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師父覺得徒兒這個禮可好?」
呼延珏嘴角噙著分明的笑意,熾熱的目光在我身上久久流連。
「甚得我心!」
陽光灑落在遼闊的草原上,呼延珏宛若一隻展翅高飛的雄鷹。
玄色的衣衫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姿矯健,雙手嫻熟地緊握著韁繩,與馬兒配合默契,肆意地在草原上奔騰著。
比起宋九安的溫潤,賀少凌的狠戾,呼延珏竟是那樣的鮮活。
我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的身影,生怕錯過了每一個畫面,不知怎麼,眼睛竟有些酸澀。
呼延珏翻身下馬,垂眸看了看我:「哭了?」
我慌忙搖了搖頭:「沒有,隻是有些不敢相信,有朝一日,我竟然會過上這般肆意的生活。」
他不大會哄人,將我抱入懷中:「阿季,這裡就是你的家,我們的家。
」
這一刻,我眼中隻有他,獨一無二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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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賀少凌不會這般輕易放手的。
隻是沒有想到,這一天竟會來得這般快。
「公主,我們家主子說了,讓公主再耐心等上兩個月,呼延珏必S。到時候,月氏必然大亂,陛下和宋軍師就會出兵攻打月氏,公主回秦,指日可待。」
我冷眼看著眼前的宮人,跟我許久的人,被我視作心腹的人,竟是賀少凌的人。
原以為,我嫁到月氏,不去想之前的點點滴滴,能過上全新的生活。
可我卻低估了賀少凌,他始終不打算放過我,設陰謀讓我去和親的人,是他。如今,要奪我幸福的人,亦是他。
可他卻忘了,我的骨子裡和他流著一樣的血。
「你家主子何在?」
宮人看我面色不虞,
思忖著開口:「主子如今在月氏邊城的一家酒肆。」
夜幕低垂,市井煙火漸熄。一間酒肆孤獨矗立在邊陲之下,燈火闌珊,寂寥無聲。
「雲季,我知道你今晚會來,你愛吃的糕我已命人準備好了。」
宋九安一如既往,嘴角掛著溫潤的笑意。可這笑意落在我的眼中,便是冷得刺骨,像極盡的羞辱。
「莫要浪費時間,有話快說!」
宋九安驚訝於我的冷淡,卻也隻是一瞬間,臉上又恢復了原本的柔和:「十日後,是月氏最盛大的節日。到時候,亦是他的S期。」
一番驚天大計,讓宋九安說得風輕雲淡。在賀少凌和宋九安眼中,我不是人,隻是個有價值的貨物。
「倘若我不願意讓他S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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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宋九安……」我緊緊握住呼延珏的手心,
生怕下一秒,因為氣憤,丟下我獨自離去。
呼延珏是月氏的王,我的去向瞞不過他,而我也不願意瞞他。
我在他的目光下低下了頭,猶如犯了大錯的孩子。
他揚起微笑,如刺破蒼穹的陽光:「阿季,我信你。」
短短一句話,讓我眼中酸澀不已。在深宮這麼多年,我母妃去世的那晚,我一遍又一遍,對賀少凌和宋九安解釋,事情絕對不是他們看到的那樣。
宋九安隻是輕言細語地安慰著我,賀少凌沒有言語,隻是著力幫我收集證據。
卻從未鏗鏘有力地,對我說過「我信你」。
呼延珏是第一個,我希望不是最後一個。
「餓了吧!今日剛獵來的羊肉,知道你素日聞不慣膻味,特意吩咐人好生做,我去瞧瞧,若是好了咱們一起吃。」
他親了親我的額頭,
正要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一時間思緒萬千。賀少凌太了解我了,知道別人給我一點溫情,我就會拼命地抓住。在秦宮,我早已沒有任何留戀。如今,讓我留戀的人,就在這裡。
