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每天下班經過,他都能精準狙擊到我:「來份烤冷面?」
附贈一朵花加深情表白小卡片。
我委婉勸他迷途知返,第八天的時候,攤子終於沒了。
我烤冷面都要吃吐了。
再後來,在大學語文的教室裡,我站在講臺上,一眼看見了他,還是那副冷嗖嗖的模樣,「操」了一聲:「送錯人了?」
1.
小區樓下新來了個烤冷面攤子,攤主個子高,長得挺帥,渾身嗖嗖冒冷氣。
正好今天下班了不想吃飯,我走近攤子。
「老板,來一份烤冷面,加雞柳、火腿腸,哦,還有雞蛋。」
帥哥放下手機,用夾子夾起一片烤冷面放在鐵板上,鐵板上的油嗞嗞地響,
他默默退遠了幾步,伸長手用夾子把烤冷面翻了個面。
嗯……怎麼說呢。
挺……挺便衣警察的。
他蹙著眉,極其小心地又打了個蛋。
「老板,」我小心提醒,「我還有火腿腸和雞柳哦。」
對方頓了頓,低沉聲線似乎蘊含著絕望:「嘖,我知道。」
老板無奈。
老板絕望。
老板知道。
但等到雞柳和火腿腸好起來的時候,雞蛋已經糊了。
我:「……」
OK,這麼愚蠢,大學生無疑了。
他終於抬頭,看了看我,眼神突然凝住,繼而更加暴躁地把烤冷面裝盒,還從旁邊抽了隻玫瑰花遞給我:「少收你兩塊錢。
」
第二天,我再次經過烤冷面攤,帥哥看向我:「來份烤冷面?」
我腳步頓了頓,還是默默走過去,又點了一份烤冷面。
帥哥這次明顯有進步,最後拿了隻向日葵遞給我。
「花裡有卡片。」
我愣愣點頭。
回到家,我果真在向日葵包裝裡找到一張卡片:「我剛才吃藥了,愛你無可救藥。」
我默了。
我重新翻出昨天那朵玫瑰,裡面果然也有一張卡片:「我剛才去釣魚了,愛你至S不渝。」
我徹底默了。
好好一帥哥,怎麼油成這樣?
第三天,他依舊叫住了我:
「老規矩?」
我點了點頭,決定先委婉試探一波。
在他做烤冷面的時候,我斟酌了一下,
幽幽開口:「那個……你是大學生吧?」
他抬頭看我一眼,言簡意赅:「嗯。」
我別過頭輕咳一聲:「大學生嘛,當務之急還是好好學習。」
對方頭也不抬,把烤冷面遞給我,順帶一支鬱金香,極其敷衍:「嗯嗯。」
我猶豫了一下,把剩下的話咽了下去。
第四天,我依舊被叫住了。
我確定了,昨天的話他是半句沒聽明白。
行,惹不起我還躲不起?
繞路是行不通了,畢竟他就在我小區樓下。
接下來的幾天,我刻意改變了回家時間,但無論我回家早還是晚,他的攤子都停在那裡。
我委婉地暗示了好幾次,對方毫無反應。
所幸,除了拉著我吃烤冷面、送花和卡片以外,
對方毫無其他動作。
我累了。
毀滅吧。
第八天,攤子終於沒了。
我一愣,隨即狂喜。
天知道,吃了七天烤冷面,我現在看見烤冷面就想吐。
我觀望了好幾天,他都沒再出現過。
直到新學期開學。
在大學語文的教室裡,我站在講臺上,一眼看見講臺下那人。
還是那副自帶冷氣的模樣,眉眼間隱著暴躁,可不就是那位烤冷面老板。
他旁邊的男生欲哭無淚:「晶晶都跟我說了,她啥也沒收到……哥!是 B 區啊!你怎麼跑去 A 區啊!還送給了別人……嗚嗚嗚嗚我找了好久的表白語錄……」
這位烤冷面老板愕然,
低低「操」了一聲,帶著不可置信:「老子七天風雨無阻給你送花,你跟我說送錯人了?」
我站在他身後,幽幽出聲:「往好處想,至少你賣出了七份烤冷面。」
2.
