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有些不自信的指指自己:「所以你猶豫了這麼久是因為我嗎?」
顧詞擇沒說話,隻是沉默地牽起我的手。
「我不喜歡這樣的你。」
我看著顧詞擇,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手中用力抽了出來。
「我不會去美國,我也不需要你因為我而猶豫去不去。」
顧詞擇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掌,依舊沉默著。
我忽然有些詞窮,我沒想到顧詞擇會在這種事情上像個小孩子一樣耍脾氣。
「可我需要你。」
顧詞擇的聲音有些沙啞,隱隱還帶著些不易察覺的繾綣。
說沒有被戳動是假的。
顧詞擇的話總能精準戳中我的心,讓我的心為了他而搖擺。
我嘆了口氣,
縮進了他的懷裡:
「先不談未來,隻考慮當下,接受這次交換是你最好的選擇,不是嗎?」
我仰起頭,看著顧詞擇緊繃的下颌,笑了笑:
「說不定未來我哪天就改變主意,飛到了美國去找你了呢?」
顧詞擇松懈了下來。
他垂下眼,捏了捏我的臉頰:「那你能不能快點改變主意。」
後來的我確實是改變了主意。
隻不過改變的是和他繼續戀愛的想法。
對於我提出的分手,顧詞擇表現的很平靜。
他和往常一樣將買回來的蔬菜放到桌子上,一邊洗手一邊問我:
「今天想吃什麼?」
面對顧詞擇忽略的態度我選擇沉默不語。
對於我的沉默顧詞擇隻是繼續低頭洗手:「我們今晚吃排骨可以嗎,
你想吃紅燒的還是糖醋的?」
我松開手中拎著的行李箱,輕步走到顧詞擇的身後。
「顧詞擇,我說我們分手吧。」
洗手臺哗啦啦的水聲還在不斷落下,顧詞擇卻停下了動作。
顧詞擇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我。
「為什麼?」
我垂下眼,不去看顧詞擇的眼睛。
「就是覺得不想這樣繼續下去了。」
「呵。」
顧詞擇輕笑了一聲,似乎是在嘲弄我這沒有任何說服力的理由。
我深吸一口氣,後退了一步:「我們好聚好散吧。」
「你說好聚好散就可以?」
顧詞擇的語氣有些衝。
我抿了抿嘴,自知理虧:「不可以也沒關系。」
顧詞擇被我氣笑了。
「分手可以,
給我一個認真的理由。」
我深吸一口氣,攥緊了身側垂著的手。
「哪有那麼多理由,無非就是我膩了,我不喜歡你了。」
「可我還喜歡你。」
顧詞擇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開。
我感覺到自己的手有些發麻。
那些醞釀好的話語都在喉嚨裡堵塞住了。
「可你能保證一直都喜歡我嗎?」
良久,我才輕聲開口。
不等顧詞擇回答我,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馬上要出國,我們會分隔兩地,時間和距離都會變成我們的阻礙,到時候我們隻會越走越遠,你又有什麼自信可以守住自己的心?」
「如果你不想讓我去我就不去……」
「可你一直都很想去。
」
我打斷了顧詞擇的話,眼裡一片清明:
「我看到過你查的資料,也知道你一直想出國深造,如果是為了我而放棄,你會不會在多年後怨恨我,是我毀了你的學業,毀了你光輝燦爛的一生?」
「所以,在你的心裡,我就是這樣的人。」
顧詞擇的眼睛黯淡了下來,漆黑一片。
我別過頭,聲音堅定:「不管怎麼樣,這都是必然的。」
「好,路小蕾,我們來打個賭。」
我重新看向顧詞擇。
顧詞擇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讓我們看看,我在國外究竟會不會如你所說的變成你所想的那個樣子。」
我沒有把顧詞擇這個幼稚的打賭放在心上。
若不是他今天提起,我都沒記起當年還有這一場幼稚的賭局。
我回到家,
下意識往窗戶外看了一眼。
顧詞擇的車還穩穩停在樓下。
我伸手,將窗簾拉了起來,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6
白映薇的突然造訪是我始料未及的。
我打開門,看到戴著墨鏡帽子的女人時有些不明所以。
白映薇摘下墨鏡,露出了漂亮的眼睛:「是我,白映薇。」
我沒有問她來的目的,隻是微微側身請她進來。
白映薇也沒有客氣,直接大步走了進來。
我的房子不大,地上還堆積著大大小小的紙箱袋子。
我看到白映薇路過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嫌棄。
我沒有給白映薇倒水,而是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她。
白映薇接過水,微微揚頭說了聲「謝謝」。
「不問問我為什麼來找你?
」
我搖頭:「我和你的交集也不多,來找我不也就隻能是關於顧詞擇嗎?」
白映薇挑眉,轉移了話題:「這些年你過的怎麼樣?」
說著,她環視了一圈周圍,又自顧自答道:「看上去不怎麼樣。」
我沒有反駁,隨著她的視線落在了電視櫃旁邊的一個積滿灰塵的綠色小怪物玩偶。
「那個,是之前學校活動顧詞擇贏下來送給你的吧?」
我看著那個積滿灰塵灰撲撲的玩偶點點頭:「嗯。」
「路蕾,這些年,顧詞擇和我都在英國,我們還是一個導師。」
我垂下眼,輕輕「嗯」了聲。
「可我們的關系不像是外面傳的那樣,我和他隻是普通的同學關系。」
「嗯,我知道。」
白映薇愣了下,忍不住彎了彎眼:「這你都知道?