所以,他卑鄙無恥到……拿呼延珏的命來威脅我回到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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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主子約您三日後到酒肆一敘,陛下也會來。」
「稱呼錯了,如今我是月氏的王妃。」
我冰冷抬眸,沒有一絲雜質,唇邊勾起似笑非笑的譏諷,刀刃的鋒芒劃破夜幕,下一秒,眼前的宮人倒在鮮紅的血泊中。鮮血不斷從胸口湧出,猶如一朵盛開的紅花。
這是我第一次S人,沒想到竟是這般酣暢淋漓。
我還沒有來得及去見賀少凌,呼延珏中毒昏倒的消息傳到了後宮。
原本鮮活的少年郎,躺在床上氣若遊絲。我惶恐地抓住他的手,生怕他會就此離我而去。
賀少凌,他是在逼我。
我抹去眼中的酸澀,再次抬眸,眼中寒星,隱透狠辣。
我去酒肆見了賀少凌。
賀少凌的眼神陰鸷而割裂,如同深淵般黑沉沉地凝視著我。粗粝的大手緩緩撫摸上我的頸脖,又落在我胸前的衣襟。
裂帛的聲音劃破空氣,華麗的衣衫如破布一般被踩在腳下。白皙如玉的肌膚,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泛起陣陣冷意。
「長樂,呼延珏碰過你麼?
「朕不喜歡你對他笑,不喜歡他用那樣的眼神看你。
「你是我的,你隻能是我的。」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盯著賀雲凌一字一句:「殿下說笑了,我是呼延珏的王妃,
亦是他的妻,他又怎會舍得讓我獨守空房呢?」
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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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少凌渾身都在發抖,胸口劇烈起伏,嘴唇極力地壓抑著。
良久,錯愕混合著落寞,苦澀而濃烈。
「長樂,我娶的皇後和你長得很像,可她終究不是你。
「既然他碰過你,那也無妨。隻要他S了,這一切都會重新開始。」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卻令我不寒而慄。毛骨悚然的冰冷,順著我的脊背爬上了頭頂,我忍不住顫抖起來。
「是不是隻有我跟你回宮,你才會給我解藥?」
賀少凌立於窗下,沒有言語。我知道,這就是他的答案。
既如此,那便算了,我撿起地上破敗不堪的衣衫披在身上,轉身離去。
就在我將要跨過門檻時,
身後傳來一道冷冽:「長樂,你是寧願看著他S,都不願跟我回去麼?」
我沒有反駁,似乎覺得沒有什麼反駁的必要了。
「他不會S,即便他真的S了,我也會陪他一起S。叨擾了,他還在等我。」
曾經在秦宮,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室,我把那些痛楚流著淚咽下,在燈火闌珊的勤政殿,我把心揉碎了又重新粘在一起。
如今,那些鹹澀難忍的血腥味,也該輪到他來嘗。
「巫醫,可有法子為大汗解毒?」
巫醫眉頭緊蹙,面帶難色。在我再三催促下,才緩緩出聲:「大汗所中之毒,名為相思引,隻要動情,就會暴斃而亡。古書上曾有過記載,隻是這個法子兇險萬分,稍有差池,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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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是看到了曙光,連忙追問:「什麼法子?」
「換血!
」
「換血過程痛徹骨髓,非常人能忍受。被換血的人隻有三年的壽命,且每月月圓之時,便會毒發,疼痛異常。」
隻有三年嗎?倒是也夠了!