在他愕然的目光中,我重新走上講臺,扶了扶眼鏡。
「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大學語文老師,林蓁蓁。」
我拿了支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我的名字和聯系方式。
講臺下有學生低低的說話聲。
「別緊張,」我敲了敲桌面,「我知道,這門課呢隻是一門選修,我也不會為難大家,我給大家三次機會,第四次讓我點名不在教室的,就有點過分了哈。」
「現在開始點名。」
「江青。」
「到。」
「燕知禮。」
烤冷面老板跟我對視一眼,
隨即心虛移開目光,輕咳一聲:「到。」
……
「黃奕。」
教室裡,男生戴著帽子,低著頭,斜斜地舉了舉手。
我一下給氣笑了:「你叫黃奕?」
「那燕知禮的名字我記缺勤啊。」
其他同學也開始起哄:「記!」
「得嚴懲啊老師。」
燕知禮這下抬起頭,幹脆掀了帽子,跟我對視:「老師,我剛伸懶腰呢,沒注意你點名,對不起。」
我樂了。
兄弟情誼不夠牢靠啊。
……
下課回家的時候,我在校門口又碰見了燕知禮。
他倚著校門旁邊的牆,指尖夾著煙。
「怎麼?」我打量他一眼,
「燕同學,烤冷面攤子破產了抽煙解愁呢這是?」
燕知禮抽煙的動作僵了僵。
「少抽點,」我輕笑一聲,「還是學生,壓力那麼大?」
2.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的微信收到了一條好友申請。
備注:「202001 黃奕」
我一愣,同意了好友申請。
剛剛加上好友,對方已經發了一長串消息過來。
202001 黃奕:「林老師你好,我是 202001 黃奕。老師我發誓我昨天真的是有事沒來上課,我忘記請假了,老師不要掛我嗚嗚嗚嗚,給我個機會吧老師……」
後面一大段內容分為兩大內容:真誠懺悔和彩虹屁。
我一愣:「什麼時候說要掛你?」
對面的人連忙回復:「燕知禮跟我說……」
下一秒,
這條消息被撤回。
「沒掛就好,老師我愛你!」
我這下來興趣了:「燕知禮?他跟你說什麼?」
對面很久沒回復,像是糾結良久,最後回復我:
「他說你不好惹。」
「剛剛叫大家仿造《鄉愁》這首詩的結構來寫一首詩,現在咱們來隨機欣賞一下。」
我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悠然一笑。
不好惹?
「那就看看燕知禮同學的吧。」
我看向講臺下那人,正支著手肘,懶散地坐著,聽到自己的名字,一怔,抬起頭跟我對視。
「老師,」他絲毫不慌,「我這可是處女作啊。」
我掀了掀嘴角:「老師一定好、好、欣、賞。」
燕知禮同學處女作節選如下:
小時候,
快樂是一棟小小的食堂。
我在這頭,
飯在那頭。
長大後,
快樂是一間大大的教室,
我在外頭,
知識在裡頭。
我讀完前兩節,教室裡其他學生已經開始哄堂大笑。
「哥們牛啊!」
燕知禮姿態散漫,直直看向我:「老師,不點評一下我的代表作?」
「剛剛還處女作,」我深呼吸一下,「現在直接上了個層次是嗎?」
燕知禮挑了挑眉:「出道即巔峰嘛。」
教室裡又是一陣笑聲。
我倦了。
幹嘛招惹燕知禮呢。
這人實在不要臉,幹不過。
「你這詩,」我斟酌了一下,「文風挺樸實。」
燕知禮不依不饒:「沒別的優點了?
」
我木了:「行,那你自己剖析一下。」
燕知禮站起來:「行,那我跟大家講解一下。」
我都快笑了,幹脆朝講臺另一邊一站,向他抬抬下巴:「來,你來這兒講。」
燕知禮當真走上講臺。
他一米八幾接近一米九的個子,站在我身邊,足足高出我一截,顯得我更像那個學生。
「這首詩,文風樸實就不說了,」他向我瞥來一眼,「你看,那個小小的和大大的,是不是對比?手法也有了,食堂和飯,教室和知識,這不對應上了嗎,還很抒情。」
我裂開了。
他眼尾上挑,蘊著笑意:「抒發了我對吃飯和學習的熱愛和向往。」
「老師,」他拖著調子,「我說得對嗎?」
「對不對暫且不提,」我嘆了口氣,「大學語文這門課你確實應該多學幾年。
」
下課後,我找到燕知禮。
「燕同學,」我笑意盈盈,「我聽說你對我有點意見。」
燕知禮一愣。
「不是說我不好惹?」
燕知禮表情一頓,估計是想起來了什麼東西。
他略有些心虛地默默鼻尖,難得顯出幾分窘迫,耳尖紅了紅:「我錯了老師,看在之前天天給你做烤冷面送花的分上,饒我一次?」
「哦,」我想起來了,「花,你不說我都忘了。」
我學著他說話的調子:「我剛才吃藥了,愛你無可救藥。」
燕知禮一愣,耳朵根也紅了,說話都結巴了一下:「啊?」
我沒忍住,還是笑出來了:「這可是你送我那花裡的小卡片。」
在燕知禮窘迫的目光中,我悠悠開口:
「燕同學,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不過……」我笑著報復般地揚起下巴,「我不喜歡小的。」
3.
