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當家之所以是大當家,看來也不是浪得虛名的,既然大當家有這個本事能看出來我不是,那我也不瞞你了,我確實不是真正的笙青,不,隻能說不完全是,隻要大當家替我保守這個秘密,我可以保證將大當家的眼睛治好三成,怎麼樣?」
他沒急著回我的話,隻是淡淡笑著看我。
仿佛在透過我看向真正的笙青。
那一瞬間我才真正相信了,他是不會傷害我的。
過了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問我:
「笙青,她在家裡還有沒有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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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當家給我講了個故事。
一個他和笙青的故事。
當年笙青仍是個孩子,母親去世的那幾年父親整日消沉,姨娘趁機在府中作威作福。
隨著笙蘭的長大,笙青在姨娘的眼中就變成了女兒前途的最大障礙。
於是在笙青父親出門辦事的那天,悄悄將笙青帶到了這座後山。
她告訴笙青,說她母親的魂魄就在這座山裡,隻要笙青認真去找,就一定能找到。
笙青信以為真,轉身進了山裡。
而姨娘則在笙青進山的那一刻跑回了家。
笙青一直在山裡呼喊著母親的名字,一直從清晨找到了太陽落山的時刻。
傍晚時分,落日西沉,後山裡的竹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在地面上投出黑色晃動的交織影子。
嚇得笙青更加沒了方向,在後山裡迷了路。
被當成大當家接班人培養的阿陽聽見了笙青的聲音,在太陽徹底落山之前找到了他。
他告訴我。
他找到笙青的那一天,
是他這輩子最快樂的一天。
他帶著哭得不成樣的笙青回到了山寨裡。
笙青雖然是個千金大小姐,卻一點也不嬌氣,很快就融入了這裡的生活。
雖然短短幾日。
但阿陽永遠記得山寨裡盛開過的唯一一枝茉莉花。
後來笙青的父親外出辦事回來,發現笙青不見了,滿城地張貼告示,甚至都傳到了山寨上。
阿陽就算再想將笙青留下,也舍不得叫她與親人分開。
但一個未出閣的女兒,被山匪綁架了數日,完好無損地送回來。
這故事無論講給誰聽,第一反應都不會是可憐這個女兒的遭遇,而是捏著鼻子說一句,髒了,不能要了。
世人的流言蜚語可作利刃,若是真的讓笙青這樣回家,隻怕是要被逼得跳河自盡。
阿陽想了個辦法,
他在離山寨很遠的地方挖了一個坑,坑底鋪上了幹草,他小心翼翼將笙青放進去,又摔了些野果子在她身邊。
阿陽告訴她,等會他就去找村民來尋,回家之後隻說自己是掉進了坑裡,一個人沒法爬出來,靠著上山時自己帶的幹糧和掉進坑裡的野果子才勉強活了下來。
笙青在坑底仰望著趴在洞口看著她的阿陽。
將自己手腕上的紅色布帶給了他。
「阿陽哥,等我長大了,你要記得來找我,我們還在一起。」
「好。」
可是還沒等阿陽去尋找村民。
那些手持兵刃的官兵便上山剿匪來了。
他們看見了趴在洞口的阿陽。
阿陽見到官兵,慌慌張張就要起身,結果反而被官兵們發現。
一支羽箭,徹底傷了他的眼睛。
笙青急得要哭,
阿陽隻能捂著眼睛告訴她,要她千萬不要承認自己和他認識,就算是S也不要。
阿陽S裡逃生回到山寨,與山寨的人扛過了危機,而笙青,也被官兵們順道救回了家。
後來的事情,阿陽就不知全貌了。
他隻知道笙青回去之後並沒有再聯系過他。
可說來也是,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兒,又能用什麼辦法去聯系上山中的匪徒呢?
