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碗喝下，放下碗勺撇過頭去，偷偷摸了一把眼淚，又對著我笑著說：
「小餘先休息一會兒，我過段時間再看你。」
6
過了幾天我一直沒等到燕子姐說的警察。
媽媽倒是每天都會過來，架著手機，像網友直播我的恢復情況。
可我每天睜眼就望著門口，等著燕子姐說的警察。
終於，我忍不住了。
在媽媽再次架起手機直播的時候，我問了出來。
「媽媽，怎麼還沒有看見警察啊？」
媽媽原本笑著給我擦臉的手頓了頓。
「小餘是怎麼知道警察的？」
我不會回答，依舊重復著上面的問題。
直播間的網友們終於也緩過神來，紛紛詢問發生這麼大的事兒警察怎麼說的。
被架起來的媽媽隻能開口解釋：
「當時忘記報警了，那會兒有沒有監控。現在也沒辦法了。」
網友們紛紛給媽媽支招。
【沒事兒的，隻要有傷情鑑定報告就行。】
【再說了，不是還有證人嗎。】
媽媽揣著明白裝糊塗。
「現在還能報啊？我不知道。哎呀，我一個初中畢業，啥都不會的婦女，都不知道還能報警。會不會太麻煩了，算了，反正都離婚了。」
網友們有理解媽媽的，同情媽媽的，唯獨沒有猜測媽媽說謊的。
「來，姐妹們。看我家小餘最愛吃的話梅排骨。」
媽媽從飯盒裡拿出來做好的排骨，排骨色香味俱全。
網友的評論很快就被媽媽帶著走。
【姐姐做的排骨看起來好好吃，
小餘真有口福。】
【我最愛吃話梅排骨了，姐姐以後可以走做飯博主的路線，排骨看著是真不錯。】
「來，小餘，張嘴。這不是你最愛吃的話梅排骨嗎？張嘴，啊-」
媽媽夾著排骨，滿臉笑容地看著我。
我靜靜地看著她。
「張嘴啊，小餘。」
媽媽再次催促，語氣明顯帶了些許不耐煩。
我直直盯著手機，面無表情地開口：
「媽媽，你難道忘記了我話梅過敏嗎？」
這句話明顯讓媽媽愣住了，直播間的評論也靜默了一瞬。
【真的假的，媽媽竟然不知道自己女兒對什麼過敏？】
【這是親媽嗎？女兒對話梅過敏，還要給女兒做話梅排骨。】
【有小道消息說，博主那天鄰居其實報警了，
但是博主對警察說是小孩子自己摔倒，所以警察才走的。】
【樓上消息如果是真的，那博主對那男的不要太愛。】
看到評論的媽媽有些慌張。
「小餘，說什麼呢？難道還在生媽媽的氣，你過不過敏媽媽還不知道嗎？」
媽媽背對著手機，眼神中帶著命令，聲音卻溫柔得很。
「好了，媽媽給你買那個你想要的芭比娃娃。別跟媽媽置氣了。」
網友們也信了媽媽的解釋。
【就因為媽媽不給她買東西，就說媽媽要謀害她，小餘是不是需要改教改教了。】
【小餘不愧是渣男的孩子，對著她媽媽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我看著面前遞過來的排骨，話梅的酸甜順著我的鼻腔進入了身體，仿佛感覺到了一陣窒息，突然就放棄了掙扎。
張口吃下了這塊帶有酸味的排骨。
過敏的反應來得很快，也很致命。
一分鍾不到，我全身發紅，呼吸困難。
媽媽還在旁邊笑道：
「看小餘吃得多激動，臉都紅了。小餘，說句話啊，排骨好不好吃？」
我聽不清她的話了，眼前陣陣發黑。
可我竟然一點兒都不害怕。
終於，要解脫了嗎？
「來人！醫生，醫生，病人暈倒了，快來人啊……」
7
我像是在暴風雨的海面上，雷雨交加，起起伏伏。
意識昏沉間仿佛回到了媽媽的肚子裡。
媽媽一臉溫柔地撫摸著肚子，對著旁邊玩手機的爸爸說：
「亦銘，想要兒子還是女兒啊？真的好期待開盲盒啊。」
「亦銘，
你說寶寶是像你還是像我啊？」
「亦銘，寶寶哭了，是不是寶寶尿了啊？」
「陳亦銘，聽不見我叫你嗎？女兒要喝水，你給她喝水啊。」
「陳亦銘，這麼燙的水給女兒，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你哭什麼哭，陳小餘，需要什麼找你爸爸去，別找我了。」
「要不是小餘，你以為我還跟著你做什麼？」
當初媽媽也是期待我的嗎？
那是從什麼時候變的呢？
......
是媽媽懷孕時，爸爸夜不歸宿，反而和兄弟在酒桌上高談闊論的時候嗎？
「我家那位啊，也就是個能生孩子的東西。現在跟她睡在一張床上，總感覺能聞到一股子腥味。」
還是爸爸說幫媽媽在晚上帶我時，裝作熟睡聽不到我的哭喊，
不好意思地內涵媽媽：
「都是白天上班太累，晚上睡得太沉了。我可不像你，每天在家裡帶孩子享清福。」
又或是我想喝水的時候，爸爸給了我一杯剛燒出來的熱水。
這杯熱水當時生生要了我半條命，滿嘴的燎泡，血水糊了我一嘴。
......
