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他和我對完高考答案的那刻。
溫半山懸著好幾年心,仿佛落下了。
他笑著對我說,「小白,我們會有很好的未來。」
成年後的我們,搬出了孤兒院。
但因為考上了大學,所以也不用擔心住所。
加上慈善資金的定期資助。
我們也沒有太大的經濟壓力。
溫半山的大學,就在我們對面。
是省內最好的大學。
當然,我的也不賴,在省內排第三。
由於兩個學校,離得實在是太近了。
溫半山天天往我們學校跑。
我問他怎麼這麼闲。
他雲淡風輕的回我:
「你們學校的菜好吃。」
90 年代,計算機逐漸普及。
學校要求我們參加計算機考試。
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我,完全一竅不通。
就讓學計算機專業的溫半山教我。
他指著鍵盤一個小長方塊問我:
「這是什麼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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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撓了撓頭,脫口而出:「shit 鍵!」
一旁的他,笑得不能自已。
好不容易笑完了。
他忽然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臉。
看向我的眸子裡,灑滿了碎光。
聲音低低的,藏著幾分寵溺。
他說:「元霜白,笨蛋。」
後來,「shift」就成了他的口頭禪。
隻有我懂,他這個梗的由來。
周圍人隻以為,是他故意給「shit」。
搞了個文雅的替代詞。
隻可惜,
後來的我,也變得不懂了。
這種漫長的,瑣碎的。
藏著希冀與曖昧的日子。
悠悠過了四年。
臨近畢業,溫半山籤了一家很好的單位。
作為單位的重點培養對象。
不僅待遇好,福利也好。
還特地給他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小公寓。
他指著主臥跟我說:
「元霜白,你要是嫌教師宿舍小,我不介意把主臥讓給你住。」
那間臥室很大,大到我眼睛都亮了。
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還再三跟他確認:
「說好是主臥哦,你可別反悔!」
當時,我也籤了一家公辦小學,當語文老師。
那家小學,離他的單位和公寓。
都隻有一站公交車的距離,
很近很近。
近到我覺得,我們會就這樣。
在咫尺之遙,與對方共度餘生。
比如:晚上,在客廳的落地窗旁。
趁著暮色喝點小酒,看看夜景,唱點小歌。
然後笑盈盈地嘲笑,溫半山的五音不全。
又比如:休息日,一起逛逛超市。
欽點菜譜,買些喜歡的菜。
讓廚藝很好的溫半山,做給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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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我們的以後,應該就是這樣的。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為了慶祝,我倆都籤到了不錯的單位。
即將有一個光明而又穩定的未來。
溫半山做東,請我吃飯。
那是一家很高端的餐廳。
我們小時候,
想都不敢想的,那種高端。
正好我有個大學同學,在那家餐廳打工。
她藏不住話,悄咪咪的跟我說。
溫半山提前幾天,去餐廳踩點,走流程。
又備鮮花,又備禮物的。
看樣子,會是一個很大的驚喜。
於是那天,我精心打扮。
還特地穿上了新買的小裙子。
溫半山的俊臉,難得沾上了緋色。
他不自主地笑道:
「元霜白,你今天長得還行。」
那天,我們約好先去孤兒院。
院長緊緊握著我倆的手,眼裡皆是慈愛。
她說,你們倆出息,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可惜,我和溫半山,很快就沒有以後了。
我們在孤兒院的教室裡。
陪小孩子們做遊戲。
大家咧著牙,正玩得開心的時候。
窗前一群驚鵲飛過。
剎那間,地動山搖。
「——快跑!」
我和溫半山同時大喊。
聲聲撕心裂肺。
教室外邊就是空地。
隻要逃出門口,就是安全的。
幾秒的時間,來不及做反應。
在巨大的碎石,朝我砸來的那一刻。
我本能的,用盡全身力氣。
將最後一個小孩,推出門外。
碎石砸向身體。
發出尖銳的撞擊聲。
可我竟沒有一絲絲的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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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眼,什麼都看不到,隻是無盡的黑暗。
可我的雙手,能觸摸到,那個懷抱有多溫暖。
而我的鼻子,在濃烈的血腥味中。
還嗅到了那份好聞,又熟悉的氣息。
「小白,別怕……」
溫半山用他的雙手,和挺闊的後背。
撐出了我的生路。
我雙手顫抖著,想觸碰他。
可輕輕一碰,幾乎全都是湿的。
那都是我的淚,和他的血。
我泣不成聲地喚他的名字。
「溫半山……溫半山……」
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才輕輕地回應我:
「別哭了,我在呢。」
「我在呢,小白……」
我哽咽得不知所措。
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
隻有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在逼仄黑暗的空間裡回蕩。
他咽下重重的悶哼,跟我說:
「沒事的,小白,S不了。」
「我向你保證……」
他沒有騙我。
我和他,一起撐到了救援的時候。
在黑暗裡待久了,聽覺變得敏銳。
我聽見外面,窸窸窣窣的救援聲。
我激動的嗚咽著,告訴溫半山救援來了。
他的聲音雖輕,但平穩堅定:
「我都說了,S不了。」
「畢竟,我還欠你一頓飯呢……」
我強吸著鼻子,抿唇答道:
「對……那頓飯,
我一定要吃到。」
話還未落。
忽然間,再次地動山搖。
我聽見外面的救援隊喊道。
「是餘震,快跑!」
我被溫半山,緊緊地抱在懷裡。
在那個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裡。
我們彼此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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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那麼慢,那麼長。
直到那副懷抱我的身體。
從溫暖一點點的,直到冰涼,我還是一直一直抱著他。
我跟他說了好多好多話。
可是,回應我的隻是無盡的沉默。
和他,越來越僵硬的擁抱。我抱著溫半山的屍體。
在黑暗裡,度過了三天三夜。
被救出的那一刻。
刺眼的陽光,扎得我眼睛酸痛。
但哪怕再痛,
我的眼淚,也早已流幹了。
溫半山的脊背骨,幾乎全斷了。
大腿被手指粗的鋼筋,深深扎進,刺穿了一半。
他那麼高大挺拔的一個人。
最後的屍體,卻隻有小小的一團。
蜷縮的四肢,都是為了護住我。
救援隊,在他外套左胸口的裡袋裡。
發現了一封信。
明明外套裡衣,都已經破爛不堪。
可這封信卻完好無缺。
我顫抖地展開那封信。
那上面,字跡雋秀的寫著:
「小白,落筆想說很多,卻不知從何說起。」
「反正來日方長,索性直切正題。」
「我喜歡你,也隻喜歡你。」
「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再後來,
我住進了療養院。
不是養傷,是精神出了點問題。
醫生說是創傷後遺症。
我變得怕黑,怕逼仄的空間。
很經常縮在角落裡。
身體在不自主地發抖。
眼裡卻是無盡的空洞。
我不知道自己,在療養院待了多久。
一個月,兩個月?還是一年?
