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次見到裴子野,是在五日後。
絲毫未提幾日的幽禁,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你那日所說當真?」
我輕笑:「是真是假侯爺自己問過了不是?」
裴子野沒說話。
盯著我半晌,裴子野才一揮衣袍,坐下身來:「明日晚上,李大人生辰,陪本侯赴宴。」
我低聲應下,他卻並無要走的跡象。
「侯爺還有何事相商?」
他沉默片刻才開口:「我從前與你,當真未曾相愛嗎?」
忍住心中的苦澀,我垂下眸:「情不情,愛不愛的,侯爺自己說了算。」
「您如今已全然忘記妾身,妾身也定當沒有非要湊上去要您恩愛的理由。」
我輕笑出聲:「侯爺若有朝一日有了想娶之人,同妾身說一聲便是,妾身定不會有半分拖泥帶水。
「隻要侯爺莫要忘了曾經允諾顧家的生意便是。」
話音一落,裴子野神色莫辨:「隻要如此?」
我應聲:「隻要如此。」
顧家的生意是父親一生的心血。
即便代價是同裴子野的感情,甚至乎是我的命。
我也必須得保它無恙。
隻是不知為何,裴子野竟是有點生氣。
他看著我,想說什麼又閉上嘴。
最終也隻是甩袖離去。
10
第二日宴會之上,我又一次見到了李樂渝。
彼時我跟在裴子野身邊,周邊環了一圈官員。
她一身勁裝,掛在高牆之上,正同丫鬟說話:
一轉頭對上李大人的眼神,一個不穩竟直愣愣從牆上掉了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沒等人反應過來,裴子野已經衝了上去。
穩穩抱住李樂渝落地。
李大人沒了責怪,隻餘下擔憂。
李樂渝笑笑:「我沒事,你先去招待賓客吧,別讓人家等著。」
等人都走了,她才抱住裴子野,痛呼出聲。
裴子野一臉關切:「怎麼了?哪裡疼?」
「腳好像崴了。」
一聽這話,裴子野抱著李樂渝就要走。
卻被我叫住:「侯爺,你不能走!」
他頓住腳步,卻未曾回頭:「為何?」
「李大人設宴,大大小小的官員甚至皇上都會來,你卻公然拋下發妻與李姑娘一起,你置我於何地?」
「裴子野。」我看著他的背影,「我昨日已同你說過,你私下如何我不管,可我顧家的面子不能丟。
這是我顧家做買賣的本錢!」
李樂渝聞言尷尬出聲:「那,那子野你還是先把我放下吧,我自己……」
「不用。」
話沒說完,卻被裴子野打斷。
他終於肯轉過身看我,面容卻是我從未見過的冷冽。
他就那麼看著我,面色無悲無喜:「我要如何,裴夫人您還管不著。」
「莫要忘了姓顧之前,你姓裴。」
話落,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裴子野!」
我叫他,他卻連停頓都不肯。
竟是曾經答應我,答應莫姨的話也一並忘了。
11
那是我們成親的第二年,太子被廢,裴子野作為太子黨被流放南疆。
流放之路遠沒有想象中的好過。
一路戰戰兢兢到南疆,卻是以為要安全之際中了招。
裴子野中了劇毒,藥石無醫。
南疆找了一個又一個的郎中,卻都隻是搖搖頭。
直到一個郎中看不下去開了口。
他說,此毒還有一種解法。
但從未有人成功。
那邊是南疆聖蠱。
聖蠱之名,不在稀少,而在養成之難。
需以血飼蠱,足足半月,再附以心頭精血,方才成蠱。
可太難了。
日日一碗鮮血,足足半月能要了人半條命。
更枉提最後的心頭血。
運氣好的,不S也要落下傷病。
運氣不好的……
連命都保不住。
可我還是去了。
南疆養蠱之地排斥外人,我便在村落外跪了整整三日。
不吃不喝,哪怕暴雨傾盆,也從未離開。
直到我體力不支暈了過去,再醒來已經進了村落裡。
隻是真當養起蠱來,我才發現,養蠱遠遠比傳言痛苦。
最初隻是好像渾身血肉被蟲子咬過,鑽心蝕骨地痒。
到後來從血肉到筋骨,每一分每一寸都像被一點點打斷,又重組。
來來回回,循環往復。
每一次我都以為就這樣S去,可沒有......