從那時起，我便不會再向爸爸討要東西了。
爸爸也看出了我對他的畏懼，當天晚上興衝衝地和好兄弟們傳授著訓妻女的經驗。
「兄弟們，照著我的法子，絕對保準你們隻會享受妻子的溫順孩子的孝敬。」
「老陳，你快說啊，你怎麼還賣起關子來了。」
「孩子問你要啥，你就給。但是這個給，你要把握好。就像喝水，你給她熱水，冷水都是水。最好是能讓她長記性的……」
沒等我爸爸說完，
其中一個兄弟就趕忙開口：
「可這是你的孩子啊，你給她熱水冷水，生病了難道你不心疼嗎？」
爸爸特別驕傲地白了他一眼。
「是你的孩子不假，但是你要想一個人瀟灑，你就得這麼做。出事兒了你就裝無辜，啊，我不知道孩子不能吃這個啊。」
「這樣一來，保準孩子的零零碎碎的小事兒絕對不會找你。等到孩子被媽媽教訓的時候，你隻需要買點東西哄一哄，絕對保準兒又是一個好爸爸。」
在爸爸的解釋下，眾人紛紛意味深長地嘆一聲。
「嗷——還是老陳有法子。」
我好像明白了。
我的爸爸在洋洋得意地教著別人怎麼訓妻育女，而我的媽媽在每天的內涵中日夜地懷疑自己、批判自己。
是不是自己做得還不夠好，
是不是自己不夠聽話，是不是自己不夠懂事，是不是……
8
這場夢做得荒誕，可又讓我覺得這就是我的爸爸媽媽。
再睜眼，還是白色的房間，和……
滿臉寫著擔心的媽媽。
但第一眼發現我醒過來的是與我第二次見面的燕子姐。
燕子姐眼睛帶著水霧，紅血絲遍布。
她的眼中像是陷入了沒有希望的沼澤，絕望又帶著深深的懊悔。
看到我醒來的燕子姐顯然沒有剛剛低沉的神色。
她比我媽都還要擔心我。
「小餘，還有什麼地方不舒服的？」
「小餘，想吃啥，燕子姐幫你弄來。」
站在旁邊的媽媽略顯得有些局促，聲音也幹澀卻又帶著怨氣：
「小餘，
你話梅過敏怎麼也不說啊，說吃就吃。」
「你是不是故意讓我在網友面前難堪的？」
媽媽無釐頭的埋怨讓我心中生出止不住對她的怨懟。
我沒有說嗎？
還是她為了大女主成長記的網友們裝作聽不見。
我是她的親生女兒嗎？
還是我不夠好，所以自己的媽媽才不愛我。
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中。
燕子姐滿眼心疼。
「姐，你要不先去叫醫生過來。」
媽媽冷哼一聲，轉身就拿著手機出了病房。
餘光中我看見媽媽白了一眼燕子姐，嘴裡小聲嘟囔著：
「嘁！就你這樣的，怪不得你的丈夫孩子不要你。」
可能是聽見了媽媽的挖苦，燕子姐整個人仿佛被錘子砸了一樣，
生生矮了一截。
她卻強撐著面容，擠出微笑開口轉移了話題。
「小餘，你有沒有想要生日禮物啊？燕子姐等到你生日的時候送你。」
「我沒有生日。」
燕子姐嘴角僵了僵，鄭重地對我說：
「那下次燕子姐見你的時候，一定告訴你什麼時候是你的生日。」
我低沉的情緒被調動起來。
「那，拉鉤……」
「好，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原來也是有人願意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啊。
9
第二天，我被媽媽接回了家照顧。
美名其曰：要給女兒道歉。
回去的路上，媽媽舉著手機坐在我的旁邊，開車的人是我的爸爸。
開播前媽媽私下警告過我。
「你爸爸現在在給我打工，所以你不能在直播間問他叫爸爸。」
沒等我的回復，媽媽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
她熟練地拿出眼藥水，打開手機。
「家人們，小餘出院了。」
「這次是我做媽媽的失職，那臭男人說小餘最愛話梅排骨。」
「所以我用僅剩積蓄買了點排骨，就希望孩子吃點好的。誰知道……好心辦壞事兒啊。」
媽媽眼眶通紅，眼淚鼻涕混在一起，一點兒都不注意自己的個人形象，仿佛真的是一個心疼孩子內心愧疚的媽媽。
網友們同樣也很給力，紛紛為媽媽刷著禮物。
「謝謝香菜哥嘉年華，放心哥。等下就給小餘改善伙食。」
10
車子停在了市中心的一家小區裡，
門口的保安對著爸爸點頭示好。
媽媽舉著手機徑直進了電梯，爸爸倒是將我從後座抱了出來。
「小餘啊，住院這幾天難受S了吧，你媽媽不知道怎麼照顧你，給你照顧成這樣。」
他拿出來一個小小的、頭發稀疏的芭比娃娃，在我眼前晃蕩。
「諾，爸爸送你開學禮物，喜歡嗎？這個娃娃還藏著爸爸給你的驚喜。」
我看著這個瘦小的、面目呆滯的娃娃沒有說話，也沒有去接她。
我不知道，這個娃娃身上有沒有能夠讓我長記性的東西。
爸爸也不在意我的沉默，牽著我上了樓。
「這裡是爸爸媽媽的新家，但是你在媽媽拿手機拍照的時候，不能表現出爸爸的存在哦。」
晚上吃飯的時候，媽媽拿著一個手機正對著我。
給我夾了很多平時吃不到的菜。
「小餘，好吃嗎？」
媽媽在視頻外帶著笑意開口。
見我一直不說話，有些尷尬地將鏡頭移到桌子的菜餚上，匆匆掛掉了直播。
「小餘，下次要學會配合媽媽的話。要記得說『好吃』。」
我依舊沉默著。
媽媽見我不理她，也生氣起來。
「陳小餘，如果你還想上學的話，就按照我說的做。不然別怪我不讓你去。」
「要不是網友們的提示，我還真不知道你偷偷上學了這麼久，你的書雜費怎麼交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