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時沒把握他是否醒著,輕聲輕腳地下床,打算套上外套。
穿著外套睡,總該暖和了吧?
「怎麼了?」
黑暗裡,晁逆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實話實說:
「有點冷。」
晁逆坐起來扭開燈,看了看我手上拿著的外套,開口道:
「要不你靠著我睡?」
說完,他別開了頭,耳朵微微泛紅。
我點點頭。
他身強力壯,跟一個移動火爐一樣,靠著他一定很暖和。
我是真的被凍透了,晁逆剛爬上床,我就迫不及待鑽進了他的懷裡。
他的胸膛果然溫暖火熱,我縮在他懷裡,對比之下,隻有一小團。
太暖和了,
我控制不住地又往後縮了縮。
旋即感覺身後的溫度陡升。
晁逆制住亂動的我,聲音微啞:
「快睡。」
趕路的疲憊加上身後的暖意,我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晁逆早已穿戴整齊。
他站在我面前一臉嚴肅:
「你要對男人有一點防範意識。」
「你知道他們心裡想的是什麼嗎?」
「你……」
「我知道啊。」
我截住了他的話頭,然後隔著衣服拍了拍他的腹肌:
「你這種,我不虧嘛。」
晁逆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你」了半天,又轉身走了。
沒想到我還沒和他出發,小院裡就來了幾輛車。
看著熟悉的面孔,
我出了門。
回來之後,我開口問道:
「我們什麼時候走啊?」
晁逆坐在那裡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問出了口:
「是你的父母來找你嗎?」
我點點頭,繼續解答他的疑惑:
「他們讓我回去。」
晁逆接了話:
「但是你拒絕了。」
「為什麼?」
晁逆再次問了那個最初的問題:
「你為什麼一定要去匿荒古城?」
5
我想了想,說道:
「因為匿荒古城,有我們家的古祠堂。」
晁逆微微吃驚,他沒有想到,那樣一個荒蕪而落寞的地方,竟然會與我們家有淵源。
「我還有一個妹妹,比我小兩歲,很小的時候,她就被拐賣了。
」
「在前幾年,她被找回來了。」
「你應該能看出來,我們家家大業大,財力雄厚,我呢,一直是家裡培養的繼承人。但是我妹妹回來之後,家裡人因為愧疚,要把所有財產給她。」
「我們家那邊宗族的力量是很強的,所以我要去匿荒古城,去我們家的古祠堂,證明我才應該是繼承人。」
我說到這裡,歪頭道:
「是不是沒想到,我的目的竟然如此市侩和自私?」
我站起身:
「可是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我這麼嬌氣,怎麼會讓自己受委屈呢?」
「我就是無利不起早。」
晁逆定定地看著我,對我的話不置可否。
直到最後,他才淡淡道:
「你有沒有聽說過,當一個人在無人質疑時反復自證,隻能恰恰說明他心裡有鬼。
」
我臉色微變,卻沒有再繼續向他解釋的意思。
晁逆雖然猜到我說的不是真話,但他大概覺得,我堅持去匿荒古城,八成與亂七八糟的豪門勾當脫不清幹系,所以他也就懶得刨根問底了。
我們的關系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雖然依然同行,晁逆依然是我可靠的引路人,但彼此的磁場還是疏遠了。
我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嬌氣樣子,用很多很多的廢話、很多很多的零食來粉飾我內心的難過。
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旅程裡,我其實是很希望有一個人能陪我的。
如果他是我的愛人,那就更好了。
可是我不能,我不能這樣把悲傷加給別人。
我於他而言,隻是一個僱主,就夠了。
我知道晁逆在氣什麼。
一路走來,
我知道我們的感情在升溫。
晁逆嘴上不說,可他的行動會告訴我一切。
在逐漸逼近無人區的惡劣環境裡,他卻把我這個嬌氣包照顧得無微不至。
明明是一場冒險,他卻把我照顧成了度假。
所以當他發現,他以為的感情卻在我口中連一句真話都得不到時,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難過。
他難過我的欺瞞,更懷疑這一切是否都是他一廂情願。
就這樣吧,誤會也好,難過也罷。
我不能告訴他。
我就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我心志不堅。
能走到這裡已經很不容易了,我怕他阻攔我的話,我會真的……舍不得。
6
晁逆經驗豐富,這一路上帶著我,避風沙,躲蠍子,有驚無險,
一路直驅。
最讓我佩服的是,在廣闊無垠的漠漠黃沙中,他是如何分辨出通往匿荒古城的路呢?
