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腦子遲鈍半秒,有些不自然地躲開他的視線,說我都沒見他在北京雕過,怎麼會熟悉。
他繼續看著我,嘴角彎了彎,不知是環境惡劣還是別的,總覺得他的笑有點悲涼。
白天坐了一天車,我累了,燈光刺得我眼睛直流淚,我不講道理地去關了燈,要他別刻了。
黑暗裡,我閉上眼。怎麼會不熟悉,上輩子我S的前幾天,他照著我的樣子雕刻了一個小娃娃,說一輩子都會記得我惡毒的嘴臉。
我從不介意他罵我又蠢又壞,真的坐了一天,讓他對著雕刻,說好好記住我的臉,以後別再碰到我這種惡人了。
他雕的小人惟妙惟肖,我把玩著像自己的木偶,託腮問他為什麼喜歡雕刻。他專心雕刻著,道雕東西可以靜下心。
我當時還笑他這種人什麼時候心緒起伏過呀。
他說有的,
然後問我想要什麼小玩意兒,我想了想說幫我雕個飛機吧,我好想飛出迷茫多年的現實世界。
後來飛機他做到一半,我就在他面前吞藥自S了。
往事啊,想起來真的恍如隔世,我不再去回憶,沉沉睡了過去。
16
夜裡被風吵醒好幾次,借著微弱的月色,我迷迷糊糊中看見傅懷冰躺在我旁邊。
他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我,神色難以言喻。
似愛又似怨,我不想猜測具體是什麼,又沉沉閉眼睡去了。
第二天,我醒來時,傅懷冰已經醒了,正在外面掃地上的葉子。
他摘下幾個火紅的柿子,見我起來了,道:「收拾下,我們出去吃早飯吧。」
我洗漱後,他叮囑我穿厚點,還給我戴了一頂毛茸茸的帽子。
我們走過低矮的房子和破破的馬路,
去橋邊的早餐攤吃早飯。
我看了招牌,點了豆腐湯和餅,很便宜,湯一塊五一碗,餅兩塊錢一大張。傅懷冰跟我一樣。
老板娘是個五十歲的大娘,大早上生意忙碌,都是來吃飯的家長和學生,她喊我們自己端湯。
大娘搭話:「我瞧著你們怎麼這麼眼熟呢?以前上學那會是不是經常來我這吃早餐啊?」
我笑了:「是嗎?那可能。」
然後開始擠兌傅懷冰:「你上學時經常跟女生來吃飯啊?」
他迎上我的目光,淡淡道:「除了你,沒跟別人一起過。」
勺子撞在碗上,敲出清脆的聲音,我避開他的視線,埋頭繼續吃飯了。
小城市很小,到處都是老頭車,隨便坐一個半天就能把小城繞完。
我:「回來有什麼事情嗎?有什麼想見的人嗎?
」
他外婆年中ṱù₀去世了,那段時間我知道他心情不好,沒擺大小姐譜逼他做不喜歡的事兒,甚至還親自照顧了悲痛到生病的他。
那種滋味我知道,我經歷過。他說他再也沒親人了,我抱著他說都會好的。我騙他的,根本不會好。
傅懷冰搖頭,說沒什麼想見的人,讓我陪他走走。
我說那我們一起去看看外婆的墳吧,老太太活著的時候我蹭著傅懷冰的電話跟她打過招呼,她應該認識我。
我們買了東西去拜祭她,完事後天還早,便沿著護城河走,高矮錯落的房子排布著,自行車小電車三輪車偶爾從我們旁邊開過。
小城很小,好像到處都是他的熟人,我們遇到了他高中老師,老師誇我漂亮,還提了一嘴傅懷冰上學時期的艱難。
交不起的學費,洗得發白的衣服,
被別的孩子欺負,跟外婆撿垃圾賣錢組成了他的年少時期。
我又想起之前每次羞辱他,總拿他撿垃圾說事,愈發覺得自己不是人。
傅懷冰似乎不想多聊貧苦的過去,說都過去了,然後與老師寒暄著問各位老師好。
待人走後,他叫醒了失神的我,問我手涼不涼。
我答很涼,然後主動勾起了他的指間,滑入他的掌心,與他十指相握。撿垃圾又如何,賺的錢很幹淨。
17
小城市生活好闲適,一切都慢悠悠的。
如果能跟愛人在這生活一輩子,某一刻我竟覺得也不錯。
在傅懷冰家的這幾天,他並未對我做什麼,我們隻是像尋常情侶一樣,普通逛逛街,一起吃吃飯,感受下風土人文。
他到底想幹嗎,難道隻是單純想找個舍友一起生活七天?
