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隻因他愛潔成癖。
上元節,女兒吵著要爹爹陪她逛燈市。
沈昭也推脫公務繁忙。
卻被我撞見他抱著青梅的幼子。
手中的糖人滾了他滿身。
女兒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後來我夜夜宿在九千歲府邸。
沈昭素日最瞧不起閹人,卻滿身泥濘地朝他下跪:
「求九千歲,放鶯娘母女歸家。」
1
撞見沈昭前,敏兒正擠在人群裡猜燈謎。
她雖識的字已經不少,但是猜字謎還是難度太大了些。
半個時辰前她還在哭著鬧著要爹爹。
眼下換了新袄子,眉間點了胭脂。
又高高興興起來了。
我彎腰在她耳邊提醒。
看著她一臉雀躍地說出謎底。
不過她看攤主一臉肉痛的表情,就沒有挑那盞燈王。
而是讓對方拿了一盞平平無奇的白兔燈。
眾人哗然,攤主猶疑地看向我。
敏兒朝我揚起臉:
「那麼大一盞燈王敏兒拿不動,白兔燈就好。」
我笑著點了點頭,沒有戳破她。
分明是看攤主經營不易,今日都要靠這盞燈王吸引客人。
她拿著兔子燈,蹦蹦跳跳地追上賣糖葫蘆的小販。
今日四處都有官兵巡視,我並不擔心她遇到壞人。
隻讓身邊的婢女跟過去。
自己在小攤上慢慢看著外地商賈送來的衣料首飾。
沈昭素來愛潔,嫌這些狐裘兔毛有味道。
我摸了摸料子,還是放下了。
最後隻挑了幾個京城不常見的首飾。
一想到敏兒會將它們戴在發上,跟個花蝴蝶一樣滿府炫耀,我就忍俊不禁。
沒想到追上敏兒時,看見的是傷心欲絕的一張臉。
兔子燈被她扔在地上,早被行人踩爛了。
我蹲下身,將她摟在懷裡擦拭著哭花的臉。
婢女珍珠的臉色極為難看。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沈昭。
他懷裡抱著個和敏兒差不多年紀的男孩。
身邊還有個女子並肩。
宛如一家三口。
我有些失神。
那人是白清荷。
沈昭青梅竹馬的姑娘。
距離她的夫君病逝已過三年。
怪不得會出門湊這個熱鬧。
沈昭抱著那孩子。
任由對方手中的糖人化成一團,黏在他的官服上。
臉上未見絲毫不悅。
我想起今日清晨,愛睡懶覺的敏兒起了個大早。
就為了趕在沈昭出門前,問一聲爹爹能不能早點回來陪她逛燈市。
沈昭推脫說公務繁忙。
還斥責她未洗臉,不像個大家閨秀。
氣得她抹著眼淚跑了出去。
八年來,他幾乎日日睡在書房。
我和女兒不小心碰到他,他都會重新沐浴更衣。
我體諒他愛潔成癖,不願多加為難。
敏兒在他那受了委屈也安慰自己,爹爹是生病了。
因而眼前這一幕,顯得格外諷刺。
我沒有打擾他們,
隻抱起敏兒往家走。
她哭累了,聲音有些啞。
但我聽得格外清晰。
她說:
「我不要爹爹了。」
我輕輕嗯了一聲:
「好,我們不要他了。」
2
因著當今皇後趙氏入宮前曾嫁過人,如今女子和離倒不是很難。
難的是要帶走敏兒。
我腦海裡漸漸出現一個人影。
他權傾朝野,隻是如今未必肯理我。
但總要一試。
說我無恥也好,齷齪也罷。
有沈昭這樣不聞不問的父親。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白清荷品性不錯。
我也絕不可能留敏兒在府裡被人作踐。
宵禁前,沈昭才緩緩歸家。
我披衣等在門口:
「郎君辛苦了。
」
我作勢要幫他取下袍帶,又在他皺眉瞬間收回手。
沈昭見我盯著他官袍上的汙痕,臉上有些不自在:
