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們做了七年夫妻,我便對著宋時這張冷臉整整七年。
彌留之際,我並沒有讓採環把尚在南天寺的宋時請回家。
採環滿臉淚痕,邊捶著床沿邊罵宋時。
我捂住她的嘴,讓她慎言。
如今的宋時,已是當朝首輔。
往後無人護她,可再不能這樣口無遮攔。
我把後事早早都安排好了,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我心直口快的採環。
於是我又開始教育她,要對首輔大人恭敬。
採環梗著脖子,S活不高興。
直到快傍晚時,我吐了血,她才慌亂地點頭答應我。
她說,再等等,小姐,再等等吧。
大人快回來了。
傻採環。
我從未對宋時有過期盼。
這些天,不過是在等日子罷了。
就是沒想到,連S的這天,都要同徐若菱一樣。
哪怕早S一天呢?
我闔上眼時這樣想。
五感即將盡失,門外卻忽然響起一陣凌亂的腳步聲,然後便是宋時撕心裂肺地叫我。
薛妙。
1
還沒到十二月,容城的雪就洋洋灑灑地下下來了。
我記得這場雪。
徐若菱就是在這場雪裡,救下了宋家的二公子。
落魄小姐與世家公子的愛情故事。
在許多年後的上京,風靡了各大茶館。
連帶著容城的雪,都受了不少關注。
詩人寫詩,詞人寫詞。
冰冷的雪蓋不住少年炙熱的情誼。
可惜,最後的結果不盡人意。
不過恰恰是這份遺憾,更叫人抓心撓肝。
無人不說宋時,情深意長。
至於我這個一直隱身的正妻。
有同情的,有不屑的,也有嘲諷的。
而我,在宋時日復一日的冷眼裡,漸漸學會了視而不見。
這是我最難得的本事——看得開。
我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
是家族聯姻的棋子。
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是盲婚啞嫁。
唯一的區別,不過是他成親前有個心上人,而我沒有罷了。
但——
既然重生,那就是另一種活法了。
這次,我不想再和宋時做一對怨侶。
「雪下得這麼大,等會兒我送你回去吧?」
眼前少年生得張揚,尤其是眼尾下的紅痣,襯著白雪,晃得叫人挪不開眼。
我勾起唇角:「好啊。」
雪地裡,謝崇衍走在前頭,為我開路。
我跟在他身後,踩在他的腳印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他的寬肩窄腰。
滿意至極。
他忽然回頭,我眨眨眼,似小鹿受驚,睜著一雙朝露似的清眸看他。
少年微愣,而後狼狽地撇開視線,耳根通紅。
「我,我隻是確認一下,你跟不跟得上,我怕我走太快了……」
我沒說話,隻緩緩又挪了兩步,拉近了一個身位。
然後,輕輕抓住他的衣角。
「這樣就不會丟了。」
少年臉頰爬上緋紅,
轉身繼續走。
我咧嘴,無聲地笑了。
好心情一直維持到了謝崇衍將我送到外祖家。
還未到門口,舅母就急急蹚著雪過來。
「妙妙,你有見到你表姐嗎?」
徐若菱和上一世一樣,不見了。
「舅母,怎麼了?表姐不是昨日去山上禮佛了嗎?她沒回家?」
我故作驚訝地問,舅母也顧不上謝崇衍還在,拿帕捂著嘴就開始哭了起來。
「本來是該今日晌午到家的,可大雪封了路,我派了小廝去找,一直找不到她……」
「舅母莫急。」
我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又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勉強擠出幾滴應景的淚來。
「謝小將軍,我家出了點事,怕是沒法請你進去喝茶了,來日我定登門拜訪致謝。
」
「無妨。」
謝崇衍低頭看我,見我淚光潋滟,輕輕蹙起了眉。
「要不,我也派幾個人去找找?」
我身子一頓。
好像戲演得太過了。
我本隻想陪舅母哭上一哭,沒想到謝崇衍會這樣說。
他找人肯定快,可若是那麼快找到他們,這兩人不就少了許多獨處時的美好回憶嗎?
那後頭還怎麼轟轟烈烈地愛啊!
「不」字還未脫口,舅母已經先一步抓住了謝崇衍的手腕,攥得SS的,仿若救命的稻草一般。
「謝小將軍,徐家會記得這份恩情的!」
謝崇衍的動作很快,不過一刻鍾,就集結了一小隊人馬來到了徐府門口。
我陪著徐家眾人一塊站在門口,他們個個紅光滿面,就我面如菜色。
謝崇衍騎在高頭駿馬上,見我如此,以為我是記掛表姐,當即就出發了。
「……」
有句 mmp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馬踏飛雪,謝崇衍很快就消失在了路口。
我跟著徐家人回了正廳,剛坐下來喝了兩口雨前龍井,門童就跑進來說:
「人,人找到了!」
「噗!」
龍井全噴了。
這也太快了吧?!
謝崇衍帶著人進來,舅母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立馬跑過去抱住了她,兩人當即便抱著一塊兒哭了起來。
我磨磨蹭蹭站起身,有些猶豫要不要過去跟她們一起哭。
謝崇衍走到我跟前,笑道:
「我剛走出去二裡地就遇到你表姐他們了。」
「他們?
