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趙盼兒後面的話發得飛快，似乎生怕我不相信，還發來了許多張風景照。
有清澈的溪流，通紅的楓葉，漂亮的山石和叢林……
唯一沒有的，是有她出鏡的照片。
【風景這麼好看，你怎麼沒出鏡拍幾張？】
對面又沉默了。
一會兒後，手機鈴聲響起，趙盼兒居然直接給我打來了視頻通話。
我接通後，熟悉的臉出現在屏幕中——
趙盼兒還穿著出發那天的棉袄，隻是領口都粘上了泥土，顯得有些髒。
她的下巴破了一塊皮，但是已經逐漸有結痂的痕跡。臉像是剛剛才洗過，
還掛著水珠。趙盼兒雙眼下是難以消除的烏青，不知道熬了幾天夜才能有這種效果。她整個人也變得消瘦，面色略顯蒼白。
視頻通話的背景採用了自帶的模糊特效，所以我隻能看見她的臉，卻看不見她身處何地。「你現在在哪兒呢？能不能讓我看看民宿環境咋樣，我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
聽我這麼問道，趙盼兒面上有些遲疑，但很快就調整好，對我道，「哎呀，我後續和別人合住了，不適合拍民宿了，畢竟也有別人住在這兒。」
「我來第一天民宿滿房了，但是剛好有個女孩也想住，我就和她拼房了。」
這話我並不相信，「你還沒回答我，怎麼都沒有你的照片。」
趙盼兒笑了，「當然沒有我的照片呀，這個景點比較小眾，沒有什麼人來，沒人幫我拍，所以我隻能拍風景了。」
「哎呀，
既然說到這裡了，曉妤你就幫幫我嘛。你也來玩，就有人給我拍照了，我也可以給你拍。」
「老板說包機酒，而且民宿還供飯，來一趟等於不要錢！多好的便宜呀。」
如果真有趙盼兒說得這麼好，她怎麼氣色這麼差！
「真的不要錢嗎？」我裝出一副很好奇，被價格誘惑的模樣，「不要錢的話，那我有點想去。」
趙盼兒拍著胸脯保證，「當然不要！我那個機票錢老板都給我免了。他說和我投緣，就當交個朋友，我的朋友也是他朋友，你來也不要錢。」
「好啊，那我也想去了！」我看起來興奮極了，「怎麼去呀？坐飛機嗎？」
趙盼兒搖了搖頭，「不用你買，你先坐大巴，馬上會有人去指定地點接，一會兒我發個匯合定位給你。」
「好！」我應得爽快，「還得是你呀盼兒，
能找到這麼好的地方。」
趙盼兒笑得開心極了，不知為何，我甚至覺得她的笑容有些扭曲，「快來吧，明天就出發，我在目的地等你。」
視頻通話被趙盼兒掛斷。
而我現在已經能確定一一趙盼兒遇到了危險，現在還想拉我下水！
趙盼兒很快發來了匯合地點的定位，與此同時，我的手機鈴聲響起，警察給我打來了電話。
「曉妤同學，我們有線索了，請你來警局一趟。」
我趕到警察局時，已經氣喘籲籲。
「警察同志，我剛剛收到了趙盼兒的視頻通話，已經錄了屏，你可以看一下記錄。」
我把手機遞給調查組的一名同志，然後把目光投向他們讓我看的網絡頁面。
「你看一下，趙盼兒是不是用這個軟件買的票？」
我仔細觀察了一番，
點了點頭。
「這個軟件我們費了好大工夫才下載成功，在某條薅羊毛帖子下有人發了宣傳鏈接。」「從鏈接給的網址點進去，才會有安裝包，安裝完之後還得下載好幾個文件才能登錄，層層防護，真不知道趙盼兒是怎麼找到這種盜版軟件的。」
我嘆了口氣，「她為了省錢經常這麼做。」
「這個頁面很不穩定，一般隔好幾天才能刷新出優惠，給優惠的力度非常大，確實符合你說的內容。」
「但我們已經調查過，這些民宿根本沒有在正規平臺申報過，不存在任何營業執照記錄，都是虛假店面。」
「還有訂購機票的頁面，我們的同志也進行了嘗試，給出的都是虛假機票。我們查過本市的監控，趙盼兒在進入機場後人就失蹤了，並沒有坐上任何一架飛機。」
「所以現在我們基本確定，趙盼兒是被拐賣了。
」
警察給出的結果，是我已經隱約猜到的。
「我們快找到他們的據點了，現在你給的這個定位作用很大，感謝你的配合。」警察同志拍了拍我的肩，「你積極配合調查，沒想到趙盼兒居然還想誘騙你去上當，簡直是……」
後面半句話他沒有說下去，警察嘆了口氣，「同學，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幫助我們，我們會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如果不願意也沒關系。」我知道，警察是想讓我當誘餌，去和人販子匯合。
我恨趙盼兒嗎？
挺恨的，上輩子被她間接害S，墜樓身亡，好心沒好報。
可墜樓前，我也看見她驚恐的眼神，她伸手想要拉住我。
其實趙盼兒也沒想讓我S掉。