「回來時撞到個莽撞的孩子。」
他把我當傻子,遮掩時都不甚上心。
哪有孩子能撞到他一個成人的衣領。
我沒有挑明Ṭů⁵,隻道:
「下人已備好熱湯。」
他的眉頭一下子散開,難得說了句軟話:
「夫人也早些歇息吧。」
我低頭一副木訥模樣。
他自是不在意。
這樣的日子,我們已經過了八年。
我隻要教養好敏兒,管好整個沈家。
至於我在想什麼,他沒什麼必要知道。
恍然間我都忘了。
當初我也是他發了誓求娶進門的姑娘。
娘打聽到他和白清荷自小一塊長大,有些不放心。
是他在我面前親口發誓,白清荷隻是表妹。
況且她早已嫁作人婦。
成婚那年我才十六歲,情竇初開。
不過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沈昭就在內室足足洗了兩個時辰。
我才知道一直以來他維持著那副端方君子模樣的怪異之處。
他在忍耐。
回門那天。
我在屋內向娘親哭訴時,他一臉坦蕩地笑道:
「鶯娘年紀小,我本該讓著她。」
他端方持重,我蠻橫任性。
於是所有人都以為是我使小性子。
娘親第一次生了氣,斥責我丟了寧家女的臉面。
我有些茫然,自己隻不過是嫁了個人,竟好像踏入了泥潭。
就連娘親都站在岸上看著我掙扎:
「剛成婚就為這點事鬧和離,寧家丟不起這個人!」
我心灰意冷。
他不讓我碰,我就不碰。
他想宿在書房,我也由著他。
不知從哪一日起,他忽然從書房裡搬了出來。
破天荒買了金釵,放在我的妝奁上。
我們第一次同房,沈昭沐浴的時間比我還久。
珍珠輕聲勸導我給沈昭臺階。
還說這樣也好,將來不怕那些狐媚子勾引他。
後來的記憶,我有些模糊了。
隻記得他努力和我親近。
那應該是我成婚後最快活的一段時光。
我甚至忘了剛成婚時的不愉快,以為他是真的期待我們的孩子。
直到敏兒出生。
聽到接生婆說是個女兒時,他懷裡的酸杏滾了一地。
對方尷尬地補充道:
「夫人年輕有福氣,下一胎定然是男丁!」
我似乎看透了什麼,沒出月子就讓他若有喜歡的女子便抬進來。
不必顧及我。
他勃然大怒,譏諷我多疑生妒。
我無力辯駁,後來便一心放在敏兒身上。
3
此時看著沈昭的背影,我不禁重提舊事:
「郎君覺得,新入府的春柳,如何?」
他轉過身,皺眉看著我:
「何意?」
我牽起唇角:
「我身子不爭氣,自敏兒出生後一直無所出,娘親擔心,千挑萬選送了春柳過來,她性子和順,最要緊的是有一身雪膚,郎君不妨留在房裡——」
我還未說完,
沈昭抬手打翻了臉盆。
我及時退後兩步,衣擺還是湿了。
我嘆了口氣:
「郎君何必動怒,便是我爹,房裡也有兩個姨娘,不會有人議論的。」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摔袖進屋。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扇門。
從前的三分猜疑,在這一刻變作十分。
沈昭娶我不僅是為沈家傳宗接代,也是為打消旁人對他和白清荷這個有夫之婦的關系的猜疑。
他強忍不適和我圓房,滿心期待我肚子裡是個男孩。
既能對得起沈家列祖列宗,又能心安理得不再和我親近。
可惜一切落空了。
我生了個女兒,還差點看穿他的算計。
所以他從頭到尾都不會喜歡敏兒。
隻是我想不通如今時機正好,
他為何不和我攤牌,直接將白清荷抬進來。
是覺得姨娘的位置委屈了心上人?
還是擔心自己多年的偽裝被人看穿?