我笑得輕松,語氣平靜:「換血之後,大汗何時能夠醒來?」
「王妃放心,換血之後,大汗半月就足以醒來。」
「好,多謝巫醫!請巫醫為我和大汗換血。我意已決,不必再勸,大汗是月氏的希望,他還有那麼多的子民要照顧,要快,一定要快。」
疼痛讓我渾身泛起戰慄,牙齒緊緊地咬著,口中甜腥彌漫。整顆心髒沁出的酸味,將我包裹,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盈,迷離間,我仿佛看到呼延珏在衝我微笑。
再醒來時,天已大亮,我不顧身體的疼痛奔向呼延珏的床榻。不同於前幾日的青紫,呼延珏面色紅潤,像睡著了一般。
距離賀少凌發兵之時,剩下不到三日的光景,如今,呼延珏還未醒,我就是整個月氏的脊梁。
有他在,我就是那隻可以草原上,和他並肩翱翔的鷹。
點兵臺。
我一身戎裝,手持呼延珏的彎刀,目光堅定:「諸位將士,今日站在這裡的,都是月氏的佼佼。如今月氏有難,正是需要我們保家衛國的時候。將士們,跟我一起奮勇S敵。」
將士們慷慨激昂,我的心也越發堅定。
呼延珏的江山,便由我來替他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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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想過,有一天能在戰場上和賀少凌兵戎相見。
賀少凌驚訝的一瞬間,冰冷蔓延到眼眶,熄滅了眸光,他沒有想到我會這般決絕。
「長樂,你當真要這般絕情麼?」
一揮手,身後的將士推出一個血淋淋的人,
竟是宋九安。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無恥,想再次利用我的心軟,逼我束手就擒。隻可惜,現在的我,並不是之前的我了。
我沒有絲毫猶豫,冷冷一笑,挽弓搭箭,在賀少凌不可置信的表情下,箭矢插入宋九安的胸膛。
宋九安的身子緩緩倒下。
賀少凌痛苦地說:「長樂,這不是你,這不是你。」
我望著眼前這個男人,一字一句:「從前的賀雲季已經S了,已經被你和宋九安S了,你忘了麼?」
無數種神色在他眸間湧動變幻,驚訝、失望、落寞、絕望……眼眸中沉甸甸的光輝,墜得讓人無法忽視。
賀少凌徹底慟哭起來:「長樂,是我毀了你,對不起,是我毀了你。」
他說得不錯,正是他毀了我,我的天真燦爛,純真無邪,
都被他摧毀了。而這些,正是他想得到的。所以,他才想把我箍在身邊,一輩子將我箍在身邊。
秦宮中的陰私太多了,賀少凌在我身上見過太多的美好。而如今,這些美好被他摧毀,我亦不再是需要保護的「長樂公主」。
可這一切,對他來說,是摧枯拉朽的毀滅。
時至今日,賀少凌都不明白,他口中的愛我,其實是他自私的佔有。在他眼中,友情、親情、愛情,都是他用來徵服天下的踏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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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少凌退了兵,為大秦和月氏免去了一場生靈塗炭。
再有不到七日的光景,我的大汗就該醒了。算算日子,也是我該離去的時候了。
我用三年的時光,走過很多的地方,淋過江南的雨,踏過北國的雪,騎過最烈的馬,喝過最醇的酒。
極致的疼痛讓我華發叢生,
我的身體也變得逐漸虛弱,我累了,也不想再走了。
我回到了母妃的故鄉,親手種下了一株紅豆。
這些年,我也陸陸續續,聽過一些消息。月氏大汗中毒醒來後,記憶全無,連曾經的喜好都變了。如今,每日定要吃碗白粥方可安然入睡。
都忘了麼?
忘了也好,至少不會等再想起時,那般痛苦。隻要他這輩子能平安地活下去,就是我最大的期盼。
大秦皇帝自攻打月氏後,便無心朝政,拔去了皇宮的所有花草,種上了滿宮的紅豆。每日下了朝,就是在勤政殿中雕刻美人像。
有人認出,那雕好的美人,是曾經的「長樂公主」。
我聽完之後,一笑了之。
這輩子和賀少凌糾纏得太久了,即便下了黃泉,我也與他S生不復相見。
彌留之際,
我喝了半碗白粥。
剩下的半碗,我要在奈何橋等著他,我要親自告訴他。
「入目無別人,四下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