這輩子，我沒有阻止她，她被拐賣受折磨已是咎由自取，
後續又想誘騙我上當。可我也知道，在那種情況下，她肯定受到了威脅，隻能選擇自保。
腦海中突然劃過些什麼，我拿回自己的手機，看視頻錄屏。
6
這才發覺，趙盼兒和我打視頻時，一直伸出大拇指左右擺動著。這是她自己的小習慣，別人都用大拇指表示肯定，她卻喜歡以此來表示「不不不」，我以前還打趣過她這個小習慣。
我再看聊天記錄，發現了端倪——
【你在想什麼，誰失蹤了？】
【別亂說，我這是回不了消息呀，森林信號不好，現在我就給他們報平安。】
【來嘛，曉妤，我真的不騙你，這兒特別好玩，你叫上幾個同學一起來，反正不要錢。】【這免費的東西不要白不要呀。】
趙盼兒和我聊天時發的話，首字串起來，
竟是：「你別來這」。
心裡亂糟糟的，我竟然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
我到底恨不恨她？
是恨的，我無法原諒，甚至看見那張臉就想到墜樓的疼痛。
可，我真的要看著她被拐進山區，後半輩子在痛苦中度過嗎？
我可以用其他的方法報復她，但絕不是借人販子之手，讓一名好不容易走出山村的女大學生，成為旁人的生育工具。
更重要的是，如果不能抓住這波人販子，他們還會禍害更多的家庭！
「曉妤同學，你不願意的話，也沒關系……」警察似乎看出我的猶豫，但我終究是點了頭。
「可以的。」
我語氣更加堅定，「我願意配合。」
「警察同志，請一定抓住這群犯罪分子。
」
在進行抓捕前，警局還聯系了隔壁幾個市區的警力。
我這才知道，原來這伙人販子，已經在周邊地區用這種手法，拐走了好幾個大學生。
現在線索串聯在一起，各市的警力聯合起來，準備實施抓捕。
我孤身走向那輛大巴車時，心中是忐忑的，卻還是很快鎮定下來。
「來啦？我幫你拿行李。」司機很熱情地迎上來。
我微微一笑，「謝謝！」
一上大巴，我竟看到了好幾個學生。
她們嘰嘰喳喳講著話，十分興奮，看見我時開心地問，「诶，同學你也是去旅遊嗎？我們都中了免費盲盒，你也是嗎？」
我心中一緊，「不是呀，我朋友和他們老板是好朋友，請我免費去呢。」
「我們目的地都是一樣的，做個伴吧。」
她們招呼我過去一起坐，
我坐下後沒多久，大巴車啟動，車內就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氣。很快，我的大腦昏昏沉沉，竟然暈了過去。
等我再睜開眼，已經身處一個光線昏暗的集裝箱，剛才和我聊天的女大學生，也都被綁著倒在地上。
我是第一個醒的，隻敢眯著眼打量環境，不敢動彈，怕被發現。
因為心有防備，所以上車時我放輕了呼吸，努力讓自己少吸入一些迷藥。
「這波夠了，和上批一起裝貨拉走吧。」我聽見不遠處有人這麼說著，很快大門被拉開，又有許多腳步聲靠近，不少女生哭哭啼啼地走進這個「大黑籠子」，但更多的是保持沉默，坐在了我們這批「新貨」的身邊。
我看見了熟悉的衣角——
是趙盼兒！
我抬眼看向她，她在看見我的一瞬間，瞳孔猛地收縮，
然後皺了眉。
集裝箱的門被拉上，有人坐在不遠處看著，還有人在外部把守。
「你怎麼這麼蠢？沒看懂我的暗示？」
趙盼兒壓低聲音，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滿了不屑，但還有一些擔憂焦急。
「之前勸我別來的時候，不是很堅定嗎？既然知道有危險，你來幹什麼？!」
聽到趙盼兒這麼說，我驚得瞪大了眼睛——這一世我沒勸她，所以，趙盼兒也重生了？
趙盼兒輕輕嘆了口氣，她看了我一眼，語氣沉重又愧疚。
「對不起。」
「上一次害S了你，沒能抓住你。這一次我以為你不會來，卻沒想到還是……」
「怪我想起來得太遲。」
7
上輩子我S後，
趙盼兒因為輿論和內心的愧疚，最終得了抑鬱症，也選擇了跳樓自S。
「我跳下去時，才知道原來……摔下去是那麼疼。」
「真的，真的對不起，曉妤，我很衝動暴躁，但我從未想過要害S你……」
自S後，趙盼兒也重生了。
但終究遲了一步，她重生醒來時，已經是被迷暈拐走後。重生後面對這一切，她終於知道，上輩子我都是為了她好。
因為我的行為已經和上輩子不同，趙盼兒便也意識到我也重生了。所以在人販子讓她騙我時，她選擇了留下暗號。
她認為我有上輩子的記憶不可能上當，「而且你那麼聰明，怎麼可能被騙到，也不可能發現不了我的暗示。」
「結果你還是來了……」
趙盼兒落寞地看著我，
「我還是把你害了，什麼都沒改變。」
趙盼兒的眼角落下淚來，失蹤的這幾天她已經憔悴消瘦了很多，肉眼看起來可比在視頻裡清晰得多。