晁逆靠在駕駛座上,聽到我的這句話,淡淡開了口:
「原來,這一帶都是我的家鄉。」
「隻是後來都被黃沙侵襲,一開始是樹活不了,後來連草都不行了。所以,人也都走了。」
「那些留在安全屋的人,都和我一樣,希望有一天故人歸來,起碼還能找到一點故土的痕跡。」
他的語氣雖然平淡,可透過車前的後視鏡,我看到他的眼中滿是悲傷。
這樣嗎?
我看向他,語氣真誠:
「晁逆,你的願望會實現的。」
又到了黃昏,晁逆找了個合適停車的地方,把車停了下來。
不遠處,又是一間黑色的小房子。
不過到了這裡,安全屋基本都沒有人了。
晁逆從後備箱取了吃喝和行李,帶著我往安全屋走。
隻是幾百米的距離,我踩著綿軟的沙子小心翼翼。
天色微暗,在落下一腳時,我忽然看到前面的沙子一動,什麼東西從沙子裡蛄蛹著冒出頭來。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往旁邊一跳,隻覺得腳下一陷,一條腿已經沉了下去。
晁逆反應極快,回身一把拉住我。
看上去不起眼的黃沙似乎有著極大的吸力,哪怕隻是一條腿,我也感受到了極大的窒息感。
晁逆趴在地上,緊緊地拉住我,安撫我道:
「沒事的,別害怕!」
他引導我一點點放平身體,借著一條腿陷入的弧度躺倒,然後抱著我的肩膀把我拉了出來。
我坐在那裡驚魂未定,
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晁逆揉了揉我的頭,反復捋著我的頭發安撫我,然後把我背了起來。
我的雙臂緊緊摟著他,俯在他溫熱寬厚的肩膀上。
進了安全屋,他弄湿了毛巾,替我一點點擦拭手和臉。
在這個時候,他還記得我最受不了一點髒。
「別怕了,我在。」
我怔怔地看著,在他起身的那一刻,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微微一愣,以為我還是害怕,抬手又想安撫我。
我卻啞著聲音開了口:
「我想要你。」
晁逆愣住了,直到對上我的眼睛。
一高一低,四目相對。
他彎下腰,把我打橫抱了起來。
灼熱的體溫、寬厚的肩膀、青筋畢露的胳膊。
我緊緊抱住他,
他絲毫不在意我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肉。
我急需一些無可比擬的安全感,來撞散我的恐懼和惶惑,猶豫與退卻。
直到十指相扣,我的心終於安定下來。
我還存在,我還活著。
我被他緊緊環在懷裡,閉上眼再次吻上他。
就讓我自私一次吧。
最後一次。
7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我的嗓子都啞了。
事實證明,無論看上去多麼純情的人,體型擺在那裡,也終究是要命的。
我扶著腰堅強地趴起來,心中暗暗感慨,我吃得可真好。
此生能吃到這樣的,也算不虧了。
臨出發前,我叫住了他。
抬手在他眼前把東西晃了又晃。
「什麼?」
他一把奪過去,
看到上面的花紋時,笑了一聲:
「你這又是什麼東西?」
我哼哼道:
「小香囊啊。」
「你聞聞香不香,香不香!你聞聞嘛。」
晁逆勉強聞了一下:
「香香香。」
又對著手裡小小的東西呲牙咧嘴道:
「你覺得我適合這個?」
西北大漢配香囊,我看著都想笑。
他摸著下巴思考半晌,猶疑道:
「難道你覺得我不行?」
「噗——」
我笑出了聲。
晁逆摩拳擦掌:
「不行,我得證明一下自己。」
嚇得我趕緊就跑,被他一把逮住。
我在他手裡掙扎了幾次,旋即雙手合十道:
「饒了我吧,
我真不行了。」
「哥哥。」
話音一落,晁逆的耳朵立刻全紅了。
他惡狠狠地親我一口:
「你等回來的,我好好收拾你。」
我垂下了眼。
回來嗎?
