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悅兒還在崔府,我要回去了。」
元長胥百般不願,卻還是依了我。
陰雨綿綿的天氣,將春意澆散了。
母親派人送信來。
我回了趟陸府。
老遠,我就聽見父親的聲音。
「這門婚事我絕不同意!」
「當年他來求娶凌霜,被我拒了。」
「他都沒資格娶凌霜,我怎麼會允許你嫁給他!」
我走進來時,瞧見陸明珠正一臉不服。
母親對我道:「來得正好,崔峙表弟家世顯赫,還未娶妻,你去牽個線。」
「還有你弟弟,讓崔峙在吏部給他找個空缺肥差。」
「你沒本事,崔峙才會養外室,你早日生下子嗣,站穩腳跟,才能更好的幫襯你弟弟。」
我點頭應是。
父親在戰場受了傷,
陸家不復當年。
母親時常感慨,還好早年和崔家定下親,不然可高攀不上了。
我聽話地努力維系這斷姻緣,與崔峙詩信往來,送他親手做的糕點。
直到,陸明珠找來。
原是當年,我和陸明珠被人換了。
我成了陸家千金,她的襁褓無人認領,被送去了慈姑院。
崔家聞信,想要借此退親。
我瞧見了父親和母親失望的眼神。
我聽到,他們說:
「既然並非陸家血脈,又沒什麼用,早些送走吧。」
「不如,送去做太尉的填房,或是哪位王爺的妾室……」
我尋到崔峙,跪下求他娶我。
他那時對我許是有幾分憐惜的……
全部吩咐完後,
母親這才想起來似的:「可用過午膳了?」
「用過了。」我笑著說。
「那就不留了你。」
我和陸明珠一起走出屋子。
她往我手裡塞了塊綠豆糕。
應是剛剛從桌上偷的。
「聽到你肚子叫了。」
我瞧著那塊綠豆糕,不由出了神。
那時,我想盡辦法讓陸明珠出醜,借此證明自己的價值。
後來回頭醒ṱŭ̀⁶悟,才知自己有多錯。
陸明珠又道:「你不用管他們,自己兒子沒用,還要你來幫。」
我不是沒有拒絕過。
彼時,我剛嫁進崔家,母親迫不及待要我去求崔峙幫弟弟。
我面露猶豫,提議過段時間。
母親霎時冷了臉:「我養了你十六年,你白吃白喝,
現在居然這麼點事情都不願意做?」
「真是狼性狗肺、豬狗不如的畜牲!」
我哭著說不是這樣的,我會去求崔峙。
母親這才喜笑顏開。
但弟弟驕縱,不是隻求一兩次的事。
崔峙漸漸對我厭煩,母親也在得不到滿意的答案後,越發對我冷臉。
甚至動了家法。
「不敬父母,不孝弟弟!」
竹棍落在我背上,皮開肉綻。
弟弟在旁叫好:「打,就該打得她聽話,叫她不幫我!」
我痛得昏S過去,又被潑醒。
就像未出閣時,我沒有約到崔峙逛廟會那次,或是他沒收下我做的荷包那次……
此刻,我對陸明珠笑了笑道:
「我會幫弟弟找個好去處的。
」
15
雨未歇。
回崔府的路上,雨大了些。
一把油紙傘撐不住我和翠翠兩人。
附近沒有賣傘的攤子。
翠翠便先撐著回去拿傘,我留在了亭子裡。
不多時,雨如珠玉落盤。
我想起了和元長胥初遇那日。
也是這般的情景。
上完香,我與崔峙一起回家。
卻在半道,他收到了沈嬌嬌的口信。
原是兩人鬧了別扭,沈嬌嬌說,崔峙再不去,她就不要他了。
半山腰上,崔峙將大著肚子的我趕下了馬車。
翠翠為我尋了一處勉強落腳的地方,自個兒下山去找人。
雨幕如織,雷聲轟鳴。
我緊緊裹住身上的披風。
忽聞雨聲中傳來打鬥聲。
刀光劍影,穿透雨點,映入我的眼中。
我連忙躲到樹後,也顧不上雨滴砸在臉上,靴子陷進了泥裡。
那錦衣的少年居然朝我所在的方向跑來——
利刃寒光照亮了我的眼。
鮮血飛濺。
錦衣少年重重砸在地上,近在咫尺,眼眸徹底失去了光彩。
我緊張得捂住了嘴,大氣不敢喘。
幸好,大雨為我遮掩了氣息。
那群S手確認錦衣少年已S,又補了兩刀,便迅速離開。
我緩緩滑坐在地,與那少年睜著的眼四目相對。
他那模樣不過十六七歲,比我弟弟還要小,居然就這麼S了?
