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姐要我替她嫁給越霄,可我早有意中人,便斷然拒絕。
卻不料一夕之間,意中人另攀他人,阿娘重病垂危,急需買藥錢。
我看著漫漫千裡流放路,思量許久後輕聲答:「我嫁。」
北地三年,日子越過越好。
春摘嫩韭香荠菜,夏有酥酪入口化,秋收芋慄伴菊酒,冬藏薯瓜暖鍋邊。
除了名義上的夫君在外行蹤不定,我的日子自在又愜意。
卻沒想到某一日,有人叩響木門。
門外黑壓壓大軍跪地:「恭迎皇後娘娘回宮!」
1
睜開眼的時候,我感覺自己渾身酸痛。
十三四歲的少年繃著一張小臉看著我:「嫂嫂,阿娘用釵子換了藥,喝藥吧!」
思緒逐漸回攏,
我沒有惱怒越風不夠柔和的語調。
即便家逢巨變,原本的貴女嫂子被替換成一個旁支的表小姐,對越家來說算是一種羞辱。
加上剛從帝京走沒多久,我就生了病。
越母一路照顧一雙兒女,還要伺候我這個病得起不來的人。
越風有意見我也能理解。
我接過藥碗,問他:「如今行到哪裡了?」
「剛進永州。」看我喝完藥,越風收了瓷碗,扭頭就要走。
我啞著嗓子喊:「等一下!」
我把從懷裡摸出的金镯塞進他手裡:「拿去給阿娘吧。
「雖說隻需小半月就能到,但這些日子,不能總用長輩的私錢打點。」
越風低頭看看金镯,表情融化了些:「……日後我兄長會還給你的。」
這次的風寒來勢洶洶,
這樣艱難的時候,越家人竟沒放棄我這個被塞來的兒媳。
越霄的母親還用釵子向官差換了藥,一口一口吊著我的命。
如今也應當輪到我回報一二。
我撐起身子,揉了揉越風的頭:「一家人,不必說這些。」
越風呆滯了一瞬,耳尖紅紅,色厲內荏地瞪了我一眼,起身出去了。
2
本來也是透支金銀向官差換得帳篷內的歇息之地,如今我身子好起來,也就得搬出來。
我抱著薄褥回去,看到越母正抱著五歲的澄姐兒,輕聲哼著歌哄她。
越風在一旁沉默地用麻草搓著繩子。
看到我過來,越母露出一個笑:「雲絮,好些了嗎?」
澄姐兒也眨著眼喚我:「嫂嫂。」
「好多了。」我點點頭,發現越母的唇角起了不少小燎泡,
「勞阿娘擔憂。」
我轉頭看看,昏黑的天色下,依然能看到遠處山坡上星星點點的嫩綠。
再一轉眼,官差們笑呵呵地靠著篝火堆,吃著幹巴巴的烤餅和風幹的牛肉。
從帝京至今已經將近兩個月,任是鐵打的人也沒法靠吃這些東西撐住吧?