「新開了家射箭館,周末去看看?」
「不去,」難得今天沒課,下班也早,「周末有約。」
「去你的,」電話那頭,尚生煙翻了個白眼,「又沒錢又沒男朋友,跟誰有約?」
周末,我照例不情不願地被尚生煙從床上扒拉起來。
等到了射箭館門口,我又有了點興致。
進門一左一右,一邊是休息室,一邊是射箭館。
我和尚生煙興致勃勃,挑了把弓箭。
弓身流暢漂亮,線條利落,黑白配色,很扎眼。
我伸手想把弓箭拿起來,卻低估了它的重量,一下沒拿穩——
弓箭快要落到地上時,
一隻修長的很有力量的手穩穩握住了另一頭。
「老師,」他把弓箭穩穩放了回去,彎腰向我湊近了些,「力氣這麼小啊?」
我驀地退後一步。
「燕同學,」我揉了揉眉心,有點頭疼,「你怎麼無處不在啊?」
「嘖,」燕知禮笑了,「主要是老師對我有誤會,我不得不澄清一下。」
我愣了,隨即想到上次離開前我說的話。
尚生煙扯扯我的袖子,低聲問:「這是誰?」
「我啊,」燕知禮精準捕捉到這句話,揚了揚眉,表情是一貫的散漫,「我在林蓁蓁樓下送了她一周的花,不過……」
剩下的話他沒說,尚生煙已經兩眼冒光。
燕知禮向我更湊近一點:「老師不喜歡小的,喜不喜歡乖的?」
在尚生煙越發八卦的目光中,
我笑不出來了。
「燕知禮,」我糾正他,「我說的是年齡。」
燕知禮撤開一步:「我說的也是。」
尚生煙一直纏著我八卦,我懶得搭理,最後幹脆跟她分開練箭。
教我的教練是個很颯的小姐姐,銀白色的中短發,五官很凌厲。
她為我戴上護具,正要上手教我,燕知禮走過來。
「我來。」
小姐姐愣了一下,讓開了位子。
我抿了抿唇:「燕知禮,你兼職挺多啊。」
燕知禮瞥我一眼。
「我不要你,」我不滿,故意威脅他,「小心我投訴你哦。」
燕知禮掀了掀嘴角:「投訴吧。」
我一愣。
「老板是我,」他湊近我,拿起一支箭,握著我的手幫我擺好姿勢,「不要也得要。
」
隨著破空的聲響,弓箭飛去,正中靶心。
「試試?」
我還怔愣著,燕知禮已經松開我的手。
我看著那支正中靶心的弓箭,突然有了點躍躍欲試。
我看了燕知禮一眼,學著他剛才的模樣擺好姿勢,但不管怎樣都有點別扭。
燕知禮突然低笑一聲。
我有點惱怒:「笑什麼笑!」
燕知禮於是斂下嘴角,但眼裡笑意不減。
他扶了扶我的胳膊,幫我調整了一下姿勢。
我拉動弓箭,有樣學樣。
弓箭射中靶子,八環。
隔壁靶子的八環。
燕知禮沒忍住又笑了,鼓了鼓掌:「射得好!」
我臉一紅:「好歹射中了。」
「是是是,」他笑得高興,
「好準頭。」
笑過了,他又過來接過弓箭:「來吧,教你。」
在我懷疑的目光裡,他加重語氣:「好好教,我保證。」
燕知禮別的不說,還挺會教人。就是弓箭實在是重,來了這麼幾輪,手臂疼得厲害。
「不行了?」
我坐在一邊,有氣無力地搖搖頭:「太累了。」
燕知禮於是去拿了一瓶水,在我身邊坐下。
「這是你開的店?」
燕知禮「嗯」了一聲,手肘撐在膝蓋上看我:「看起來不像?」
我打量他幾眼:「嗯……挺像的,像烤冷面老板。」
燕知禮於是無奈笑笑,向我舉起雙手:「我之前真不是故意的。」
他笑罵一聲:「當時江青那兒子跟我說一起搞個社會實踐混個分,
誰知道他臨時有事放了我鴿子,還說他女朋友在你們那個小區,過幾天就是她生日,叫我賣烤冷面的時候順便幫他送花。」
我喝了口水:「結果送我手上了是嗎?」
燕知禮默了默:「但是烤冷面我是真心賣你的。」
「對呢,」我冷笑,「蛋都糊了。」
「……」
「我當時在想,」我看向燕知禮,又有點咬牙切齒,「哪來的傻小子,追人隻會叫人吃烤冷面。」
「一周啊,我都要吃吐了。」
燕知禮實在忍不住了,偏頭笑了。
他其實是比較冷酷的長相,眉眼骨相都帶著冷,但這人說話卻偏偏拖著腔調,懶洋洋的,又低又慢。
「我錯了,加個微信吧林老師,我給你賠罪,」討饒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像是開玩笑地低語,
「給個機會。」
4.
因為射箭的緣故,直到周一我的手都還挺酸的。
又因為有點事,幹脆請了個假,找人代課了。
結果,快上課的時候,我收到了燕知禮的微信。
「怎麼還沒來?」
差不多上了十分鍾課的時候,我才看見這條信息。
「我今天請假了……」
燕知禮回得很快:「怎麼了?」
「就臨時有點事,以為趕不及上課。」
燕知禮:「……」
「我特意坐了第一排。」
「特意給你帶了奶茶。」
隔著屏幕,我都能想象到這人的語氣。
我莫名想笑。
「給我帶奶茶幹嘛?
」
「我可是光榮的人民教師,幹不出受賄這種事。」
燕知禮回得理直氣壯:「通融一下嘛林老師。」
「通融不了。」
「好好學習啊燕同學,坐第一排上課還敢玩手機。」
請假是快樂的。
摸魚是快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