而他自己,越長大就越能意識到自己和笙青這樣清白世家的大小姐之間的差距鴻溝。
他隻是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眼睛就會全部瞎掉的土匪頭子。
身如塵埃的人,怎麼敢妄想天上明月。
他掛念著笙青,想知道她回去之後有沒有再受委屈,想知道她有沒有吃好,有沒有照顧好自己,日日想夜夜想,將本就有傷的眼睛給熬幹了。
到如今也不敢再同任何人提起笙青。
若不是今天我誤打誤撞來了這裡。
隻怕是和笙青的那段過往,他會一直爛在肚子裡帶進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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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
為什麼隻一眼就能看出我不是笙青,分明他的眼睛都已經變成了半瞎。
他說,就算是眼睛看不見了,他也能認出來,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笙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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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一驚。
小說的原著裡並沒有提到過這個山匪。
隻有小時候姨娘將笙青扔到了後山有過一筆帶過的劇情。
我原以為是作者寫出來烘託姨娘的惡毒人設的,卻不知道後面還有這樣的一段故事。
小說中隻寫。
「笙青因念舊時情,情難堪,不得圓滿,相思成疾,淚幹之日身殒之時。」
原來,
笙青念的舊時情。
並不是念的九王爺。
而是念的阿陽。
她逃不出那座府邸,也逃不出世人的眼光。
生生將自己關S在了籠子裡。
一直到S,都沒有人知道她心裡真正念的是誰。
甚至連作者可能都不知道,在自己一筆帶過的劇情之中,會產生這樣的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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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大當家的眼神復雜了一些,心中泛起陣陣的酸澀。
甚至不敢去想。
當他得知的笙青的第一條消息就是她的S訊,心裡該有多麼絕望。
大當家神情依舊溫柔地看著我。
他問我:
「阿青,她是S了嗎?」
我喉嚨幾近哽咽,低頭不敢看他那雙灰色的眼睛。
「……她的肉體還在。
」
「那她在家過得好嗎?」
「挺好的。」
「那阿青,她有受委屈嗎?」
「不會,我不會讓阿青再受委屈。」
「那,她找到自己的心上人了嗎?」
我沉默片刻。
眼前的氤氲堆積起來,視線模糊。
我分得清楚。
這不是我的眼淚。
這是笙青的。
我隻覺得胸口仿佛有什麼東西要炸開來了,鼻尖止不住地泛酸。
眼淚止不住掛滿了臉。
我重重吐出一口氣,壓下了心中沉悶的心緒,聲音無法掩飾地顫抖:
「找到了。」
到這一刻我才明白。
故事的背後,才是真正的故事。
笙青的可念不可說,可遇不可得,
不是那個恢復視線了就不認識她的九王爺,而是這個就算是瞎了也能第一時間認出來她的阿陽。
她之所以一直努力鑽研醫術,是因為她記得阿陽的眼睛受傷。
她之所以不爭不搶,是因為她本來就對九王爺無意,更對王府無所求。
她之所以終身不嫁,是因為她相信阿陽還會來找她。
這份感情曾無聲無息出現過,又在無人知曉之處變成渺茫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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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著對小說原著的記憶。
帶著阿陽來到了小說裡描述的笙青的墳墓處。
這裡沒有棺椁,卻埋葬著真正屬於笙青的魂。
阿陽將那塊紅色的布帶解了下來,放在心口上。
他緩緩蹲下了身子,手掌撫摸在土地上,慢慢地又趴了下去。
我看見他嘴角的笑意很深。
像個孩子似的臥在地上。
「阿青,我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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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陽不願意再離開那片地方。
他在那荒無人煙的土地上修了個小木頭房子,雖然十分簡陋但足以生存。
小木屋的後面是兩個小墳包。
一個是笙青,還有一個是他。
他告訴我,有空就去看看他,若是哪天發現他S了,就把他埋在屋後準備好的墳包裡。
我本要開口勸他好好過日子。
可是看見他靠在篆刻有「愛妻笙青長眠之地」的墓碑上飲酒買醉時,到嘴邊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隻好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和遺言一起託付給我的,還有那偌大的山寨。
畢竟上上下下百來號人也是要吃飯生活的。
可我不會帶領山寨啊。
一想到要扛著大刀帶著小弟們站在山頭大喊:
「小的們,衝啊!」
我就一陣頭疼,再也不敢去想那畫面。
後來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我把山寨改成了一家眼科藥堂,專治眼睛的疑難雜症。
想來看診的先遞申請,再根據我的安排到特定的地方等待。
由我的小弟們打暈了統一帶上來。
收費十分靈活可調整。
有錢的多收點,沒錢的少收點。
非常有錢的就當當冤大頭被我宰一筆。
後來再也沒有官兵來上山剿匪,有的隻是一筆又一筆地入賬。
兄弟們有錢領,自然對我心服口服,指哪打哪。
有錢有人之後,我叫人在山門遞交求醫申請的地方立了塊牌匾:
「負心人與狗,
不得入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