心中轉過一個念頭,我靠近越母,低聲說了一句話。
她目光猶疑,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第二日一早,我便喊了越風陪我在附近山坡上摘白蒿。
「這東西能吃?」越風習慣性地繃起臉,但對上我的眼睛時就軟和下來,別扭地別過頭:「阿娘那兒還有錢,不用你撿……來吃。」
我頭也不抬,眼疾手快地拔起一株白蒿:「你可別看不起,這野菜京中貴族雖從未吃過,可貧苦人家很是喜歡,
洗幹淨後蒸著吃炒著吃煮著吃都美味。」
更何況一路顛簸,不管是我還是越母,都太久沒吃蔬菜,正需要補充些。
或許是昨日那個镯子的功勞,越風沒再反駁,乖乖垂下頭辨認起來。
等到太陽初起,官差們開始做飯時,我和越風已經摘了滿滿一兜菜去河邊洗了幹淨。
「齊大人,我想借用一下你們的鍋。」
這些日子生病,越家正是和這位姓齊的官差換了帳篷。
齊肅不以為意:「成,等我們用完你拿去。」
我準備做最簡單的白蒿蒸餅,從帝京帶來的面餅風幹後硬得像石頭,就加水先泡軟,然後和白蒿搓成細碎的粉。
我又使喚越風去尋了野蒜,切碎後和菜餅拌勻。
上鍋蒸了不過一刻鍾,白蒿的草木清香摻著柔和的面粉香氣就撲面而來,
不算多麼勾人的濃烈,卻讓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圍著的其他犯人頻頻抬頭,仰著腦袋搜尋香氣的來源。
我掀起蓋子,撒一層粗鹽,用木棍把白蒿蒸餅中戳出幾個洞,讓它上氣更松軟。
再抬頭時,發現四五個官差的腦袋靠得越來越近。
我嚇了一跳。
其中一個扯了個笑,搓了搓手。
「雲絮姑娘,這做的是什麼飯,可否分我們兄弟一份。」
像是怕我拒絕,他急急開口:「出錢!我們可以出錢!」
3
我做得本來就多,再加上一路流放,自然要和官差打好關系。
我自然笑意盈盈地點頭:「不必了,本也是借大人的鍋,應該給大人們留一份的。」
分給官差們一部分,剩下的用木碗端回去,正好夠四人份。
「阿娘,澄姐兒,風哥兒,來吃飯。」
剛出鍋的白蒿蒸餅熱氣騰騰,褐綠色的菜葉包裹著白色的餅絲,讓澄姐兒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越母擔憂地看我:「雲絮,還沒到南安鎮,錢還需省著花。」
越家原是侯府,越母亦是出身顯貴,如今一朝落魄,也被迫開始計算生計。
我安撫她:「阿娘,沒花錢,大人們還給了賞銀!」
澄姐兒用勺子挖了一大口飯塞進嘴裡,眼睛瞬間瞪大,鼓鼓囊囊的臉頰動彈:「好次~阿娘也吃,好吃!」
越風慢條斯理地吃一口,愣在那,抬眼時神色復雜:「那些長在野地的草,竟然真的能吃。」
越母看著一雙兒女吃得開心,這才放下心來。
我一邊吃一邊講:「這白蒿又名茵陳,是每年最早冒出來的野菜,
藥食兩用,清熱利湿。
「現在食材不多,隻能和面餅蒸著吃,日後有機會,還可以涼拌、炒制、泡茶。都很好吃呢!」
我幼時不在帝京,跟著父母在京郊的鎮子上住,也是普通人家。
鄰居家正好是大廚,我愛吃也愛看,也就學了幾手廚藝。
大廚還曾慨嘆我不是男兒身,不然也可以去試試聘御膳房。
我的話音剛落,身後就傳來一男子不屑的哼聲:「這等低賤野草,你們也吃得下去!」
越母面色一白,抱緊了越澄,又緊緊拉住站起來的越風。
那男子繼續囂張地說:「也對,誰不知道你們越家的新兒媳隻不過是董家的一個下人。
「就算是早先風頭盛極一時又怎樣?不還是落得個流放的下場!」
越風年輕氣盛,掙開越母的手就衝上去:「閉上你的狗嘴!
」
男人看著瘦弱,卻還是比十三歲的越風更有力氣,越風被推了個趔趄,憤恨地捏著拳頭看他。
他惡毒地說:「雖說是個下人,長得倒不賴,不如跟了我,總比跟著這孤兒寡母有前途。」
我伸手攔住還要衝上去的越風,上下打量男人一番,微微一笑。
「這麼大口氣,你又是哪位被抄家流放的……王孫貴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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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歲時父母去世,本家沒人願意養,恰逢董家大小姐生病,道人說需得尋個八字相合的女伴扶持。
我便被接到董家,名義上是表小姐,實際也就是董思月的貼身丫鬟。
男人說我是下人,我也並不在意。
但顯然越家母子向來金尊玉貴,一朝淪落,第一次受到這種對待。
我故意拖長的語調讓男人怒不可遏,
他還要說什麼,卻看到齊肅靠近,隻好憤憤哼了一聲走了。
齊肅來通知我們收拾東西繼續上路,語氣很溫和。
走出去幾步,齊肅猶豫半天後,還是開口:「雲絮姑娘,今天這白蒿蒸餅,不知道可否繼續做。」
我也注意到齊肅是被早上吃白蒿的幾個官差推著過來的,於是忍笑答:「自然可以。」
齊肅松了口氣,耳尖泛紅,拱了拱手。
越風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說:「這位齊大人對我們家這麼好,是因為我兄長走之前打點過的。」
我有些莫名其妙:「我知道。」
「知道就好!」越風氣呼呼又恨鐵不成鋼,「別看人對你好聲好氣,就被騙……」
我這才了悟,忍笑拍拍他的頭:「知道你擔心我,不會被騙的。」
「誰擔心!