」
我點頭:「嗯,我看得出來,你不喜歡他。」
白映薇笑了,眉眼間全是蕩漾開的笑意:「看來你的眼神不錯,比他們幾十個人的眼神好。」
說完,她又斂住了笑意:「你不想問問這些年顧詞擇過的怎麼樣嗎?」
我搖搖頭:「我們已經分手這麼多年了,我沒必要去問這些。」
「你倒是坦然。」白映薇聳聳肩,「和我記憶中的一樣。」
「你記憶中的我?」我的視線往上飄了飄,我的印象中,我和白映薇在學生時代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白映薇歪了歪腦袋,狀似思考:「對啊,高中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是一個很坦率勇敢的人。」
「我記得,你和顧詞擇當時就是你主動的,有人不懷好意問你你天天粘著顧詞擇,不會是喜歡他吧。」
「當時我以為你會否認,
因為你可是一個被老師點起來回答問題都會臉紅的女孩,可我沒想到你會朝那人笑了笑,說對啊,你就是喜歡。」
我愣愣看著白映薇。
白映薇說的這件事我早就沒有印象了,沒想到在無人在意的角落會有一個人記住這瑣碎平常的一幕。
白映薇眼珠子滴溜溜又轉回了我身上,她彎彎眼:
「不管你問不問,我還是想說一下,這些年,顧詞擇一直沒有放下你,他在國外這麼多年,也是為了你。」
白映薇說了許多,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頓了下,聲音冷靜:「那就麻煩你告訴他,快點放下我吧。」
「你還真是絕情。」
白映薇嘆了口氣:「不過我尊重你的一切想法。」
白映薇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她打開門,臨出門前,
她又轉過了身,朝我眨眨眼:
「我今天過來是受人之託,你應該猜到了吧。」
白映薇側了側身,門口的顧詞擇就這樣完全暴露在了我的視線裡。
7
從前的我從來都沒有覺得顧詞擇是一個很纏人的人。
他永遠冷靜自持。
可現在的顧詞擇,站在我家的門口,像一個幽靈一樣盯著我。
白映薇說完那句話後就一溜煙跑了。
現在這個不大的空間裡就隻剩下我和顧詞擇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我嘆了口氣,妥協了。
「進來吧。」
顧詞擇關上門,站在我的身後:「白映薇跟你解釋清楚了嗎?」
我閉了閉眼:「嗯,我都知道了。」
我不想否認,同學聚會上看到他和白映薇同時出現時,
我確實以為過當初他突然變卦去英國是因為白映薇。
直到剛才白映薇和我說,我才知道當初顧詞擇變卦的真正原因。
因為全球治療我們家族遺傳病史最權威的教授在英國。
於是顧詞擇就放棄了去美國交換的機會,重新準備資料去英國。
關於我的家族遺傳病史,我從沒有對顧詞擇隱瞞過。
當時和顧詞擇坦白時我就做好了分手的準備。
可我沒想到顧詞擇在聽完我鼓起勇氣的坦白後他隻是點點頭,然後輕輕握住我的手:「別怕。」
短短兩個字卻帶給了我巨大的安全感。
白映薇將一切告訴我之後,我的心還是不可避免的掀起了巨浪。
此時顧詞擇站在我的面前,我更加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他了。
我怕我說太多會自作多情。
又怕我說太少辜負他的一片好心。
我抬起頭,注意到了顧詞擇眼底下一圈烏青。
顧詞擇不自然的別過頭。
「分手那天打的賭,是我贏了。」
我想張嘴反駁,可在目光觸及顧詞擇眼下那片烏青時閉了嘴。
「既然我贏了,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
「好好治病。」
我僵在原地。
「隻要有一點希望就不要放棄。」
顧詞擇的聲音在頭頂上方傳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的面前。
「你這些年研究我的這個病這麼久,應該知道那唯一的一點希望也隻是用藥物延續生命。」
我幾乎是強撐著使出全部力氣說出這句話。
「隻要活著,
之後說不定就能有治愈的機會!」
顧詞擇忽然伸出手,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我帶你去找我的老師……」
「不要再說了!」我甩開了顧詞擇的手。
顧詞擇愣愣看著我,漆黑的眼底一片混沌。
像是暴雨還未來臨時,城市上空漂浮著的灰白的烏雲。
我嘆了口氣,踮起腳,冰涼的手輕輕撫上顧詞擇有些發顫的臉龐:
「這麼久了,你還不能接受我的離開嗎?」
8
顧詞擇清醒過來時,白映薇正在門口和醫生說著什麼。
回眸時看到病床上眼神迷茫的顧詞擇時她快步走了過來:
「顧詞擇,你醒了,有哪裡不舒服嗎?」
顧詞擇看著面前的人,腦袋逐漸從茫然中清醒過來。
他掙扎著坐起來,神情緊張:「路蕾呢?」
白映薇沉默了,她轉頭和醫生對視了一眼,然後起身去將門關上。
此刻,這空蕩蕩的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說吧,你剛才又夢到什麼了?」
白映薇給自己倒了杯水,好整以暇。
「不是夢。」顧詞擇眼神有些空洞。
「好,不是夢,那你剛才看到了什麼?」
顧詞擇猶豫著,將剛才的一切講述了出來。
說到最後,顧詞擇的聲音都變得顫抖:
「路蕾呢,她去哪裡了?」
白映薇沉默的聽完了顧詞擇的講述。
像是感慨,又像是思索,白映薇微微揚頭,語氣聽不出好壞:「你在你的夢中還真是一個勇敢的人呢」
「什麼?
