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晦暗的書房中,掛滿了我的畫像,各種神態都有,有我摘紅豆的樣子,哭泣的樣子,上學堂認真聽課的模樣,還有在御花園翩翩起舞的模樣。
我顫抖著雙手,翻看那一張又一張的畫像。
「皇兄……」我不敢抬頭與他對視,生怕自己成為千古罪人。
「雲季,不要叫我皇兄。你說過的,要永遠陪在我身邊,想來想去,也隻有讓你成為我的皇後,你才能永遠陪在我的身邊。」
「可……可我是你的妹妹啊!」
賀少凌背手而立,冷著雙眸,不辨喜怒。
事過之後,他一如既往地對我極盡呵護。
可我知道,他並未放棄陰暗的想法,曾經的兄妹之情,儼然成為了情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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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少凌讓我以「護國長公主」的身份,前往月氏和親。
大婚禮儀繁瑣,「長樂宮」不知何時,被妝點得通紅。大紅的喜綢從「長樂宮」門口,鋪到宮門的甬道。宮檐廊角,梨花桂樹高掛著紅綢裁剪的絨花。
入眼處,一片紅豔豔的華麗。
晨起還有些霧色,待日光升起,滿目皆是一片豔紅。
「十三公主,莫要哭了,胭脂已經上不上去了。」
頭發花白的喜婆拿著胭脂,惶恐地站在我身後。
鏡中的女子,不似平日不施粉黛的模樣,身著紅嫁衣,滿頭珠翠,黛眉輕染,朱唇皓齒。還未施胭脂,白裡透紅的膚色隻能夠添一層嫵媚的嫣紅。
頂上蓋頭,宮人攙扶我越過門檻。
「嬤嬤,請容我去勤政殿給皇兄道個別吧!」
今日我出嫁,賀少凌曾來看過我一眼,就連宋九安也不曾來。既如此,那就由我來主動吧!
身邊的老嬤嬤臉色蒼白:「公主,陛下他……他政務繁忙,恐有不便。」
我甩開老嬤嬤的手,提著繁復的裙擺,向勤政殿的方向跑去。
一階,兩階……三百五十六階……
勤政殿的臺階,我不知道數過了多少遍,從未感覺到勤政殿離我是那般遠。近在咫尺,可我卻怎麼抓都抓不住。
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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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公公見我到來冷汗淋漓,抖似篩糠:「公主,陛下政務繁忙,實在分身乏術。特意吩咐老奴在此等候公主,
讓老奴傳達陛下的旨意。」
我冷笑一聲,猛然拔下頭上的金簪,抵在頸間:「公公若是不讓本公主進去,那就等著本公主血濺勤政殿吧!到時候,隻管抬著我的屍體去月氏吧!」
陳公公面色慘白,卻也不敢再阻攔。
三千青絲一瀉而下,任它隨意飄散。我知道,這樣的我美極了,我遺傳了母妃的花容月貌,稍加打扮,就足以美得驚人。
就在我準備推門而入的時候,隻聽到殿內傳來兩個熟悉的聲音。
「還是陛下計策高明,若非讓臣出面,恐怕十三公主也不會同意前去和親。」
「懷青啊,朕問你,你到底有無愛過雲季?」
我SS地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
就在我心中期待的那個答案,即將呼之欲出時,殿內響起了冰冷森然的聲音,仿佛讓我墮入了無盡的黑暗。
「從未!
「陛下高瞻遠矚,心思缜密,利用淑妃,除去了二皇子。又接近十三公主,施予她些許溫情,就能輕易將她捏在股掌中,如今讓公主去月氏和親,安邦興國,可謂一箭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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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碎,絕望,痛苦,欺騙……一齊湧上心頭。
我像失了魂一般,搖搖晃晃地走出勤政殿,穩穩地坐在轎中,送嫁的宮人看到我規規矩矩地上了轎,也都松了一口氣。
出了宮門,眼淚再也忍不住了,順著面頰往下流。
宋九安的聲線很穩,就像在空氣中刻畫下的斑駁筆觸,明明是翠羽般的質地,竟如刀劈斧砍般地疼。
而賀少凌,竟是直接將我的心髒攥在掌中,慢慢擠壓揉搓,釀出酸楚的血漿。絕望在蔓延,於沉靜中崩裂。
行至此刻,
我才發覺,我完全成了被摒棄的那一個。
既然如此,我又有什麼可留戀的呢!