雨漸漸小了。
我不忍再看,伸手合上了他的眼。
可突然間,
我感覺到了手掌下的眼珠子動了動。
我嚇得收回了手。
少年鴉羽般的睫毛顫了顫,雨珠滑落。
他的眼眸居然又睜開了,慘白的嘴唇發出嘶啞的聲音:
「什麼鬼,我明明在宿舍……嘶,好疼!」
他瞧見了我,眼睛亮了起來,慘白的臉居然還能泛出紅韻。
這就是我和元長胥的初遇。
我撕了自己的披風將他幾處傷口綁住止血,又將他拖到避雨處。
待做完這一切,我眼前一黑,徹底暈S過去。
再醒來時,我已經在山下農婦家中。
翠翠在我的床邊哭泣。
「夫人、夫人你終於醒了!」
我下意識摸向肚子,手頓時僵住。
我感受不到它了。
「還會有的,夫人。」
剎時,我的眼淚掉了下來,呆呆地看著她。
……
我需要一個孩子。
許是老天助我,慈姑院恰有一位婦人生下孩子後不告而別。
就這樣,我擁有悅兒。
她成了我雨夜早產誕下的孩子。
崔峙把快要臨盆的我拋下,險些一屍兩命。
婆母聽聞此事,頭一次罵了崔峙。
我躺在床上,抱著悅兒,看著婆母令崔峙思過三日。
「要不是凌霜和悅兒如今平安,我必會重罰你!」
他們不知。
彼時,我的枕頭下,正壓著一枚小印。
那日,我醒來時,元長胥已經走了。
他留下一張紙。
紙上字像狗爬一樣,
寫道:
謝謝姐姐救我,我來日定會報答你,留下信物為證。
那小巧的印章,上面赫然四字:
太子私印。
後來,它自然回到了元長胥手裡。
它被沈嬌嬌摔碎後,元長胥還可惜了許久。
他說,那可是我們的定情信物。
16
近日,我出去得頻繁了些。
婆母派人來點我。
我破罐子破摔,裝作聽不懂。
崔峙三天兩頭不在家,有時整整一月都住在沈嬌嬌那裡。
他豢養外室一事不少人知道。
婆母卻隻說過他幾句,多是規勸我,男子風流乃常事,我要懂事些,有容人之量。
此次,婆母命我抄百遍《女訓》。
我應下,一個字沒寫。
我以為婆母還會來興師問罪。
沒想到來的是崔峙。
一起來的還有沈嬌嬌。
「母親說你這幾日一直往外跑。」
他冷笑道:「你若是想用這種手段讓我吃醋,我隻能告訴你,沒有用。」
沈嬌嬌嗤笑道:
「別誤會,我就是陪大叔回來看看,沒準備來和你搶大婆的位置。」
「但大姐,不是我說你,你這手段有夠幼稚的。」
「況且你這麼大年紀了,應該不會有男人喜歡吧,該不會是去包的鴨子吧?」
說著她滿臉嫌惡:「那也太髒了。」
鴨子?
我推斷出,她說得可能是那些出賣身體的男子。
但她不知,那些男子的客人也是男子。
怎麼會有接待女子的勾欄?
難不成千年後有?
她似乎很是瞧不上妓子。
但那些女子,或是男子皆是身不由己。
沈嬌嬌意味深長道:
「還是說,你上次被關進牢裡,和牢裡那些犯人搞上了?」
「那可髒S了,不知道他們身上有沒有什麼病?」
我看向她,冷笑道:
「你若是親自去看了,就不用問我了。」
崔峙呵斥了一聲:「夠了,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
沈嬌嬌躲在他身後,朝我吐了吐舌頭。
她又打量起我的臥房,旁若無人般東瞧瞧西看看。
她瞧上了我妝匣。
她將幾支金釵戴上,對著鏡子照來照去。
其中好幾支,都是元長胥贈予我的,價值不菲。
她眼光不錯,看上的都是那幾支。
她從鏡中與我對上眼,嘟囔道:「別緊張,
試試而已!」
話雖這麼說,她卻舍不得放下那幾支金釵。
我想起幾日後的宮宴,道:
「你若是喜歡,可以讓崔峙給你買。」
沈嬌嬌「嘁」了一聲道:「真是小氣!」
她毫不在意地將那幾支金釵扔在了梳妝臺上,拉著崔峙走了。
翠翠連忙過去查看。
我也走過去看了兩眼。
少了一支。
17
母親的信又來了。
翠翠遞給我。
我沒有接,隻道:「燒了吧。」
「以後再送來,不必再收。」
春末。
宮中盛宴。
我料想到,沈嬌嬌是想去的,但沒想到,她是以這種方式去。
臣子可攜家眷。
外室算不得家眷。
沈嬌嬌不願做妾,崔峙便認了她做義妹,好名正言順帶她去。
崔峙竟將她寵到這種地步。
婆母臉色難看至極,連說了三遍「荒唐」。
崔峙道:「母親若不願認她為義女,那便由我來認。」
婆母驚恐地瞪大了眼,氣得說不出話來。
不知為何,崔峙這次格外堅決。
防止出現更有違人倫的事,婆母最後隻得答應。
入宮時,我聽到崔峙將沈嬌嬌抱在懷裡道:
「你看,你現在不能說我們什麼關系都沒有了,我的好妹妹。」
沈嬌嬌捶著他的胸膛,嬌羞地喊「哥哥」。
我:「……」
我和婆母不約而同沉默。
沈嬌嬌看見我,挽著崔峙「嘻嘻」一笑,
晃了晃腦袋上的金釵。
