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聲音越發尖銳刺耳:
「路導,你呢,你不會也以為,僅憑一個月,就能了解她的全部,輕而易舉地得到她的愛吧?」
我根本不知道趙星昀是怎麼無恥到把另一個人攀扯進我和他的這些糟心事的,剛要出言反駁,路尋風卻突然握住我的手,慢悠悠地開口道:
「九年前我見到顧小姐時,她正讀大三,就在你身後的這所學府。」
趙星昀瞬間愣住了。
「當時她穿著白色的大衣,藍裙子,跑過來時碰倒了我的書,和我說抱歉。」
路尋風娓娓道來,語調平和,可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珍重:
「21 歲的顧小姐,趙先生應該沒有見過。」
他忽然笑了起來,對著跪在地上的趙星昀說:
「要論時間,
趙先生不必和我比;要論感情,你猜得沒錯,我正在追求她。
「雖然她還沒答應我,但我作為她的追求者,支持她的一切決定,包括遠離一個負心的前任,踢開一顆醜陋的石子。」
8
我和路尋風正式認識以來,還是第一次看他這樣說話。
他比我大一歲,但我完全不記得自己在大學裡見過他。
「我是在大四那年轉學到這裡的。」
酒館裡,我和路尋風坐在影影綽綽的燈光裡對談。
臨近聖誕節,酒館裡放著契合節日特色的音樂,連杯中冰冷的酒液仿佛也攜著一絲暖意。路尋風的臉龐在昏暗的燈光裡依舊年輕英俊,唯有一雙眼睛,湿潤明亮。
和我相處的這幾周,他並不掩飾對我的好感。所以即便他當著趙星昀的話說要追求我,我也不算太驚訝。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
他在外人面前鋒芒畢露,可一和我獨處,就收斂了所有攻擊性,甚至有幾分無措,為他剛才的冒昧道歉。
「路導,這可不像你。」
我湊近他,不動聲色地看著服務員給他端上的「新品」酒類,看著他微微有些泛紅的臉道:
「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他大概沒想到我這麼直接,直勾勾地盯了我許久,一句話都沒有說。
而我也發現了,他的酒量並不好,至少,比我差太多了。
喝醉的男人,特別是路尋風這種酒品很好,問什麼答什麼的男人,最好騙了。
那天晚上,他和我說了很多,從那場九年前的初見,到家庭變故離開三年,回來後看到我身邊有了趙星昀,再到知道我們分手,追著我來到這座城市。
這座我們共同待過的,最後卻隻有他念念不忘的,深藏愛意的城市。
「我不想再錯過了。」
他把臉埋在我的頸間,忽然憤憤不平地自言自語起來:
「總之,就算不是我,也絕對不能是他。」
我被他逗笑,摸摸他的頭發,將他扶到床上。
房間裡暖融融的,我站在窗口,給我的一位至交好友打了電話。
「什麼?這才是老天賜給你的緣分吧?」
朋友在電話裡興奮道:
「那個趙星昀我早覺得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了,居然還敢去國外找你?
「你知道嗎,他在咱們圈子裡的名聲算是敗光了。他和沈月桐的那部電視劇的投資方出事了,現在也擱置著拍不了,他就轉頭想去再拍電影。
「可他眼高於頂,什麼本子都覺得不合適不喜歡,都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了。
「你說,這算不算惡有惡報?
」
異國的夜晚靜謐安寧,我坐在房間的沙發上看向蒙上水霧的玻璃窗,從未覺得內心如此平和鎮定。
「是惡有惡報,但恐怕,也是自作自受。
「我今晚給你打電話,也是想請你幫我,查一查趙星昀最近的行程。」
9
翌日清晨,我打開門,正對上在門口站了很久的路尋風。
他眼神清明,但還是很少和我對視,隻一眼就移開目光,沉靜了許久,又對我說了聲抱歉。
「路尋風,你第一次得獎時,有個業內的前輩可是用『年輕氣盛』四個字來形容你。」
我把他拉進房間,他越是這樣我越是得寸進尺,追著他的視線問道:
「你當時在頒獎典禮上侃侃而談的畫面,我好像現在還記得呢。
「可怎麼遇見我,隻會說抱歉兩個字?