」
白映薇忽然站了起來,她居高臨下的看著顧詞擇:
「路蕾已經S了。」
顧詞擇茫然的臉上更加茫然了。
他張張嘴,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白映薇的聲音很冷:「不管你是真瘋假瘋,我來告訴你現實是什麼樣的。」
緊接著,顧詞擇聽到了一個和他看到版本大相徑庭的故事。
那年路蕾在醫院與醫院花重金聘請回來的顧詞擇狹路相逢。
沒有擦肩而過,也沒有仇視相對。
路蕾舉起手笑著和顧詞擇打了招呼。
顧詞擇微微點頭,卻沒有多留下一句寒暄。
下班後,顧詞擇找到了路蕾問診的醫生,詢問她的狀況。
問診醫師嘆了口氣,有些可惜:
「她幾個月前就已經發病了,
現在也隻能靠藥物控制,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顧詞擇沉默了,拿著屏幕界面是路蕾電話的手機遲遲沒有任何動作。
直至屏幕熄滅。
那年的同學會,面對桌上人的調侃,路蕾隻是釋懷笑笑:
「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現在大家生活的都很好就足夠了。」
同學聚會結束,路蕾一人在風中等車。
顧詞擇開車在路蕾面前停下,問她需不需要帶她一程。
路蕾道謝,抬腳上了車。
在車上,路蕾給顧詞擇道分手時的歉。
她說:「那年分手有些話我沒說出口,還用了別的謊話來逼你分手,我真的很過意不去。」
「我的家族遺傳病是個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父親的離世讓我意識到我不可能活很久,所以我希望我能在我最美好的時候離開你,
這樣你就看不到被病痛折磨的我了。」
「我好像有點自私,對不起啊。」
「這次參加同學聚會,就是想和你說一句對不起。」
下車前,她朝著顧詞擇揮了揮手:
「顧詞擇,再見。」
顧詞擇眼睜睜看著她離開,卻沒有攔下她。
過了幾天,當顧詞擇終於鼓起勇氣去找路蕾的時候。
路蕾家卻是人去樓空。
他找不到路蕾了。
白映薇是最後和路蕾有交流的人。
於是顧詞擇慌忙找到白映薇,想要知道路蕾去了哪。
路蕾是在顧詞擇猶豫的這幾天離開的。
具體去了哪沒人知道。
再有她的消息時已經是一個月後。
路蕾走了,她在生前安排好了一切,用積蓄給自己買了一塊價值不菲的墓地。
她留下的信也送到了顧詞擇的手中。
信中的她依舊在對當年分手一事道歉,她似乎一直耿耿於懷當初沒能處理好這件事。
在信的最後,她給出了祝福,並感謝了他這些年的愛。
路蕾似乎早就釋懷了這段感情。
可無法釋懷的,一直隻有顧詞擇。
路蕾離開後,他就病了。
他夜夜夢魘,逐漸開始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9
白映薇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講出那段時間發生的事。
顧詞擇的臉色蒼白,可他也不得不承認,白映薇說的是真的。
在剛才白映薇的講述中,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記憶慢慢從角落裡蹦出,一下一下擊打著他的心髒。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呢?」
顧詞擇不懂,
不懂為什麼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明明當初他外出求學,就是想要治好路蕾的病,想讓她活下去。
白映薇看向窗外:「她是個很勇敢的女孩,對吧。」
顧詞擇抬頭,神色混沌。
「當年你們兩個的差距很大,一個年級前三,一個是班級墊底,所有人都在背後悄悄嘲笑她,可她還是敢大方承認喜歡你,不受別人惡意目光的傷害去追你。」
「面對病魔也是這樣,她大方勇敢的接受了病症的到來,獨自一人決定離開。」
白映薇說著,伸手拍了拍顧詞擇的肩膀:
「接受她的離開吧,像她一樣勇敢。」
「難道你想要一輩子活在夢裡,做你現實沒敢做的事情嗎?」
顧詞擇沒說話。
他垂下頭,脊背有些佝偻。
「況且。
」
白映薇抬眸,看向遠處飛翔的鳥。
「她怎麼可能會像你夢中那樣沉默膽小。」
她明明是一個直到離開都明媚勇敢的女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