」
「嗯,是宋家的二公子,他救了你表姐,送回來時,我們遇到了。」
「?」
我驚疑不定地看向門口,正巧,一抹月白出現。
來人姿容勝雪,眉間凜冽,卻在與我對視的瞬間,驀地軟了眉眼,紅了眼圈。
是全須全尾的宋時。
他沒有遇到雪崩,沒有被壓雪下,他甚至送了徐若菱回來。
和上一世完全相反的劇本,叫我的心間突然生出一陣恐慌來。
2
因著宋時的事,我晚膳沒吃幾口,就草草叫下人端走了。
結果到半夜,生生被餓醒了。
我從床上坐起,喚了幾聲採環。
「小姐。」
採環點了燈過來,我輕聲問她:
「有吃的嗎?」
「有的,
晚膳時小姐吃得少,我便在小灶上溫了鴨肉粥。」
採環笑著去拿來了。
一碗鴨肉粥下肚,餓是不餓了,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外頭天光微亮。
我索性披了衣服打開了門。
雪風撲面,混沌的腦子陡然清醒了許多。
「小姐。」採環拿了大氅過來,「雪下得正大呢,咱們還是回屋吧?您再睡會兒。」
我搖搖頭,伸手接下幾片雪花。
觸感冰涼。
一如當初在京城時,我得知宋時原來心屬的是徐若菱一樣。
我當時不明白。
他既早與徐若菱互通了情誼,為什麼又要來薛家求娶我?
他若早些說出來,我何至於被人說,同我的表姐搶男人。
上一世這個時候,對於徐若菱的失蹤,
舅母隻說她被困在了半路,並沒告訴我她救了個陌生男子。
我見徐若菱回來後人無事,便也沒有再多問。
等外祖母的壽誕結束後,我就回了上京。
再然後,國公府來薛家提親,宋時自小名聲在外,宋家又有不納妾的家訓。
我爹娘自然高興我嫁過去。
剛成親那會兒,我和宋時還算得上相敬如賓,我那時想,就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
但平靜的日子終結在徐若菱來上京的那日。
他們的相遇相知相愛,很快傳遍了大街小巷。
徐若菱來鬧了許多次,舅母也上門求了我娘許多次。
宋家家訓,不納妾也不抬妾。
他們想我讓出嫡妻位置。
若薛家與宋家是尋常人家,這個建議,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和離便是。
反正這樣的夫君我也不太想要。
可壞就壞在,宋家是太後的娘家。
我們成婚那日,宮裡的太後特地派了太監總管送來一對同心佩。
聖上更是親自書了【佳偶天成】四個字送來,後來做成了匾額,如今正掛在我們院子的正堂裡呢。
我們要是成親三月就和離,豈不是打了天家的臉?
她們聽不進道理,仍是鬧。
最後,我父親發了火,強行送她們回了容城。
沒承想半路遇到了流寇,徐若菱S了。
從那之後,宋時便冷了我。
3
初八這天,徐家還是一通兵荒馬亂。
不過這次不是因為徐若菱。
而是我病了。
「妙妙,來,喝藥了。」
舅母親自舀藥。
我乖順喝下,藥很苦,我卻一點不敢皺眉。
因為此時,外祖母正手握虎頭杖,擰著眉坐在一旁,臉色不豫。
她方才發了通火,我院裡的丫鬟婆子如今還都跪在外頭。
屋裡靜的很,顯得碗勺相撞的瓷聲尤重。
藥很快喝完了,舅母拿過蜜餞子,又喂起我來。
「外祖母,此事是我不好,是我晚間睡不著,自己要去外頭看雪的。」
她沒應我,隻冷哼了一聲。
我再接再厲:「外祖母,您就饒了她們吧,她們要是都病了,誰來伺候我呀?」
虎頭杖敲了敲地面,外祖母厲色道:
「這群奴才,連小姐都照看不好,受些罰是應當的。」
我眼巴巴地看著她:「外祖母。」
她恨鐵不成鋼地瞪我一眼。
「性子這麼軟。」
在我的插科打诨下,這事算輕輕揭過了。
養病期間,徐若菱來瞧過我幾次。
她說宋世子在徐府住下了,還說他經常去瞧她,他們兩人喜歡在飯後一起去後花園賞雪。
我聽得連連點點頭:「祝你們百年好合。」
「妙妙,你說什麼呢!」
徐若凌羞得跑了出去。
下回她再來,我直接祝他們早生貴子。
保管她一踏進來就跑出去。
省得耽誤我正事。
我拿出方才墊在屁股底下的信,繼續看了起來。
謝崇衍的信一直不曾斷過。
一開始還算板正,都是正常慰問。
越到後邊越……
我摩挲信裡的最後一行字,
微微紅了臉。
誰說武夫不解風情的。
「小姐。」
採環的聲音從外頭傳來,我慌忙把信件合上。
「宋公子又走錯地方了。
「奴婢叫小桃送他回去了。」
採環放下託盤裡的飯菜,怪道:「他迷路怎麼總跑咱們院裡來?」
我冷笑一聲:「許是吃飽了撐的。」
宋時出了名的過目不忘,徐府才多大點地,他能一連三日迷路,也是本事。
他大抵也重生了。
就是不知道是磕壞了腦子還是什麼,不去與他的徐若菱親親愛愛,要跑來我這兒獻殷勤。
重活一世,宋時更惡心了。
病大好後,我約了謝崇衍喝茶。
謝崇衍一大早就在外頭候著了。
「謝崇衍!」
少年將軍星眸微亮,
撩開車簾,衝我伸手。
「風大,先上車。」
我點點頭,剛要過去,身後傳來一道男聲。
「等等。」
是宋時的聲音。
我未停,也沒回頭,依舊往謝崇衍的方向走去,甚至還加快了腳步。
「妙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