我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回房後一整晚都在做夢。
但渾渾噩噩不記得夢見了什麼。
早晨醒來時發現敏兒趴在我床沿,她眨巴著眼睛問我:
「娘,二哥是誰?」
我愣了愣:
「什麼?」
她一拱一拱地爬上床:
「娘親在說夢話,一直喊二哥。」
我起身喚來珍珠,將她抱出去梳洗。
然後翻開妝奁,找到一支綠寶石孔雀步搖。
這是我和沈昭成婚時,九千歲送來的賀禮之一。
小時候我第一次進宮,見宮妃頭ŧṻ₌上珠翠滿頭,羨慕極了。
就偷偷跟燕淵掰手指:
「二哥,將來你娶我的時候,聘禮裡要加一支和她們頭上一樣漂亮的簪子。」
燕淵在家裡行二,我便隨著他弟弟妹妹這樣喊。
他從懷裡拿了個小冊子出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鶯娘,按照你這個要求,將來我們成親的車馬,怕不是要擠滿整個京城。」
誰也不曾預料到,不久後燕伯父就被人誣陷謀逆。
滿門上下幾百人皆被斬首。
我不敢相信,偷跑去菜市口,親眼看到滿地血汙和燕家人堆積如山的屍體。
後來高燒數日,被娘親送到外祖家過了半年。
我終於徹底將燕家人忘了幹淨。
直到我和沈昭成婚後清點賀禮。
翻到禮單上寫著九千歲。
我平日隻聽說過那人是個很得寵的太監,
不過行事狠戾霸道。
還以為對方是想在朝堂上拉攏沈昭。
直到摸到這支簪子。
簪身上刻著張揚恣肆的兩個字:
「燕二。」
我才知道,是他回來了。
字如其人、張揚意氣的燕家二哥,竟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奸佞弄臣九千歲。
4
將敏兒送到外祖家後,我去碰了一鼻子灰。
燕淵府裡的門房見我戴著帷帽,又不肯告知身份。
一臉警惕地將我趕了出去。
我在茶樓坐了幾個時辰,終於打聽到九千歲今晚會去醉月樓赴宴。
隻是他身邊護衛眾多,不好近身。
我花了大價錢才買通個侍女,換來給他斟酒的機會。
但穿上侍女的衣裙後,我傻了眼。
不知是不是參考了那些西域舞姬的裝束。
身前的布料堪堪擋住春光,露出一截窈窕的細腰。
肚臍上還綴了一堆金鈴鐺。
唯一的安慰是好歹臉上戴了面紗。
我按照侍女的叮囑,一路低著頭跟在其他人身後。
但看到燕淵的臉時,我還是恍惚了一下。
他的變化極大,滿頭銀發散落,襯得膚色極白。
眉眼精致到妖異。
若不是極熟悉他的人,根本認不出țŭ₆來。
怪不得這些年從來沒聽說過有人將他和燕家人聯系到一起。
酒水溢出杯口我都沒有發現。
白玉般的手指抵住杯口。
燕淵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回過神,看到其他侍女跪了一地。
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
我才意識到,
眼前的人是權傾朝野的九千歲。
正要屈膝跪下。
他握住我的腰拽進懷裡,隨即抬了抬下巴示意其他人起身。
我跌坐在他懷裡,聽著他漫不經心地提問:
「新來的?」
我輕輕嗯了一聲。
他似乎沒有認出我,又抬頭繼續欣賞起臺上的歌舞。
隻是一直不曾松手,反復摩挲著我腰上的痣。
熱意從腰上一直蔓延到臉上。
我慶幸面紗遮住了我的表情。
酒酣耳熱,直至月上中宵時,宴席終於散了。
我攙著他下樓扶上馬車後,猶豫著想今日這個場合或許不適合。
他忽然睜開眼,滿目清明:
「故人相見,不打聲招呼就走嗎?鶯娘。」
我僵住動作。
燕淵摘下我的面紗。
他指腹擦過我的眼角:
「已經當了娘親的人了,怎麼還是這麼愛哭?」
我想要反駁。
做了娘親後,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
但聽到這道熟悉的聲音後,反而有什麼哽在喉間。
他嘆了口氣,將我拉進懷裡:
「別哭了,二哥在呢。」
入府時,我的眼睛已經腫了。
燕淵將我抱在懷裡,寬大的衣袖遮住臉。
旁人隻以為他帶了個歌姬回來。
下人打了熱水送了藥過來。
燕淵擰幹了帕子,一點一點將我哭花的臉擦幹淨。
又取了藥膏在掌心捂熱化開,小心翼翼地塗在我的眼皮上。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從袖中取出簪子:
「二哥,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理我了。
」
他看著那支綠寶石孔雀步搖:
「當年我們各有難處,我不該怪你。」
5
當年知曉燕淵便是九千歲後,我曾想方設法給他遞了封信。
燕家出事後,兩家口頭約定的婚事自然不再作數。
但娘還是怕我被燕家連累。
畢竟燕家二哥當年是何等優秀,又何等愛我護我,滿京皆知。
有燕淵對比,沈昭縱然曾和他人有過情,也已經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男子了。
我們匆匆成婚後,寧家上下都松了口氣。
因為這意味著,寧家女兒的婚事就不會再受影響。
我在那封信中寫滿委屈、怨憤。
寫沈昭是個何等可惡的人。
卻忘了那時燕淵剛從地獄裡爬出來。
他送來這支簪子,
不是對我有情,而是有怨。
那封信自然也石沉大海。
我差人去問,婢女說:
「九千歲府裡的下人一聽我是沈夫人身邊的人,就把我趕了出來。」
「還說九千歲下過令,往後沈府送來的東西,一概不準收。」
我才清醒過來,自己已經不是寧家鶯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