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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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妓院逃出,我在荒山撿了個清冷少爺。


 


看他打扮必是大戶。


 


我決心討好他改變命運。


 


然而,他對我的撩撥漠然置之。


 


我纏著他一起回到上海。


 


酒醉的溫存讓我以為他心裡有我。


 


宴席上,眾人起哄讓他納我為妾。


 


他緊繃著下颌,看了眼身旁的心儀之人。


 


衝我駁斥道:「我此生不會納妾。更何況——


 


「她什麼身份,怎可與我相提並論。」


 


我默默收拾好行李。


 


他不知道,我就要去法蘭西研習繪畫了。


 


1


 


鸨母對我說這幾日要開苞了。


 


讓人給我絞了臉,又灌了相思湯。


 


我去問鳳仙姐什麼意思。


 


她說就是破身,

可以準備掛牌接客了。


 


我心下一驚,手裡端著的香爐掉了下去。


 


香灰飛濺在盤金繡花鞋上。


 


鳳仙姐輕蔑一笑,捻起桌上的花瓣:


 


「不想幹這行啊——


 


就找個恩客S纏爛打,讓他贖你出去做小。」


 


當夜,幾個官家老爺在樓裡爭風吃醋。


 


我趁著打鬧混亂的間隙,撬開後院的大鎖溜走了。


 


沿著撫香院後面的小河,我一路跑到了荒山上。


 


月亮半遮在烏雲後,蟲鳴吱吱。


 


前方看不真切,地上似有一灘黑影。


 


我捂住懷裡藏著的幹糧,心跳如鼓。


 


耐著恐懼,走近了發現竟是一個男人。


 


他癱軟在地上,血染紅了西服。


 


看這新派的打扮,

定是富貴人家。


 


我輕輕推了推他。


 


他艱難地睜開眼:「救我……綁匪……」


 


綁匪?我嚇得迅速收回了手。


 


如果被綁匪抓了,他有要贖金的價值,而我必S無疑。


 


可是轉念一想,我如今無處可去。


 


戰亂流離,倒不如討好他賭上一把。


 


「別怕,我救你。」


 


我用力扶起他,他因疼痛劇烈的顫抖。


 


看這情況,他傷太重走不了遠路。


 


怕綁匪一會循跡找來,我隻好拖著他躲進一處山洞。


 


我找些雜草遮住洞口。


 


沒一會,就聽到悉悉索索的探尋聲。


 


「可能是下山了。」


 


「娘的,這都能讓他跑。


 


我嚇得捂住嘴,不敢呼吸。


 


幸而天黑,山洞不易被發現。


 


他們找了一會就離開了。


 


2


 


雖是初秋,但山間夜晚還是很冷。


 


山洞漆黑不見五指。


 


摸到他的衣服時,我知道這觸感就是上等料子。


 


他身上應該有很多傷口。


 


渾身粘膩,止不住地發抖。


 


我撕掉衣服內襯,憑著直覺為他簡單包扎了傷口。


 


任我擺弄照顧,他一言不發。


 


怕他著涼,我抱住蜷縮成一團的他。


 


不知過了多久,我竟睡著了。


 


「白......別走。」


 


他的夢囈聲吵醒了我。


 


我趕緊捂住他的嘴。


 


猛然發現他周身滾燙。


 


山下撫香院附近是有一家醫館的。


 


可我好不容易逃脫,定然是不能回去。


 


我小聲問他:「公子,哪裡人氏,家住何巷?」


 


他似乎是防著我,不願多說。


 


我又問他:「怎麼稱呼?」


 


「邵以朗。」


 


我聽撫春院來往的客人談及過。


 


邵家在一百多裡外的上海是大戶。


 


就是旁支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於是,我狠下心出了山洞尋藥。


 


臨走,把懷裡的幹糧留下,對他耳語:


 


「我叫稚禾,你可要記清了是我舍命救的你。」


 


3


 


我對山洞做了標記。


 


抓住辮子找了塊鋒利的石頭磨斷。


 


又往臉上抹了把土。


 


才朝著山的另一側跑去。


 


山路難走,我連滾帶爬,

直到天亮才到了山腳。


 


這邊我沒有來過。


 


問了河邊洗衣的女子,她伸手指了醫館。


 


我把兜裡的銀角掏出來換了藥和器具。


 


待熬好後,提著壺揣著碗小心翼翼地快步回去。


 


我怕被人認出,又怕被人盯上。


 


一步三回頭地上了山。


 


到山洞時,已過晌午。


 


紹以朗仍舊是蜷縮在地上。


 