」
三言兩語哄好越風,我才安撫地看著越母:「阿娘也別擔心。」
淺淡的笑融進唇角,我輕輕拔掉竹筷上的刺,清脆利落。
「那等欺軟怕硬的人,早晚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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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整整一日,到了晚上扎營時才行了四十裡路。
扎好營,齊肅又指揮了幾個官差跟我一起摘起白蒿。
晚上這頓更豐盛,我將官差提供的肉幹切碎,混進白蒿裡,蒸出來的菜又多了一股油香。
吃了野菜,齊肅又讓人多送了些水,我看到越母唇角的燎泡都消了一些。
夜深人靜,大部分人都躺下休息,我剛把鍋還回去,走到偏黑的角落時,一道硬而銳利的石塊抵住我的脖頸。
「臭娘們!把今天那群兵痞子給你的錢都交出來!」
惡狠狠的威脅聲一出,
我就反應過來,是白天那個男人。
男人叫文達,是個紈绔子弟,強搶民女時正好遇上越家的事兒,聖上一怒之下一並流放了。
他因此對越家人懷恨在心。
我神色一冷,語調卻放軟:「公子手松些,我好拿銀子。」
文達劈手奪過我拿出的荷包掂了掂,不甚滿意地揣進懷裡。
「今日聽你說話倒是硬氣,就是不知道嘗起來是不是軟的……」
他的手就要順著我的臉頰向上撫。
我厲聲制止:「見好就收!不然在這裡我喊起來,你也落不得好!」
文達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我心底暗下決心,這人不能留。
第二天,越風知道文達搶走了賞銀。
小少年憤慨得眼眶都紅了,撸著袖子就要去找文達。
我連忙按住越風:「風哥兒,莫要衝動!」
「他不就是欺我越家如今沒有頂門立戶的男人?!兄長不在,我就是頂事的人!不會讓他這般欺負嫂嫂!」
越風咬牙切齒的樣子讓我心底一軟。
我輕點他的額頭:「萬事還有我這個大人,不用你一個孩童出面。
「而且這種人,若是一次按不S,便如跳蚤一般,不難纏,卻煩人。」
我眼眸一轉:「這般,明日他再來要錢,你偷偷引了齊大人來看。」
越風的情緒平息,聞言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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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我在約定的地方等文達。
他四處瞅瞅,伸手要錢。
我咬著唇不願給:「公子總要給我們孤兒寡母留些保命的錢吧!」
「拿來!」文達扯過幾枚銅板,
不滿地推搡一下,「怎麼越來越少了,你是不是藏錢了?」
我抽回手:「沒有!」
他罵罵咧咧地轉身走:「記住了!明天要是比這還少,老子讓你倒大霉!」
等他走了,我瞥了一眼身後不遠處的齊肅,抬手抹了抹眼睛,然後離開了。
第二日就聽說文達被官差抽了幾鞭子。
越風有些緊張:「官差不會S了他,還有好幾日才到南安鎮,到時候我們怎麼辦?」
「沒事,有我。」
當晚剛吃過飯沒多久,我在河邊洗著碗筷,突然聽到官差那堆起了動靜。
齊肅跑過來,面色冷冽地喊我:「雲絮姑娘。」
我掩下翹起的唇角,捂著小腹靠近:「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