我躺在客廳躺椅上,正開心搖搖晃晃ẗů⁽,抬眼看見他在廚房忙碌的樣子,莫名有些恍惚。
上一世最後那段時間,我們好像也是這樣,在冬日裡,我曬著太陽,他去廚房做飯。
我自S前一直為家裡人的事情四處奔走,無一例外,昔日那些鄰裡叔伯長輩避之不及,我知道沒救了,回家倒頭就睡了。
那天傅懷冰叩響了我那破出租屋的門,我以為他是來看我笑話的,便開門讓他隨便看,隨便嘲笑。
他見我亂糟糟的頭發還有低矮桌子上的冷硬面包,皺了皺眉,在房間裡轉一圈便邁腿出去了。
當大老板了,自然看不上糟糕的小破房子了,我一腳踹門上,也不在意門關沒關,繼續倒沙發上躺屍。
過了會,門被推開了,傅懷冰一身昂貴西服拎著菜和面條回來,親自下廚給我下了一碗肉絲面。
那天,在如同今日這般環境的Ŧū⁵小房子裡,我捧著燙燙的碗,眼淚砸在了湯面裡。
今天傅懷冰也煮了面條,還炒了兩個小菜,都是我愛吃的。
他解下圍裙,喊我洗手吃飯。
我吃第一口,手腕停了下,眼眶有什麼東西在打轉,我抬手抽了張紙。
傅懷冰坐在我對面看著我的一舉一動,問我:「還喜歡吃嗎?」
我重重點點頭表示好吃,怕他見到我哭,臉恨不得埋碗裡。
他端坐著,沒有吃飯,一直看著我,像是要將我盯穿一般。
我再抬頭,努力笑著說:「太辣了,辣哭了。」
蹩腳的理由,根本沒辣椒。
我覺得喘不過氣,推了碗說不餓,我自己出去走走,然後就落荒而逃了。
街口鄰居正坐在門口聊天,
在說傅懷冰的事兒,說他帶我回來是給過世的老太太看看外孫媳婦。
他們說他媽媽出去打工,被人騙了身子,回來抱了個孩子回來,直接丟給老太太管,這一管就是二十多年。
他們看見我出來,紛紛閉嘴。
我過去問:「那他媽媽呢?」
他們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老早就S了,受不了闲話,喝藥S的。」
這樣啊,怪不到我吞藥那天傅懷冰反應那麼大。
那天他發了瘋過來摳我喉嚨,要我把東西吐出來。
他抱住我,嘶吼道:「譚羨,你敢S,我就把你家裡人骨灰全挖出來衝進下水道。」
我當時還笑他笨,笑他沒抓到我的軟肋。
我垂眸落淚來,低頭看見黑色毛衣上的雪花,真的下雪了。
這時傅懷冰拎著我的衣服追了出來,
我回身抱住了他。
這一幕何曾熟悉,我在他懷裡小聲說了一句我好想你,他久久才把手放在我背上抱住我。
然後輕聲問我:「這次又要跟我劃清關系了嗎?」
18
我自S的前一天,傅懷冰作為功成名就的企業家去某大學旁邊的遺址公園做公益,他代表公司捐了一塊歷史悠久的石頭。
他帶我一起去的,我的身份不便出面,就自己逛著園子等他。
我穿著牛仔褲,開衫白色毛衣,手裡拎著兩杯奶茶在園子裡轉悠。
我小時候倒常來,跟傅卿思他們來,那時候感覺園子好大,怎麼都走不完。
再次來,已物是人非,園子裡放著《琵琶語》,悠悠的調子回蕩在園子上空。
我走過拱橋,穿過怪石,看到了那棵遮天蔽日的白蠟樹。
秋季,
樹葉開始泛黃,白蠟樹經過人為修剪,在根處分開來,朝天空四散蔓延,地上落了一片黃葉。
對面的四角重檐閣樓下是一家三口,夫妻倆推著嬰兒車,我在樹下坐著,給傅懷冰發了消息。
那天他回我的是語音,聲音很溫柔,說等他結束了來找我。
他來找我時,穿了件卡其色的風衣,身形颀長,臉上掛著笑,依舊幹淨清爽。
我晃了神,起身衝去抱住他,說:「我想你了。」
那晚,我纏著他,像瘋了一樣。第二天我就自S了。
今天亦然,外面下著大雪,我坐在他腿上,他抱著我,滿屋昏暗。
他騙我,他故意的,這裡十一月份就下雪了,我最討厭雪了。
一到這種天氣,我就跟瘋了一樣,要找人陪著,瘋瘋癲癲,恨不得S掉才好。
我低頭與他接吻,
他的手被桌上的小刀劃破了,流了血,他塗在我唇上。
在破舊的房子裡,在狹窄的單人床上,他吻著我,我沉迷在情愛裡,腦子裡早拋下了那些謀劃算計。
傅懷冰,他帶我來這,就為了等我看到雪時情緒崩潰這一刻是吧?
我以前真是小瞧了他的心機,覺得他正直無比。
他喘著粗氣,貼著我耳邊問:「譚羨,你抱著我的時候,到底在想著誰?」
我眼睛聚了點焦,與他漆黑的眸子直直對上。
他是誰,他是傅懷冰,不是傅卿思。
他步步緊逼:「為什麼討厭雪,為什麼不肯和我一起看升旗,不肯陪我去後海?譚羨,別太狠了。」
我不肯回答,他抱著我,緊緊把我擁在胸膛上。
19
我有恐雪症,以往每逢下雪,我都躲在帝都家裡,
怎麼都不肯出門。
我怕想起,大雪天,那個叫傅卿思的人背著我在帝都雪地狂奔,嚷嚷著豬八戒背媳婦了。
傅卿思,傅家三代獨子,典型不怕事的帝都小爺,文能考第一,武能混社會,從小就肆意張揚地跟周圍人說長大娶我當媳婦。
十八歲那年,我們熬了通宵去看升旗,他說跟以前不一樣,這次是成年了,帶媳婦一起看的。
二十歲那年,他去外省參加比賽,說元旦回不來了。
大雪天,他敲了我家門,一開門,他便抱住我,懷裡是禮物。
我驚訝問:「你怎麼回來了?」
他唇瓣貼著我耳朵:「我說家裡有妹妹,太小了,一個人在家害怕,他們就放我回來了。」
他聲音酥酥麻麻的,我罵他不要臉,道:「誰是你妹妹?」
他喊我:「是我媳婦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