她身上的傷不止下巴，身體上才是更多的，青紫交錯，連厚實的棉袄都被鞭子抽出了個劃痕，棉花都快掉得差不多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趙盼兒的眼淚滴在我的手背上，她咬著唇低聲抽泣著。
我心情復雜極了。
「噓，別哭了。」
身邊的學生都陸陸續續醒來，我眼神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靜。
「一會兒有動靜，你們就都跟著我跑。」
趙盼兒擦了擦眼淚，「什麼意思？」
「笨，明知道有危險，我會讓自己白白送S嗎？」
我抬手在鞋底上揪了揪，
便扣出一條鋒利的小鐵片，那是早就橫著塞進鞋底的。
我先解開了自己的繩子，再傳下去讓大家一個個來。
不得不說，大學生簡直是世界上最好騙最聽話的團體，連這種逃命的時刻，都認真排序排隊割繩子。
我忍不住想笑，趙盼兒哼了一聲，「都快完了，你還笑。」
「苦中作樂。」
我回懟她。
很快，集裝箱外有了動靜。
「嘭」的一聲，我聽到了約定好的信號槍的聲音。
就在內部看守的人，打開門查看情況的瞬間，門外烏泱泱衝進一群帶著防爆盾的警察，我們這些被拐的十幾名學生全部同時站起，抄起手邊能拿的小凳子、起子、扳手，直接衝了出去。
內部把守的人隻有兩個男人，我們女學生雖然力氣不如這些壯實的肌肉男，但勝在人多，
很快就掙脫束縛，和警察同志們匯合，躲在了他們的保護圈內。
集裝箱外的人販子都已經被銬上手銬，抱頭蹲成一排。
逃出來後，我們都還心有餘悸。
大家都被帶回警局，有幾個市外的學生，也被各自的父母和當地警察接走。
趙盼兒的父母在看見她時，並沒有想象中的高興，反而是垮著一張臉。
沒辦法拿到賠償金，他們十分失望。
若是曾經的趙盼兒，可能還會期待父母的愛。但上一世面臨所有人指責時,父母是最希望她去S的那一方。
他們恨趙盼兒給自己帶來了麻煩。
所以這次,趙盼兒再也沒抱有期待。
「謝謝你姜曉妤同學，如果沒有你,解救被拐人員的進程不會這麼順利。」
警察和我握了握手,我忍不住笑了，
「都是我應該做的！」
破了一起大案,警方接受採訪,我也出了名，拿了「見義勇為獎」。
進行頒獎的時候我還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我本意不是為了圖這些褒獎，隻是想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爸媽把我抱在懷中,頗有些後怕，「乖女兒,這種事情你該和我們商量一下,如果受傷了,我們該擔心S。」
我甜甜地撒嬌，「知道啦,對不起爸爸媽媽,是我欠考慮了。」
8
在採訪發布會結束前，我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趙盼兒抱著一束花，站在角落，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上前。
最終,她好像終於下定決心,走了過來。
「曉妤，我知道自己以前非常過分，我也不求你原諒我。」「隻希望你能天天開心。」
她將花塞進我懷中，
就緊張地跑開了。
我們已經大四,到了畢業季,所以趙盼兒才想趁著工作前來一場畢業旅行。
這次事情過後，我們在校內也沒有課程，基本不會再見面。
我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心情面對她，或許是明白我的糾結,她也選擇了避開我。
上一世的恩怨在我這次沒有阻止她掉入陷阱時，就也算告了一段落。
再後來,我聽說趙盼兒和家裡鬧掰，去偏遠地區做了支教老師。每隔一段時間，她都會給我寄來一束當地的花卉,並且還有小朋友們為我寫的祝福。
當然，還有她寫的信——
【曉妤,是你讓我獲得了新生,但上輩子的傷害已產生,我無顏面對你。】
【隻希望能彌補一些,你能在看見這些花的時候會心一笑，就是我最大的願望。
】
都已經過去了,我不再怨恨。上一世的趙盼兒已經自S付出代價,這一世她也受到了人販子的打罵,我也早已走出這段陰霾。
網絡優惠很誘人，但我們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能陷入騙局。
我成了網絡安全宣傳大使,經常出入校園，以親身經歷給大學生們科普，希望所有人引以為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