」
他離我很近,但身上已經沒有了昨晚的酒味,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無的呼吸,和不再躲避我的目光,在窗簾透出的一線晨光中交會。
這下臉紅的成了我。
「那你是答應了嗎?」
答應我,作為一個遲到又及時的追求者,重新追求自己的愛人。
第一秒,我很難回答他的問題。趙星昀雖然瘋瘋癲癲的,但他有一點說的沒錯,我和他真正認識的時間太短了。
對他而言,是長達九年的單向追逐。可對我,卻隻是短短三周的交集,我不夠了解他,他也未必了解現在的我。
「嗯。」
第六十秒,我點點頭,輕輕地回應他。
或許很草率,但我依舊沒有拒絕他。
我不想做囿於過去的傻子,我想走出去,正視自己的心。
路尋風是個很有分寸的人,
尊重我的所有想法,讓我在這段關系裡時刻保持愉悅,順其自然。
電影拍攝接近尾聲,這座城市的雪天也愈發頻繁。拍一段外景時,大雪毫無預兆地飄落下來,路尋風卻沒有暫停拍攝,而是借著這場雪,拍出了一段氛圍完全不同的戲。
我驚嘆於他鏡頭下的女主,一顰一笑,都如此鮮活動人。而一轉眼,卻看到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拂去了我發間的雪粒。
那一瞬間,我想起了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大雪,我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撞到了一個人,一個身上帶著薄荷味道的人。
電影裡的男女主正在上演一場久別重逢,而我也與九年前的自己,和九年前的路尋風重逢。
最後一幕落下,所有人都在大雪中慶祝電影S青,隻有路尋風問我,要不要和他回國。
我笑著搖搖頭,在他臉頰邊落下一個吻。
「我會回去的,不過不是現在。」我在這裡獲得了許多靈感,正在創作一部新的劇本,暫時不想離開這座城市。
而路尋風沒有絲毫猶豫,隻是將圍巾繞在我的脖頸間,用力地將我抱進懷裡,說:
「好,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會等你。」
他深深地凝望著我,我也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對於我和他來說,我們都已經過了衝動的年紀。如果說趙星昀是我生命中一顆璀璨的流星,短暫地照亮了我,那路尋風就是一顆永遠懸掛天邊的星子,安靜,但永不泯滅。
好友的電話打來時,我剛從機場回來。出租車上,我收到來自本國鋪天蓋地的娛樂新聞推送,以及好友激動的聲音:
「行月,你真是絕了!趙星昀和沈月桐聚眾吸毒的官方通報已經出來了,他們這輩子都毀了。
」
車門打開,我在冬風中打了一個寒噤,最終看向手機屏幕上,趙星昀那張凹陷的,可怖的臉。
10
路尋風在飛機落地後很快給我打來電話。他或多或少知道我一直在調查些什麼,也和我的好友一樣,發出了同樣的疑問。
趙星昀來國外見我的第一面時,路尋風也在場。當時他隻是覺得趙星昀形容枯槁,卻完全沒像我一樣,一眼就瞧出了不對勁。
「因為我的父母在我七歲時都染上了毒癮。」
經年已過,再次說起這些,我的心髒依舊鈍痛不止。
「所以我太熟悉了,他們的眼神、動作,每一個小細節,我都清清楚楚地記得。」
手機那頭,路尋風沉默了許久。倒是我很快平復了心情,慢吞吞道:
「不過我的養母對我很好,我隻是度過了一小段不算那麼……愉快的童年。
」
沈月桐當時勾搭上趙星昀,無非是看他有潛力,能拿他當自己向上爬的墊腳石。而她自作聰明反被我拆穿後,她和趙星昀都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演員,不恨他就不錯了,怎麼可能再和他虛與委蛇。
她找到了新的靠山,也走上了一條不歸路。而趙星昀知道後,不但沒有引以為戒,而是狗急跳牆,跟著沈月桐一起跳進了那個大染缸。
永遠無法戒除的癮念裡,他們都妄想著攀上更高的枝頭,獲得資源,打一場翻身仗。
而我,當然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
路尋風的電影拍得很順利,我離開這座城市時,已是初春。
回國後,我在百忙中抽出時間,見了一個人。
戒毒所裡的趙星昀。
他被醫護人員用帶子固定在床上,剛剛熬過一陣毒癮發作,睜著眼,眼球突出,
定定地看著我。
有人怕我被嚇到,問我要不要站到房間外和他說話,而我搖了搖頭。
這樣的場景,在我幼年時,已經見過太多次了。
「你永遠不會原諒我。」他喘著粗氣,望著天花板。
「我沒想到,沒想到她會是那樣的人。」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下。
「我不會放過她,不會,不會放過她……」
他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許多人進來按著他,給他注射了鎮靜劑,而我也轉過身,準備離去。
「小……」
他突然叫了一聲我的名字,又好像害怕一般,不敢叫出那兩個字。
「顧行月。」
我回過頭,看到他的口型。
「對不起。」
我把門關上,
慢慢向外走去。
前塵舊事,不必再提。
路尋風說家附近開了一家很不錯的餐廳,今晚約我在那兒吃飯。
有趣的是,我和他都接到了突如其來的工作,直到八點一刻,我才站在了餐廳門口。
餐廳對面的電影院早已掛起了《冬夜裡》的巨幅海報,海報上的場景正是那天在大雪裡拍攝的戲份。
故事裡的人似乎永遠停駐在了那個冬夜裡,而我在現實的春天裡,奔向我的愛人。
夜風溫柔,星星也好看。路尋風比我還晚了幾分鍾,匆匆從街對面走來,對我道:
「抱歉,晚了一會兒。」
「不晚。」
我仰起頭,凝視著他柔和的眉眼:
「什麼時候都不晚。」
他笑起來,拉著我的手,走進燈火通明的餐廳,在星空下,
共度這個平凡又溫暖的夜晚。
昨夜星光墜落,但明日仍有萬千繁星,懸於天際。
而我會選中最明亮的那顆,和他一起在銀河中閃爍,也願意和他一起,最終變成兩顆平凡的石子,直到永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