看到我時,眼裡閃過一瞬晶亮。


 


我過去扶起他,用衣袖為他擦了臉。


 


這才看清了他的樣貌。


 


眉目俊秀,眸似朗星。


 


我端起碗喂他喝了藥,又幫他細細包扎了傷口。


 


他左手小指沒了,斷口尚未恢復。


 


我裝作不經意漏出手腕摔傷的口子。


 


噙著眼淚,

把僅有的牛肉遞給他,自己咬了口幹巴巴的餅。


 


「公子,肉留給你,你好好恢復身體。」


 


他抬眸看了我:「謝謝姑娘。」


 


我們在山洞住了五天,朝夕相對。


 


可紹以朗很冷漠,無論我怎麼套近乎,他似乎都存有防備之心。


 


4


 


第六天,他的腿腳可以勉強行走,我便扶著他下了山。


 


山下的小鎮荒涼,沒有發電報的地方。


 


我們找了間沒人住的廢宅暫歇。


 


我摘了野菜熬湯。


 


煮好後送去他面前,碗太熱,燙得我連連用手捏住耳垂。


 


他端坐在桌子前心事重重。


 


我舀了勺湯,用嘴輕輕吹氣。


 


直到溫了,柔柔地遞到他嘴旁。


 


鳳仙姐說過,有錢男人最受不了純的掐出水的姑娘對他好。


 


可紹以朗卻隻是淡淡掃了一眼:「放下吧,我自己喝。」


 


我心一橫碰倒了碗,熱湯灑了一身。


 


燒的我直咬牙。


 


而他連句關心都沒有,甚至不曾替我擦拭。


 


我黯然轉身。


 


「等等。」


 


他卻突然叫住我,從懷裡摸出一塊懷表給我。


 


「這個你拿去。」


 


我連連擺手拒絕。


 


「太貴重了,我不能要的,前路渺茫,公子還是留著傍身吧。」


 


他不願欠人情,執意要給我。


 


於是我把一直帶著的紅瑪瑙手串摘下給他。


 


也算是交換了信物。


 


5


 


因著走不快,過了一月有餘才找到能發電報的地方。


 


我把他送的懷表抵押,老板勉強同意了打電報。


 


發完電報,我看向紹以朗:「公子,那就不打擾了。」


 


我捏緊了手心,緩緩轉過身。


 


等著他喊我留下。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我心裡竟湧出了不舍與失落。


 


終於,他聲音嘶啞地喊住了我:


 


「姑娘家住哪裡?一會兒接我的人到了送你回去。」


 


我轉身紅了眼眶:「戰亂家裡沒人了。」


 


他愣怔半晌:「那跟我回上海吧。」


 


6


 


我跟著紹以朗一起回到了邵公館。


 


這是新宅,在租界,別墅樣式。


 


聽說邵家世代為官,老宅修得還要氣派。


 


老爺夫人站在門外來回踱步。


 


看到紹以朗下車迎了上來:


 


「平安就好,

平安就好。」


 


夫人看了眼他的左手,忍不住背過身擦眼淚。


 


我們被簇擁著進了屋。


 


新式裝修,富麗堂皇。


 


大理石臺面與五彩玻璃交相輝映。


 


劉媽帶我去洗了澡。


 


夫人見我頭發凌亂,又央人給我剪了發。


 


是時下最流行的齊肩學生頭。


 


我回到臥室,白色的床單被褥上放著一件杏色真絲睡衣。


 


衣櫥裡放著好多件時興的洋裝。


 


我換了身洋裝對著鏡子轉圈。


 


水藍色的蕾絲套裙上鑲著珍珠。


 


真是好看。


 


紹以朗進來時,我正對著鏡子傻笑。


 


他站在我身後問:「喜歡嗎?」


 


看到鏡子裡的他嘴唇上揚,猛然間心裡像是漾起一汪春水。


 


「當然喜歡,

從來沒有穿過這麼好看的衣服。」


 


他揉揉我的頭,帶著寵溺。


 


7


 


在邵公館這些日子,我的生活算是輕松。


 


但我怕不幹活惹人非議。


 


於是,拿著水管幫園丁澆花。


 


水壓太大,濺了路過的紹以朗一身。


 


他回頭看我,逆著陽光,看不清表情。


 


我對他說:「你今晚早些回來,我有驚喜給你。」


 


他走後,我跑去問了劉媽松江鱸魚怎麼做。


 


被困在山洞時,紹以朗曾提過想吃。


 


天色漸黑,我做好了飯等他回來。


 


