青青,杜鵑花開得正好。
我心情愉快地轉著傘,往校門口走。
我知道,世界上兩個愛我的人,都在門口等著我。
番外—孫蘭香
1
我是家裡的第二個孩子,上頭有個哥哥。
媽一懷上我,爸就跟大伯說好,把第二個兒子過繼給他。
我一出生,是個女孩,大伯「哼」了一聲,抬腳就走。
他從堂兄家過繼了一個兒子,帶著他回了上海。
過節,堂叔上門炫耀,
說他的兒子在城裡過得多麼光彩,以後一定能出人頭地。
他是親生老子,還怕將來享不到小兒子的福嗎。
我爸喝了一肚子酒,抓起我就往河邊拖:「小丫頭片子,白糟蹋糧食。」
我媽抱著哥哥,一聲不吭。
是奶奶拽住我兩隻腳:「你敢扔這孩子,我也跟著跳下去!」
吳嬸也罵他不要臉,親媽的話都不聽。
我爸往地下一坐,酒蓋著臉,「嗚嗚」直哭,委屈S了。
奶奶拍打著我身上的灰,冷冷地白他:「沒出息的東西。」
2
那天以後,奶奶和爸爸分了家。
她帶著我住在老房子裡。
從此我爸防我像防賊一樣。
他在田裡割稻子,看見我往新房子走,提著鐮刀往回跑:「不準弄東西給她吃!
」
我媽一聽,趕快把糖塞回罐子。
她像趕鴨子一樣,對我擺手:「蘭香,回去,找你奶奶去。」
哥哥過來抓一把糖,全塞進嘴裡,眼睛都笑眯了。
我飛跑回家,把通紅的臉埋在奶奶圍裙裡哭。
奶奶輕輕地拍著我的背:「不哭不哭,什麼好東西,咱們不稀罕。」
「你看,這是什麼?」她笑盈盈地舉著一根芝麻棒糖。
我把糖含在嘴裡,又甜又香。
奶奶告訴我,她在樟木箱子裡藏了一隻洋鐵罐,什麼時候想吃了,自己踩著凳子,想拿多少拿多少。
在奶奶的教導下,我很珍惜食物,一根芝麻棒糖能細細地吃一天。
洋鐵罐就像百寶箱,總也不會空。
3
三年級時,我爸不肯給學費了。
那時候還沒普及九年義務教育,上學是筆不小的開銷。
奶奶急得嘴角起了一圈泡,找我爸吵架,氣得暈倒。
我說:「奶奶,我真不想念了,上課就像聽天書,受罪呢。」
奶奶嘆了口氣:「蘭香,真不念了?沒文化要受委屈啊。」
我撲到她懷裡撒嬌:「奶奶,我寧願種地、種菜,我會很勤快的。」
輟學以後,我跟著奶奶種地、學針線活,裡裡外外,樣樣活計都拿得起來。
日子平靜而快樂。
十七歲這年,我爸逼著我嫁人。
他一聽別人說能給三萬彩禮,當場就收了錢,問都沒問男方是什麼情況。
實際上,男方是個瞎子,靠算命攢的錢,年紀比我爸還大。
我不肯,跟他大吵,逼他把彩禮錢吐出來。
他用麻繩捆住我的手,用爺爺留下的馬鞭把我抽得遍體麟傷。
我昏昏沉沉地睡在床上,他吩咐奶奶把我打扮打扮,明天男方就來抬人了。
夜深了,我退了燒,嘴裡幹得冒火。
奶奶給我灌下一碗糖水,攙著我從碼頭下了小船。
月光下,花白頭發的奶奶埋頭劃槳,連汗都顧不上擦。
「哗哗」的水聲中,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天亮時,我們到了鎮上。
奶奶送我到長途汽車站,給我一個地址,叫我去投奔舅爺爺。
我拉著她枯瘦的手,哭著不肯走。
她卻比我堅強,冷靜道:「孩子,別哭,你的路還很長。」
4
在舅爺爺家做了兩年小保姆,老人走了,我跟著人去上海打工。
除夕,
我太想奶奶了,臨時決定回家。
搭別人拖拉機到路口,天都黑透了,烏漆麻黑,一顆星星都沒有。
到家還有二裡路,還要路過一片墳地。
我走得心裡直發慌,每一腳都像要掉到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