「公主,快到城門了,過了城門,老奴就要回去了,公主殿下保重。」
……
一番風雨路三千。
越往西行,風沙越大,烏鴉的叫聲嘶啞嘈雜,成群結隊地啄食著地上野獸的腐屍,腥臭的味道令人作嘔。
抵達月氏那天,已是兩個月後的傍晚。
忽地,隻聽遠處傳來錚錚的馬蹄聲:「本大汗的王妃何在?」
我深吸了一口氣,在宮人的攙扶下穩穩下轎:「大汗安好!」
沒等我反應過來,一雙深邃的藍色眼眸,鑽進蓋頭,映入我的眼簾。我驚恐不已,慌忙往後退了兩步,卻踩到裙擺,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去。
下一秒,
我被眼前的男子摟入懷中了。他挑起我的蓋頭,挑著眉頭,在我臉頰輕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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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傳來溫熱的氣息:「公主莫怕!」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呼延珏。
他抱著我大步流星,往宮殿處走去。透過薄紗的蓋頭,我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
我被他穩穩地抱在懷中,身邊傳來粗獷的起哄聲。
「大汗,快讓我們看看新王妃漂不漂亮!」
「咱們大汗娶了個嬌滴滴的小媳婦兒,以後有他受的。」
少年沉穩爽利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
「都給老子滾一邊去!本汗的王妃豈是你們這些癟犢子能覬覦的。小三伢子,再給本王嬉皮笑臉,小心本王告訴你阿媽,揭了你的皮。」
隨著蓋頭緩緩落下,呼延珏的面容出現在我的眼前。鼻梁挺拔,
臉龐線條分明,硬朗而英俊,一雙深邃的湛藍色雙眸,透著凌厲之色。
「王妃請自便,不必拘束。膳食都已準備妥當,味道比不得你們大秦,還請王妃先將就下,日後再尋好的來。
「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外面的兄弟還在等本汗喝酒慶祝,若是王妃累了,可先獨自就寢。」
許久沒聽到這般溫情的聲音,竟然我的眼中有一絲酸澀。
「多謝大汗!」
目送呼延珏離去,我打量自己所處的宮殿。區別於大秦宮的奢華壯麗,這裡的宮殿透著滄桑古樸,石壁上鑲嵌著各色寶石,我的身下還鋪著一張巨大的白老虎皮。
我深吸一口氣,既來之,則安之。
既然賀少凌和宋九安不給我活路,那我自己堂堂正正地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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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氏的生活,
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難熬。
月氏的子民,也並非傳聞中的茹毛飲血,虐S取樂。竟活得無比恣意,每日載歌載舞,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至於呼延珏,他每日早出晚歸,一個月來,我們能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我也沒有闲著,將我自己從大秦帶來的東西,毫無保留地教給這裡的百姓。又在殿內後院處,開闢了一片土地,用來種植藥材、番薯,黍等抗擊耐寒的食物。
月華灼灼,照在宮外結了銀霜的石壁上,冷瑩瑩一片。如星河,如碎玉,不多時,窗外漸漸開始飄起了雪粒,醞釀了一冬的初雪,終究還是落了下來。
呼延珏踏雪而來,身上裹著寒氣,讓我原本昏沉的腦袋瞬間變得清醒。
「正值冬季,食物短缺,故有些繁忙,竟冷落了你。」
呼延珏眉峰輕動,流暢的下巴微揚,
眼神悠悠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大汗政務繁忙,理應如此。」
呼延珏將我攬在懷中,我本該掙扎,推搡叫嚷。
可我並沒有那麼做。
他的懷抱太溫暖了,竟讓我那顆冷寂的心,又重新跳動了起來。
「王妃,本王剛收到消息,大秦的皇帝陛下,你的皇兄,娶了皇後,這件事你可知曉?」
對賀少凌的恨,就像一道老舊的傷痕,一面結痂,一面又被鮮血淋漓地撕開。如今的血痂結得越來越厚,厚到無論再怎麼撕裂,都不會再有一絲疼痛。