牆上的鍾表滴答滴答走著。


 


魚熱了一遍又一遍,肉都散了下來。


 


我關了小餐廳的燈,回到臥室。


 


睡不著,月光照著窗棂,一地銀霜。


 


門突然被人敲響。


 


我披上真絲睡袍跑去開門。


 


拉開門的瞬間,紹以朗緊緊抱住了我。


 


他身上的酒味很濃。


 


眼梢染上了一層薄紅。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他為什麼才回來。


 


他的吻就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


 


我歡喜地想他心裡大概有我。


 


臉頰滾燙,心裡好像有一股暖流,溫暖又甜蜜。


 


情到濃時,他忽然喊出了白珍露的名字。


 


我如遭雷劈,僵在了床上。


 


胸腔內似有刀絞一樣疼痛。


 


紹以朗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抱住雙膝,坐在床頭看了一夜的月亮。


 


8


 


那夜過後,我有心去打聽了白珍露是誰。


 


她是紹以朗的同學,

兩年前去了裡昂學習美術。


 


他們說白小姐很漂亮,我笑起來時有三分像她。


 


紹以朗最近很忙,早出晚歸。


 


而他留宿在我房裡的事情,在公館裡傳開。


 


所有人看到我都是一副輕蔑嘲諷的神情。


 


烏雲滾過,窗外忽然澆下了瓢潑大雨。


 


我猛地想到紹以朗出門忘了帶傘。


 


問了管家他的位置。


 


我便喊了輛黃包車去往申城酒樓。


 


酒樓很熱鬧,穿過熙攘的大廳,來到包廂。


 


我輕輕敲門推開。


 


紹以朗坐在裡面,看清是我時,下颌緊繃。


 


「你怎麼來了?」


 


我走去他身旁,掏出身後的雨傘給他。


 


「我來送傘,馬上就走。」


 


說完,我準備離開。


 


桌上不知是誰帶的頭,竟起哄道:


 


「以朗兄,這姑娘秀色可餐,不如納了做小妾。」


 


「是啊,人家沒名沒分的跟了你,怎可辜負。」


 


「我看這姑娘對你是打心眼喜歡。」


 


咣當一聲,酒杯摔掉的聲音打斷了眾人的玩笑。


 


屋裡氣氛陡然冷清。


 


我這才發現紹以朗身邊的姑娘就是白珍露。


 


她留學回來了,今日正是她的接風宴。


 


白珍露看了我,又看了紹以朗,發出鄙夷的笑聲。


 


紹以朗站起來看向眾人,一字一頓到:「你們學的進步思想都去哪了?


 


「我此生不會納妾。更何況——。」


 


他停頓了一下,垂下眼睛:「她什麼身份,怎可與我相提並論。」


 


我站在那如芒在刺,

仿佛有萬箭穿心。


 


白珍露對他的話並不滿意。


 


她冷哼一聲,拎起椅子上的提包就往外走。


 


高高梳起的卷發隨著動作搖曳。


 


紹以朗慌張地拉住了她。


 


兩人拉扯間撞倒了我。


 


白珍露揚手扇了他一掌:「真是惡心。」


 


紹以朗搶走我手裡的傘追了出去:「等一等,外面雨大。」


 


他們拉扯的聲音漸漸遠去。


 


眾人帶著或嘲諷或憐憫的目光散去。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然後鑽進暴雨中。


 


9


 


我拖著虛弱的身體回到房間。


 


小腹突然傳來漩渦般的抽痛。


 


一陣熱流經過,身下的裙子像是綻開了一朵紅玫瑰。


 


我隱隱明白發生了什麼。


 


但我不敢聲張,

隻是對外說淋了雨生了病。


 


四肢百骸皆痛,我在床上躺了很多天。


 


這期間,紹以朗沒有來看過我。


 


隻有劉媽來送過幾次飯,她似乎知道我發生了什麼,又言欲止道:


 


「自個要心疼自個的身體。」


 


她這話倒是讓我想起了鳳仙姐。


 


她曾說過:「愛自己才是上道,唯有自己能救贖自己。」


 


勉強能下床後,我坐在花園裡曬太陽。


 


白珍露昂首挺胸地走了過來。


 


她脫掉白色的手套,打量了我一會兒。


 


「不過是個小姑娘嘛,是有幾分我的樣子在。」


 


說罷,伸手拿過紹以朗手裡的牛皮紙袋子。


 


「見面禮,法式面包,你一定沒吃過。」


 


我接過她的面包,放在了桌子上。


 


