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經常說，如果不是我，她早就跟爸爸離婚了。
她和爸爸吵架，為我做好吃的話梅排骨。
可她忘了吵架的原因不是我，她也從不記得我話梅過敏，愛吃這道菜的一直都隻是爸爸而已。
直到爸爸跪在地上求媽媽原諒的時候，媽媽卻一臉心疼：
「如果不是小餘，我怎麼可能會跟你離婚。」
1
「砰」
房間的門被大力摔上。
是爸爸下班回來了，媽媽緊跟著進來。
「陳亦銘，你給誰甩臉子呢？如果不是小餘，你以為我還會跟你在一起啊，早跟你離婚了。」
媽媽聲嘶力竭的聲音傳來，伴隨著屋內東西被扔出破碎的聲音。
「如果不是小餘需要爸爸，你以為我不想跟你離婚……」
媽媽越說越起勁，
聲音也哽咽起來，五官也因為委屈而擰在一起。
爸爸還是一聲不吭，坐在陽臺上抽著煙，時不時地望著遠方。
爸爸媽媽又吵架了。
我小心地挪著步子，不敢露出一點聲響。
我要趕緊收拾地上的東西，這樣媽媽就不會生氣了。
跟我一般高的掃把，我拿著有些許吃力。
媽媽站在狼藉面前，一臉殷切地看著我，眼中的深意我實在看不懂。
「小餘，媽媽可是為了你才跟爸爸吵架的。如果爸爸媽媽分開的話，你一定要選擇媽媽！媽媽都是為了你。」
我緊了緊手上的掃帚，咽了咽口中的唾沫。
「嗯，媽媽最愛我了。」
媽媽聽到我的回答，特別滿意。
她似乎想上前抱抱我，看到地上的狼藉又停下腳步，隻餘一句誇贊的話。
「小餘最懂事了。」
嗯，我最懂事了。
2
「陳亦銘，你什麼意思？我辛辛苦苦為你生下了小餘，你怎麼能這麼對我，手機裡的這個愛心是誰？你們都聊了什麼？」
我餘光看到媽媽指著爸爸的手機，一字一句地質問。
爸爸眉頭緊皺。
「你說，你說啊，陳亦銘。你這沒錯嗎，對得起我，對得起小餘嗎？」
媽媽依舊緊追不舍。
甚至上手搖著爸爸身體，祈求他給些回應。
「夠了。」
爸爸突然站起，一把推開身上的束縛，居高臨下看著地上的媽媽。
媽媽被突然的力道驚住，踉跄倒地。
「你有完沒完！沒誰，沒誰。說了幾遍了，你愛信不信。今晚我不回來了。」
爸爸撂下狠話，
又摔門離去。
隻剩媽媽跪坐在地上，掩面抽泣。
我緩步上前，從兜裡拿出皺巴巴的紙，笨拙地給媽媽擦著眼淚。
「媽媽。」
聽到我的聲音，媽媽的眼睛似乎找到焦點，緊緊地盯著我。
「小餘，我是為了你才和爸爸吵架的。你一定一定要站在媽媽這邊，你要記著，媽媽才是最愛你的。」
3
我不知道我是第幾次聽到這句話了。
在我有記憶以來。
媽媽總會在吵完架一身狼狽的時候緊緊盯著我。
「媽媽是最愛你的。」
目光深沉又帶著莫名的埋怨。
「你發什麼呆，媽媽給你說話呢，你聽到沒有？」
媽媽用力晃了晃我，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嗯，
我知道了，媽媽。」
我回過神，對著媽媽擠出乖巧的笑容。
可下一秒，我就被一股大力扇飛。
「你笑什麼笑！看媽媽被爸爸打你很開心嗎？你還敢笑話媽媽。」
我被慣性甩在媽媽剛扔碎的玻璃上，瘦小的身體瞬間劃出一道道口子。
「啊——不是的。媽媽，我沒有，我沒有嘲笑你。」
我張口艱難地解釋。
「你以為你是小孩子，我就不知道你想的什麼！收起你內心的小花樣。」
媽媽面目通紅，像是陷入夢魘。
讓她看不到，聽不見我的辯解，甚至對著我拳打腳踢。
「你為什麼是女兒！要是個兒子，你爸爸沒準就不會去找外面的野女人了，兒子還會保護媽媽。你呢，什麼都不會做。」
媽媽邊說邊點頭，
像是自己給自己催眠。
「你怎麼就不是個兒子……」
她一下又一下地落在我的身上。
我想哭，又覺得眼中十分幹澀；想叫，可身體的疼痛讓我忘記了如何發聲。
可是啊，媽媽。
我真的什麼都不會做嗎？
每次你和爸爸吵架後的一地狼藉難道會自己收拾嗎？
洗衣機裡的衣服會自己收起來嗎？
不知過了多久……
媽媽似乎打累了，力道越來越輕，意識也逐漸回籠。
「小餘，小餘，你別睡，你別睡。是媽媽的錯，媽媽不應該打你。」
媽媽打我的動作停了下來，她開始抱著我痛哭，開始向我道歉。
可我也越來越困，眼睛重得像壓了塊大石頭。
陷入黑暗的前一瞬，我還在想媽媽為什麼打我。
是因為那個笑容嗎？
可是媽媽不是說過，小餘的笑容是送給媽媽最好的禮物嗎？
4
再次醒來，是在白色的房間裡。
媽媽舉著手機，滿臉淚痕地訴說。
「姐妹們，你們看看我家小餘，被那臭男人打成什麼樣了。真是心疼S我了，嗚嗚嗚……」
我慢慢睜開了雙眼，黝黑的瞳孔直直望著媽媽的手機。
不明白媽媽為什麼哭得這樣慘。
看到我醒來，媽媽將手機用水杯靠著放在床邊的櫃子上。
而後俯身抱住我，耳邊也瞬時響起媽媽的哭聲。