我的心也如血痂。
聽到賀少凌的消息,我竟然沒有一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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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自從嫁過來之後,不曾收到一絲關於大秦的消息。」
我伏在呼延珏的胸口,乖順得就像一隻小貓崽兒,
心裡是慌張的,亮不出爪牙。
「呼延珏,我們兩個還沒有喝合卺酒?」
我抬眸,隻見呼延珏的嘴角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語氣中帶著愉悅:「王妃說的是,咱們現在就喝。」
曾經,宋九安和賀少凌,都對我用這般語氣說過話。可換來的,卻是一片鮮血淋漓。
「我叫賀雲季,我母妃喜歡叫我阿季。」
在大秦宮時,宋九安喜歡叫我「雲季」,賀少凌都叫我「長樂」。
現在的「阿季」,隻屬於呼延珏一人。
月氏的酒區別於秦宮的清冽柔和,取而代之,是入口的辛辣,回味後竟還有一絲甘甜。
「呼延珏,既喝了這杯酒,我以後便是你的妻。大秦有句話,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心愛的人,一定要告訴我。」
呼延珏目光灼灼,
眼角微微上揚,仿佛有星光在眸子裡閃爍,透著燦爛的笑意,一時間,漫天的風光全部都失去了顏色,隻剩下眼前無雙的容顏。
「我這輩子不會再愛上任何一個女子,因為,我曾經答應了一個小姑娘,若能娶她為妻,此生便隻有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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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地盯著眼前的少年,總覺得這句話在哪聽過。
好像,是在我十歲那年,一個小男孩對我說過。
那年的大秦發生蝗災,糧價飛漲,餓殍遍地。外地的災民為了求生路,紛紛湧進京城,街道上隨處可見賣兒賣女。
賀少凌身為太子,有責任開倉放糧,可對於成千上萬的災民來說,無異於是杯水車薪。
外地的糧食供不上,國庫的糧食所剩無幾。粥越煮越稀,最後鍋裡隻剩一把米,看上去像清水一般。
宋九安快馬加鞭去外地收購糧食。
飢餓的難民紅了眼,眼見局勢無法控制,宋九安把一大批糧食運到了京城,這才解了京城的燃眉之急。
忙活一天的我,捧著白粥正喝得香甜,就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一陣拳打腳踢。
一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被人打得鼻青臉腫。
我以公主的身份嚇退幾個打手,將我手中半碗白粥遞給了那個少年。他雖瘦弱不堪,可一雙深邃湛藍的雙眸熠熠生輝。
原來,他並不是大秦的子民,可惻隱之心,讓我無法選擇視而不見。
那少年二話不說,接過白粥狼吞虎咽,將碗底舔得幹幹淨淨。
直到分別之際,男孩對我說,若有幸娶我為妻,此生隻有我一個人。
眼前的人和曾經面黃肌瘦的男孩重疊在一起。
僅是萍水相逢,可他卻能將兒時的承諾記在心裡,
我心中既感動又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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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烈香醇的液體滑過舌尖,辣意侵入咽喉。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我看呼延珏堅毅的面龐,竟有些迷離。我抱著呼延珏一會哭,一會笑,向他講述了我和宋九安,賀少凌之間的故事。
就在我即將昏睡之際,耳畔傳來一聲深沉:「阿季,往後便由我來護著你。」
呼延珏對我寵溺至極,我喜歡看他,眼裡滿是柔情地對我笑。
「呼延珏,我想學騎馬射箭。」
他捉住我的手,放在心間:「好,那就由我來當阿季的師父。話說,依照大秦的規矩,阿季是不是該向我這個師父行禮。」
我莞爾一笑,羞澀地踮起腳尖,在他的唇角落了輕輕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