不會回來了。
越靠近匿荒古城,路就越難走。
再往後,車已經沒法前行了。
晁逆之前已經給我看過地圖,提醒過我,進入匿荒古城的最後一段,隻能步行。
晁逆把車停住,背了不少必備品,帶著我在沙漠前行。
我感慨,難怪晁逆是唯一一個能帶人進匿荒古城的人,光背這些東西,就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體力。
我跟他從日中走到日暮,終於到了最後一個安全屋。
此處已到了無人區,安全屋也非常殘破。
匿荒古城近在眼前。
晁逆打理東西的時候,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這些天和他在一起,我在嬉笑中麻痺自己,掩蓋真實的情緒。
可當他不在,心裡的恐懼、難過與不舍,就會密密匝匝地湧上來。
沒多久,晁逆回來了。
他的臉色卻不是很好。
8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了口:
「螢螢,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去匿荒古城?」
第三次了。
事不過三,我張了張口,卻再說不出騙他的話。
屋子裡一時陷入了凝滯的沉默。
晁逆看出我還是不打算說,攤開手中的香囊,在一眾香草中,裡面夾著一張紙。
「你沒有想到,我會突然拆開香囊。」
晁逆打開了那張紙:
「我也沒有想到,
這麼一個小香囊裡,竟然放著一千萬的支票。」
晁逆怒極反笑:
「這是什麼?」
「嫖資嗎?」
他會在這個時候打開香囊確實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按捺住心頭的狂跳,竭力使自己的聲音鎮定下來:
「你可以理解為,僱你走這一趟的報酬。」
晁逆絲毫不上當:
「雖然來匿荒古城的路危險重重,但我覺得,也當不起一千萬的報酬。」
「更何況,如果蘇小姐把我們這一趟僅僅當做交易,那大可以回去之後當面給我。而你卻偏偏選擇在這裡給我,並且欲蓋彌彰地把它藏在送我的香囊裡。」
「為什麼?」
「除非,你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晁逆冷硬的臉上染滿了焦急與擔憂,他往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
「螢螢,
你告訴我。」
「你到底為什麼要去匿荒古城?」
「你的父母為什麼要來阻攔你?」
「為什麼你去那裡就會有來無回?」
我躲避著他的眼睛,不敢抬頭看他。
晁逆,別讓我看你盈滿愛意與擔憂的眼睛,我怕我真的會後悔。
晁逆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又急又氣,霍然起身。
「好,你不想說,我也不問了。」
「但是我不會讓你去匿荒古城的,不過就是帶你回去而已。」
「這個匿荒古城,老子不去了。」
「你也不許去。」
我知道晁逆是認真的。
更知道,如果他不想帶我去了,並且非要帶我回去,我確實抗拒不了。
不說我們的體型差距,就連我自己,心志也從未堅定過。
良久,我輕輕開了口:
「晁逆。」
「其實那些話,並不都是假的。匿荒古城確實有我們家的古祠堂。」
「可你知道,為什麼會有這麼一座祠堂嗎?」
「因為我們族人的性命,曾經拯救過匿荒古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古城的人發現,我們族人的血可以將荒漠變為綠洲。所以在古城要被風沙吞噬的第一次,我的祖先獻祭了。」
「一個人的血是有限度的,能變成綠洲的地方有限。後來他們發現了新的方法,那就是將人割破手腕、陷入流沙,他的血變可以滋養到地脈,地脈延展多長,就會有多長的地方煥發生機,這種方法,一次可以撐到幾百年。」