總之,後來的我,突然失憶了。
準確的說,是隻忘了溫半山。
不,更準確的說法是。
這個世界,忘了溫半山。
他就好像從這個世界,抹去了一樣。
沒有人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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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半夜在走廊,哭鼻子的他。
那個矮小發育不良,被欺負的他。
那個在孤兒院,
當孩子王的他。
那個捏著我的臉,罵我笨蛋的他。
那個紅著俊臉,誇我好看的他。
還有那個在地震裡,護我而S的他。
都沒有人記得。
失憶後,我的精神恢復了正常。
出院後,我自己申請了,去山區支教。
我自己就是孤兒院出來的。
所以我清楚,教育對於貧苦的孩子來說。
幾乎是唯一的出路。
山區的生活,清貧,但快樂。
就這樣過了幾年。
學校的設備老化,導致了一場大火。
看著所有孩子,得以無恙。
我在熊熊大火中,欣然S去。
靈魂出竅的那一刻。
我的腦海裡,突然湧入了許多記憶。
或零碎的、或完整的。
全都是關於溫半山的。
我崩潰又恍惚。
他是真實存在的嗎?
為什麼,這個世界。
沒有哪怕一絲絲,他的痕跡?
我的精神再次錯亂。
直到喝了孟婆湯。
才把我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恢復記憶的我,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別急嘛。」
孟婆看著泣不成聲的我。
再次施法,打碎了另一個飄蕩的記憶瓶。
「不是說了,還有禮物送你。」
剎那間,另一段記憶湧入我的腦海。
那是,溫半山的記憶。
地震S後,他功德圓滿,飛升仙籍。
看到凡間的我,精神失措恍惚。
宛如一副行屍走肉。
悲愴萬分。
便乞求天帝,能夠消除我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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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因私欲,而幹涉凡間之事,是天規。
天帝自然沒有答應。
而溫半山,他那麼高傲的一個人。
在天帝殿內,足足跪了七天七夜。
天帝亦有私欲,便和他做了一筆交易。
九重天的制度,與人間的企業制度,有相同之處。
每位神仙工作滿兩百年,便可選擇退休。
若自願工作五百年,且績效雙倍達標。
便可晉升為神階。
但隨著近年來,躺平風氣盛行。
年輕仙輩,皆幹滿兩百年,就火速退休。
導致九重天始終仙位空缺。
所以,天帝跟溫半山,籤了一紙賣身契。
要義務為九重天,打一千年的工。
也正是因為這樣。
溫半山,才成了九重天上。
爬得最快,最為年輕的小天帝。
「事先提醒,我沒辦法單獨抹除,那個女孩的記憶。」
天帝垂眸告訴溫半山:
「我隻能在那個世界,抹除你的存在。」
「抹除後,你就在那個世界,徹底消失了。」
「你確定想清楚了?」
溫半山沒有猶豫的點了點頭。
「沒事的,我還記得就好。」
隻要我還記得,我們的一切,就好。
溫半山看著我,開始新生活之後。
便因天帝的要求,被調動到北海出差。
再回來時,便在月老殿見到了我。
世間千百輪回,
才能圓滿登仙。
他本以為,他會守著那段曾經。
孤獨的度過漫長的百年千年。
這是有多萬幸,才能再次相遇。
他雀躍欣喜,但也忐忑不安。
小白,你還會記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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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發現,我不僅記不得他。
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他猜出我喝了孟婆湯。
所以,去西原山郊找到了孟婆。
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如果關於我的記憶,讓你如此痛苦。
那我希望,你永遠不要記起。
小白,就做九重天上無憂的小仙子吧。
我會用新身份,和你重新開始。
後來,也就是那些後來了。
我看著劍庭戰神的影分身。
在自己懷中消散的無助與絕望。
都是源於記憶深處裡的他。
他知道我因創傷而怕黑。
所以,去北海求了許久的夜明珠。
他知道,我因無處知曉的生日傷懷。
所以偷偷對外改了自己的生日。
把日期,改成了我的入院日。
孤兒院的小孩,都把入院日,當成是生日。
他總是借口說,不喜歡的長壽面。
其實是他為我準備的。
隻屬於我的長壽面。
恢復所有記憶的我,剛回到九重天。
便見到遠遠的,有人在等我。
我撲進他懷裡,雙手環抱著他。
告訴他:「我好想你。」
回應我的,是更緊密的擁抱。
他說:「我也是。
」
清風徐徐,我牽起他的手。
「溫半山,你還欠我一頓飯呢。」
這次是真的:我會在咫尺之遙,和你共度餘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