「小餘，我苦命的女兒啊……」
「你爸爸還真的能下得去手，
你才 7 歲啊……」
媽媽的擁抱太過突然，我一時有些驚訝。
在下意識地後縮後，我感覺到了媽媽溫熱的身體。
我緩緩抱住她，眼睛瞥向手機。
我眼睛一直很好，能看清很遠的東西。
我看到有字在手機上一條條地展現，還有各種花花綠綠的會動的圖像。
【S千刀的，打女人孩子的就不是個男人】
【寶貝疼不疼，好心疼你。】
【姐姐，聽勸趕緊離婚吧！不然你女兒和你還要繼續挨打】
【這些禮物你拿著給小餘治治身上的疤，女孩子家家的，留疤多不好啊】
【話說，你們有沒有看見剛剛博主抱女兒的時候，女兒躲了一下】
【樓上的看錯了吧，明明是手機抖了一下。
再說了，人母女被家暴已經很慘了，你還要惡意揣測媽媽】
媽媽也看見了最後的評論，面上有些一僵，但又迅速調整好表情。
「姐妹們是在說什麼啊，我決定了，我要離婚！為母則剛，我要帶著我的孩子離開這個渣男。」
手機上紛紛為媽媽打氣鼓舞。
【好，這才是我們的大女主養成記。】
【姐姐我們支持你，遠離男人擁抱幸福。】
【姐姐好棒，現在覺醒了。以後的生活一定會越來越精彩。】
5
媽媽在我耳邊輕聲地說：「你的傷是你爸爸弄的，你要記住。」
她起身的一瞬間，看向我的眼神如同一隻兇猛的野獸。
我垂下眼睑，沒有出聲。
媽媽重新揚起笑容，拿起手機對著我。
「小餘，
來給哥哥姐姐打聲招呼。」
我緊抿嘴唇，第一次不想聽媽媽的話。
鏡頭外的媽媽面色嫌惡地盯著我，用眼神示意我開口說兩句。
我偏過頭去。
氣氛就這樣詭異。
評論區的人也為我說話。
【孩子還小，不想出鏡很正常。姐姐就別逼她了。】
【是啊是啊，看這孩子都七八歲了，上學了嗎？】
【受這麼重的傷，肯定要請假的。】
媽媽看到網友問我是否上學的問題顯然有些心慌，手機都有些抖。
她當然心慌，因為在六歲那年，社區委員會上門問我為什麼沒上學的時候，被她一把掃帚給打走了。
那時她說：「女孩子上什麼學，跟著我做好家裡面的事就可以了。」
現在她的聲音有些許勉強。
「嗯，找了呀，在上學的。哦，學校在……學校在……」
媽媽的聲音斷斷續續，內容模糊不清，腦門上也慢慢滲出些許汗珠。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人推開。
「姐，小餘咋樣了？」
來人是一位提著飯盒的短發大姐姐，看著年紀跟我媽一般。
與媽媽不同的是，她的臉上是明媚張揚的笑容，而媽媽常年掛著陰鬱埋怨的神色。
媽媽像是終於找到了臺階。
跟網友們打了聲招呼，就關掉手機放進口袋。
「哎呦，燕子你幫忙打 120 就夠了，這怎麼還帶給我帶了飯啊，多不好意思。」
那位燕子姐姐面上有些許尷尬之色。
「姐，這飯盒是我給小餘熬的雞湯。
小餘看著太瘦了，得好好補補才是。」
媽媽覺得被下了面子，一聲不吭就出了病房。
燕子姐姐看著媽媽的背影，有些疑惑。
很快她調整好了神色，自來熟地將飯盒放在床頭的桌子上，將我慢慢搖了起來。
「小餘還不知道我吧，我是你們對門新搬來的鄰居。回家的時候剛好看到你們……所以就報了警和 120。」
「你媽應該是去跟警察談去了，過會兒警察也會來看你。」
「你就叫我燕子姐就行，你這麼大點兒，都會保護媽媽了。小餘真厲害。」
「保護媽媽的行為很正確，但是你要在自己安全的前提下保護媽媽哦。」
「你可以出門在樓裡大叫，會有鄰居出來的。你還可以去報警。」
「哦對了，報警的號碼你知道嗎？
」
燕子姐嘴裡一直說個不停。
她一邊說著，一邊吹著勺子裡的雞湯。等到合適的溫度，慢慢送到我嘴邊。
我默默看著面前飄著油花的雞湯，雙眼慢慢蓄起了淚花。
「欸，你這孩子哭什麼，是燕子姐做得不好吃嗎？」
媽媽從來不會這樣。
燕子姐慌忙地將碗勺放在桌子上，雙手在褲邊擦了擦，才伸出手輕柔地幫我擦著淚水。
「那網上都說，女孩子的淚水是珍珠，你哭啥？掉珍珠的習慣可不好。」
我被她的言論給逗笑，又故作大人的模樣繃著臉開口：「是 110。」
我識字，也知道報警電話。
在社區委員被媽媽打走的時候，我偷偷跑了出去。
他們幫我找了二手的書籍，還幫我一同隱瞞媽媽。
燕子姐聽到我出聲的瞬間有些怔愣，
而後又笑著重新把雞湯吹了吹，送到我面前。
「真是個聰明孩子。」
我張口喝下，雞湯燉得很好，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我默默地喝著一勺又一勺的雞湯，突然聽到一聲抽泣。
抬頭就看見燕子姐眼中碩大的淚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