「於是在這幾百年裡,族內旁支因為種種原因遷移,一代一代傳下去,後代的族人不知道這件事,
而古城的人也找不到四散的族人。」
晁逆定定地看著我。
他已經逐漸猜到了真相。
「這裡的風沙一年比一年重,草木不生,是因為地脈S了。」
「隻有地脈活起來,才能種草種樹,才會逐漸回到過往的生機。」
「而我,或者說,我們家,就是那個可以用血救活地脈的後代。」
9
晁逆抱住了我。
我坐著,反抱住了他的腰:
「為什麼要犧牲我啊。」
「這地方變成荒漠,和我沒有一點關系。也許未來的一天黃沙會向南侵襲,但是那已經我享受人生很久之後,甚至在我終老之後。」
「我這麼嬌氣,我怕髒怕痛,出門一定要有管家陪著、買衣服都要試衣模特幫我試、一日三餐必須就幾個大廚輪著變花樣的人,
為什麼要被黃沙一點點吞噬啊。」
「所以晁逆,」
我的淚水浸湿了他的衣服:
「我不是不說,是不敢說。」
「我怕我會後悔。」
我抬起頭,頂著淚眼竭力擠出一個笑來:
「我不是一個好的女兒,可是我不能讓我的媽媽來。」
「我的妹妹剛剛找回來,她沒過多長時間好日子,哪怕她不是被培養的繼承人,那也不是可以犧牲她的理由。」
「她受了太多的苦啦,而我,她的姐姐,起碼過了二十幾年公主一樣的人生。」
「晁逆,我想過離開,想過放棄,想過當做什麼都不知道,依然一家四口其樂融融,依然做那個嬌氣的大小姐。」
「可是一路走過來,觸目驚心的景象也好,每一個守護家園的人也好,他們都在讓我告訴我,
我不能。」
「我無數次地鼓起勇氣,自我欺騙,可被黃沙陷入的那一天,我是真的遲疑了。S亡的痛苦,黃沙的窒息,被吞沒的恐懼,不是我鼓起勇氣就可以的。」
「所以謝謝你,做了我最後的勇氣。」
隔著衣服,我摸了摸他的腹肌:
「不好意思啊晁逆。」
「要了你的身子,卻沒法給你做老婆了。」
我和晁逆在安全屋又多待了一天,我知道他幾次都想帶我回去。
我按住了他再次拿起車鑰匙的手,冰涼的手指觸碰到他溫熱的手背:
「晁逆,這是我的選擇。」
「我確定。」
「那一千萬可以幫你重建家園,這個地方很快就會煥發生機。」
尾聲
晁逆用水管中的清水衝洗幹淨烤架上的積灰,
自從這一片長滿草之後,大鄔二鄔又養了一批羊,頗為大方地分出來兩隻,招待回來的人們。
如今綠草如茵,越來越多的小樹也抽了新芽。
晁逆烤架刷到一半,突然想起,匆匆忙忙地跑進去:
「衣服和床單你都別動,一會兒我洗。」
彼時我正有氣無力地躺在新換的幹燥床單上,憤憤地把衣服團成一團丟了過去。
晁逆一把接住,倚著門框理直氣壯:
「怎麼說你也給了我一千萬,不賣力些,對得起這些錢嗎?」
然後就被又丟了一個枕頭:
「我的錢是給你做這個的嗎!」
那天陷入匿荒古城的流沙之前,晁逆毫無徵兆地握住了我的手:
「不就是流沙嗎?」
「老子倒要看看,下面到底有什麼!」
晁逆制住了我的抗拒,堅決和我一起踏入。
在被吞噬的最後一刻,我聽到他在耳畔低聲說:
「老子的身子隻給自己的媳婦。」
「做不成陽間夫妻,就陪你做個鬼夫妻吧。」
可我們都沒有想到,黃沙之下,別有洞天。
竟然還有一個天然的空洞。
空洞裡,還有一些白色的骨頭。
這些都是我的族人。
盡頭出是一個枯木式的東西,我用小刀割破手腕,任鮮血汩汩流出。
沒想到沒流多少,枯木已然煥發生機。
我忽然意識到,也許滋養地脈並不需要一個人全部的血,隻是這些過往的族人,陷入此地,再也爬不出去。
可這一次,是晁逆陪我一起下來的。
他用紗布嫻熟地包好我的手腕,然後開始觀察地形,從包中找出工具。
多少荒漠行走和荒野求生的經驗使他提前備齊了東西,並終究帶我離開了那裡。
絕境處的生機,是愛與希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