我清醒地感受每一絲的疼痛。
清醒地感受每一次生不如S。
隻因為養蠱之時,一旦暈倒,便功虧一簣。
後來,我挨過來了。
蠱成之日,我告訴裴子野,這蠱可醫S人肉白骨,
唯獨有一處弊害。
若不再愛另一人,便會慢慢失去關於對方的記憶。
他那時連說話都是疼的。
卻還是信誓旦旦地說:「我裴子野,會念你,愛你一輩子。」
12
那天,我哭著取了他的指尖血,喂了蠱。
霎時間,一口汙血被吐出,他的臉色當真好了不少。
那是我暈倒前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
等我再醒來,已是過了七天。
裴子野將信揉作一團,扔到地上。
再抬頭正正對上我的眼神:「樂樂,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不知道是不是直覺,目光不過隨意撇到那信,便再也挪不開眼。
連帶著心髒都抽痛個不停。
我抬手捂住心口:「那信上,
說了什麼?」
裴子野臉色一僵,支支吾吾良久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卻沒了耐性,掀起被子起身便要去取。
可勞損過度的身子一朝醒來,如何支撐得起這般動作。
我當即便要摔倒。
是裴子野抱住我,一臉哀痛。
「是,是嶽父。」
「過世了。」
那時我才知道,父親被S,隻是因為我。
因為他是我的父親。
是裴子野夫人的父親。
而我,救了裴子野。
再後來,我陪裴子野熬過了一年的流亡,一年的忍辱負重。
最後跟著廢太子S回都城。
為了安撫顧家,聖上封了顧家為皇商。
裴子野當著莫姨跟我母親的面向我保證。
他在一天,
顧家的輝煌便在一天。
哪怕丟了性命,他也不會掃了顧家的顏面。
可他如今,丟下我,丟下顧家如此地徹底。
隻因為他心愛的姑娘崴了腳。
13
那場宴會裴子野終究沒現身。
焦頭爛額之際,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苗疆聖女。
抽出時間見了面,她支著下巴看我:「你還記得,你離開之時我算的那一卦嗎?」
我努力想了想。
算卦......
好像是有這回事,可是,算的什麼來著?
我皺著眉頭努力想,可好像有一團迷霧。
看不清,摸不著。
半晌,我終於放棄:「記得,但是具體的內容我想不起來了。」
阿蠻一聽這話,
直愣愣地盯了我許久。
良久後才悠悠嘆出一口氣:「果然啊。」
我不明所以:「這又是為何。」
她這才跟我解釋。
當年南疆臨別前,我曾託她給裴子野算過一卦。
可卦象撲朔迷離看不清。
倒是興頭來了給我算的那卦,分明是劫數。
她說,兩年後,我命裡合該有一劫。
若渡過,便此生榮華。
而若渡不過......
便是S路一條。
如今算算日子,確是要兩年了。
「剛巧最近聖蠱異動,我便來看看到底發生了啥,別出了什麼差錯。」
我垂下眸:「不必看了,沒有差錯。
「從最開始遺忘到現在,已有半年了。」
「半年?」阿蠻皺眉看我:「你在說什麼,
聖蠱是我快到京都才開始異動的。」
我一怔。
怎麼可能。
明明......
思緒一下變得混亂,各種各樣的細節穿插而過,我卻抓不到重點。
直到一團迷霧閃過。
我好像突然抓住了什麼,握緊了衣角。
「異動的,是母蠱還是子蠱。」
「當然是母蠱了......」
阿蠻後面又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我隻知道,有異動的從來都是母蠱。
而當年裴子野喂下的,是子蠱。
也就是說,裴子野從未失去過記憶。
自始至終。
隻有自己傻乎乎入了局,傻乎乎相信。
我想起半年裡的一次次退讓,一次次心傷。
隻覺得可笑。
我突然想起當年成親之前,他跟我說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騙子,都是騙子。
15
那晚,我坐在房內等了很久。
一直到夜半三更,他才回來。
見到我他一愣,卻立馬坐在我身旁:「怎麼還沒睡?」
沒等我說話,他又開口:「因為顧家商行的事?」
「你再等等,這兩天樂渝養傷,我沒時間陪你處理,等她傷好了......」
「不用了。」
「我就知道你理解......你說什麼?」
他怔然看著我。
「我說不用了。」
一邊說著,我將身前早已備好的紙推到他面前。
「籤了這個就好。」
他低頭。
映著燭光,信紙最開頭寫著明晃晃三個字——
和離書。
他皺眉看我:「你這是什麼意思?」
「便同你看到的那般。」
他像是氣笑了:「不過因為我陪著樂渝沒陪你,你便要和離?長樂,別鬧了。」
「我沒鬧。」
我靜靜看著裴子野,眼裡沒有一絲玩鬧的成分。
「裴子野,我為什麼和離,你不清楚嗎?」
裴子野的笑意漸漸收起,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騙著我玩的滋味好嗎?」
「應該很好吧。」
「不然也不至於,如此裝了大半年。」
16
裴子野臉色一僵:「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垂下眸子:「這便與裴大人無關了。
」
說著我敲了敲桌:「和離書,裴大人現在可以籤了嗎?」
裴子野不說話。
我欲催他,下一刻卻見他拿起和離書,徑自撕碎。
碎片洋洋灑灑落了一地。
我緊皺著眉頭:「裴子野,你到底想如何?」
「不如何。」
裴子野站起身,轉而蹲在我面前:「樂樂,我不同意和離,如何都不同意。
「我知你生氣,你想如何對我都好,除了和離。」
「如若我要你去S呢?」
裴子野頓了頓:「樂樂,別鬧。」
「鬧?」
我苦笑著看向裴子野,從未有一刻如此明白。
原來在他眼裡,半年的偽裝,半年的冷落,都隻是玩鬧嗎?
我垂下眸子,不願看那副不知何時已全然陌生的嘴臉。
「侯爺慢走,和離書我改日寫好再送到侯爺面前。」
說著,面無表情地抽出被裴子野握著的手。
裴子野下意識挽留,卻被我一句話止住。
「別碰我,髒。」
他僵在原地。
良久站起身。
「樂樂,你先冷靜一段時日,冷靜下來我們再聊。」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