她皺眉:「別人給的東西是要吃的,

你媽沒教過你嗎?」


 


「哦,我忘了聽以朗說你是孤兒——有娘生沒娘養。」


 


她故意拉長後半句音調,笑聲似銀鈴。


 


我越過她,看向紹以朗,夕陽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清。


 


我是孤兒,父母離開的早,跟著姑媽生活。


 


十三歲那年,鬧旱災,她把我賣去了撫香院。


 


我最不願提及的痛苦,從她人嘴裡說出像極了笑話。


 


「謝謝你的面包。」


 


我當著他們的面,把面包丟進了魚池。


 


白珍露氣得跺腳。


 


紹以朗卻拉住了轉身要走的我:


 


「怎麼這樣沒禮貌,去拾回來。」


 


他的態度堅決。


 


「行。」


 


我看著他的眼睛,跳進水裡。


 


冬季的魚池結了一層薄冰,

冰涼刺骨。


 


我拾起泡軟的面包扔給他。


 


他伸手抓住,漏出了手腕上帶著的瑪瑙手鏈。


 


刺目的紅色惹人注視。


 


白珍露看到後撇著嘴:「好難看的手串。」


 


說罷,從他腕上摘下,丟進了垃圾桶。


 


10


 


這些天我想很多,深知別人是靠不住的。


 


想要在這樣的世道安身立命,唯有知識。


 


以前在撫春院時,跟著賬房先生學過幾天寫字。


 


後來鸨母知道後,拿棍子打了我的掌心:


 


「姑娘家無才便是德,學什麼識文斷字。」


 


我去找了夫人,想問她借錢去上學。


 


她端坐在上位,揭起茶杯蓋子抿了口熱茶。


 


「姑娘家學什麼不好,要學文化。」


 


「朗兒這孩子我了解,

沒心思是不會動你的。」


 


「他隻是一時沒想開,等想開了自會讓你進門做個小。」


 


我看向她:「我並不想嫁人,稚禾有借有還,還請夫人慷慨。」


 


她放下茶盞,嘆了口氣:「你這丫頭,怎麼就這麼固執。」


 


劉媽關了門,我被趕出來。


 


門外正撞上外出回來的紹以朗。


 


他一把拉過我,表情復雜:


 


「你是來找母親,讓她勸我納妾?」


 


「滿腦子的封建糟粕,姑娘家隻有靠男人這條路嗎?」


 


我掙脫開他的手,反問他:「男人是能靠得住的?不還是要靠女人救。」


 


他被我的話激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比著露露,你真是差遠了。」


 


11


 


聽說北平下了一場大雪。


 


紹以朗帶著白珍露去賞雪採風去了。


 


我再次去找夫人借錢。


 


她搖搖頭,讓人關上了門。


 


我知道再多說也沒用,便在門外跪了下來。


 


直到夫人半夜三點起夜,看到門外跪著的我。


 


她驚呼一聲,終於松了口。


 


我拿著銀票去交了學費。


 


白日上課,下了課就去餐館打雜。


 


教我的老師中,有一位王姓先生。


 


他善於水墨丹青。


 


看了我的畫,篤定我有繪畫天賦。


 


王先生待我很好,會在課餘為我補習畫理知識。


 


在他的鼓勵下,我竟然考上了美術學院。


 


收拾住校這天,紹以朗還沒有回來。


 


夫人讓我留封信給他,我想想還是算了。


 


我們從來就無話可說。


 


12


 


學校的生活比我想象中還要好。


 


我基礎差,便沒日沒夜地練習。


 


因著學生這層身份,我辭去餐館的工。


 


找到了一份畫廊的兼職。


 


忙完工作,我會坐在門口拿起畫板揮筆。


 


來往的客人駐足觀看。


 


某天,竟有人問我是否賣畫。


 


第一幅畫賣出的時候,我數著銀票,微微發抖。


 


春來冬往,我攢夠了錢,帶著利息一起回到邵公館。


 


夫人收了錢,臉上流露出訝然的神情。


 


她留我吃飯。


 


沒想到紹以朗也在。


 


他不動聲色地給我夾了一塊松江鱸魚。


 


「以前我提過的,嘗一下。」


 


很久沒見,他看起來瘦了一些,鼻梁更顯挺拔。


 


「聽說你去念書了,感覺如何?」


 


我的感覺與他又有何幹系。


 


看我不語,他自覺沒趣。


 


餐桌上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我低頭扒完了碗裡的飯。


 


天色漸晚,夫人留我住下,明日再走。


 


我婉拒了她的好意,道別離開。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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