瞧著我吃驚的神色,沈嬌嬌得意道:「不好意思咯,我實在很喜歡,就不小心帶走了。」
我皺眉道:「這是我的東西,我並未同意給你。」
沈嬌嬌毫不在意,甚至對我做了個鬼臉:
「你不覺得,它戴在你頭上實在太可惜了嗎?還是我更配一些。」
她眼珠子一轉:「你有什麼證據說是你的,就是我的,你有本事來搶啊,略略略!」
崔峙瞥了我一眼道:「不過是支金釵,你能不能大氣點。」
說著,他帶著沈嬌嬌離開,將我拋在了後頭。
宮牆內,燈火輝煌。
我站定沒多久,就被母親掐著手臂帶到角落。
小臂傳來刺痛,她尖銳的指甲戳進了我的嫩肉裡。
她顯然下了重手,不必看就知道定然一片青紫掐痕。
「小賤人,敢不回我的信。」
「你以為你現在做了崔峙娘子就高枕無憂了?」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身世昭告天下,崔家馬上就會把你掃地出門!」
「母親盡管去說。」我笑道,「我被掃地出門,也比弟弟下場好些。」
「你說什麼?」
「這些年,我為了他可是做了不少事。」
「母親可還記得,五年前,他強搶民女,逼S了那女子,被關進大牢,你和父親使了銀子,就判了服刑三月,後來你們連三個月都舍不得,讓我去求崔峙,他就在牢裡睡了一夜。」
母親道:「那又如何,本就是那賤人勾引我兒!」
我厭惡至極,攥緊了拳頭。
「還有四年前,有一買油翁不小心將油濺到了他身上……」
「一條賤命!
」
我無力再說,轉身就走,卻被她SS拉住。
「你敢走!我和你說的事還沒說完,你竟敢走!」
我回頭嗤笑了一聲。
「母親,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想來你也不稀罕。」
這些年,我眼睜睜看著弟弟為非作歹,卻在父母庇護下屢屢逃脫罪責。
我借著他們讓我求崔峙的機會,暗暗收集證據。
數月前,在元長胥的引薦之下,我將那厚厚一沓罪證交了上去。
終於,大理寺已全部查清。
她不知道,她最疼愛的兒子就快得到應有的懲罰了。
說罷,我甩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18
陸明珠突然尋來。
原是,她撞見了崔峙和沈嬌嬌實在太過親密,不似兄妹,她特來告訴我。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隻道:「沈嬌嬌是崔家老夫人認下的,名字已經添在了族譜上……」
陸明珠豎起眉毛道:「荒唐,這崔峙你還留著做什麼,和離算了!」
「她舍得?」
崔峙不知何時來了。
崔峙身上帶了點酒氣,看似已經喝了幾杯了。
他似笑非笑道:「陸凌霜,發現之前欲擒故縱不管用,現在又要用和離威脅我?」
「你還記得嗎,你那時抓著我的褲腿,跪下求我娶你。」
「像條狗一樣。」
他口無遮攔,眼中俱是惡意。
陸明珠一巴掌甩了過去。
崔峙毫無防備,被結結實實打在了臉上。
他反應過來,舉起了手就要還擊。Ṭŭ̀ₜ
我站到陸明珠身前,
警告道:「陛下和貴妃就要來了。」
崔峙動作頓了頓。
我又道:「你可是在找沈嬌嬌?」
崔峙這下徹底停了手。
崔峙與沈嬌嬌形影不離,沈嬌嬌又不認識什麼人,如今卻是有崔峙一人在此,怎麼想都不對勁。
看著崔峙難看的臉色,我略有吃驚。
難不成,是沈嬌嬌趁他喝酒的時候溜去了哪裡?
還是說,連酒也是她給崔峙灌下的?
崔峙收回手,轉身就走,朝的是殿外的方向。
我還未反應過來,就被陸明珠拉著跟了上去。
「你不去看清楚,怎麼來一出捉奸在床!」
翠翠端著點心回來,瞧見我和陸明珠的背影,也撒腿跟了上來。
不想,沒走出幾步,就見沈嬌嬌回來了。
19
沈嬌嬌表情很是奇怪。
她嘀嘀咕咕道:「怎麼回事,男主怎麼可能知道劇情!」
「難不成不止我一個穿書的,是她告訴了男主劇情?」
她表情突然猙獰起來,咬牙切齒道:「她居然比先我一步拿下了男主?」
「不可能不可能,這是本無 cp 的大男主權謀文,男主連我都不喜歡,還能喜歡誰!」
她心不在焉,等崔峙已經走到了跟前才發現。
她軟了聲哄了崔峙兩句,看到了我和陸明珠,翻了個白眼:
「我一不在大叔身邊,就有這麼多女人貼上來!」
她的眼神落在陸明珠身上,面露嘲諷:
「我還以為誰呢,原來是陸家的真千金,這麼大把年紀還沒把自己嫁出去,整天盯著男人,不是小鮮肉就是有婦之夫,害不害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