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可是我的命,我做得了主。」
我手猛地顫抖。
「若是去了帶不回援兵,我便是孤身一人,也要回來!」
這簡直就是以命相逼!
大不孝!純逆子!
至於另外一個可能,趙元朗待在這城中就是不出去,那援兵也不會來。
哪怕趙元朗S。
不見他,援兵不至。
這是S令。
「他便不怕你真的S了,你可是他的兒子。」
我倒吸一口涼氣。
趙元朗木木的:「哦,可能是因為,他還有一個兒子。」
我:「……」
47
這個笑話有些好笑。
可惜我笑不出來。
因為如今風水輪流轉,該選擇的那一個變成了我。
「衛英……」
趙元朗也意識到了,下意識看向我。
兜兜轉轉倒霉的還是我,幾日前面對要不要讓趙元朗離開作了選擇。
現在亦是如此。
而我隻是推了他一把:
「走。
「越快越好!」
他驚愕於我的果斷,甚至連猶豫也不曾有。
仿佛篤定堅信他一定會回來。
不過也隻是一瞬,他立馬反應過來,立刻準備離開!
此城中出去隻有一條小路,最多夠幾人同行,一旦人多,便馬上會被契丹斥候發覺。
所以趙元朗決定一人前去。
本就是危急存亡之際,哪有時間磨磨嘰嘰,速去速回才是正道!
也是他才離開,莊明便焦急地通報:
「將軍!
又來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他離開的方向,抓起長槍,忍住傷口撕裂的疼痛,恢復神色,冷聲:
「迎戰!」
他以為我讓他走,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信任。
可不是。
從始至終,我隻是選擇最好的結果而已。
他若會回來,便是一群人可以活命。
他若不會回來,亦有一人可以活命。
然,無論是一個人活命還是一群人活命,都好過所有人去S。
48
他離開,我沒瞞著。
也瞞不住。
所以我隻是在迎戰集結時草草說明了緣由,便開始組織固防。
知道這件事的其他人也隻是沉默了一瞬,在聽見軍令之後便立刻各忙各的。
這好像就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也不過是少了個人而已。
沒有暴亂、沒有質問更沒有辱罵。
因為我們還得守城,沒有力氣也沒有時間去想其他。
同樣,我們都是同樣的想法。
無論是活一個還是活一群,總比全都去S的好。
你瞧,趙元朗不愧是世家子弟,總是把我們這群兵卒蝼蟻想得那麼壞。
總以為我們總是滿腹戾氣,對他們這些世家之人恨之入骨,永遠質疑,永遠想著S了拉一個墊背。
可我們並非生來就是滿腹戾氣、左右多疑的。
若不是邊關的風沙太大太冷,若不是被刀砍上來太疼太痛,若不是那些與我們說著去搬援兵會S回來的讓我們等地太久太久。
我們自然面熱心熱,逢人皆是笑顏。
49
之後等著我們的,便是更加兇惡的攻城。
更加慘烈的S傷。
最開始,我們還記著這是第幾波進攻。
但很快便沒了後續,因為比起這個,記有S去了多少人,已經浪費了我們所有的精力。
按道理,這麼猛烈的進攻,四千殘兵,早就沒了。
可耐不住有一日,守城的兵卒中多了些垂垂老矣的老翁,手背磨破了的婦人,做著吃飯的老妪,還有吃力幫著做小事的幼子。
這些本該趁亂離開之人折返。
他們看著我,笑著道:
「將軍,我們也想走,也想活命。
「但家在此處,又能去何地呢?」
那一刻起,原本無聲絕望中的所有人仿佛釋然了一般,前所未有地平和。
明明在我第一次放走趙元朗時,還與我爭執著說狠話的人當時道:
「援兵?!你還真當以為那些世家子弟的鬼話能信?
!
「等了這麼多年何時來過!你真當我等這群臭魚爛蝦,有何好救的?!
「等吧!這輩子也等不著!」
如今卻每一日都來問我:
「將軍,你說的援兵要到了嗎?」
「阿英,你說的援兵要到了嗎?」
時隔多年,同樣的問題依舊問著我。
曾經的阿英一遍又一遍地回答:「會到的。」
現在的衛英同樣道:
「會到的。」
這些日子下來,他們都知道我想找個家,最好在都城邊上,倒不是因為什麼守城情懷。
而是天子住的地方,閉著眼睛跟著選都不會有錯的。
他們甚至還與我說好了:
「等這一過去,我等還活著,無論多久,我等都去都城找將軍,好好聚上一聚!」
這是說好了的。
但是一日兩日?還是三日四日?
我記不清了。
隻記得後來那S守多日的門還是被撞開了。
而我新傷疊著舊傷,早已是強弩之末,被耶律祁掐住脖子時,衣領扯開,露出包裹的白布。
他一愣,後猖狂大笑:
「爾等中原男兒都S絕了嗎?竟讓一個娘們兒領兵!
「今日,本王要將她綁在城中,萬箭穿心,再燒為灰燼方才解恨!」
他該是恨極了我,畢竟在他料想之中早早就可以取勝的小戰居然被磋磨了這麼多日。
連著他也覺得頗為恥辱。
更何況我還是一個他最瞧不起的女人。
命令已下,我還真的就要被拖著去綁住。
不過既是如此,我也沒力氣反抗了。
索性閉上眼睛。
耳邊,我聽見了耶律祁接過長弓拉起弓弦的聲音,聽見了周遭慘叫與兵刃相交的聲音,以及——
箭破離弦的聲音。
但——
被射中的並非我。
耶律祁發出不可置信的哀號。
馬蹄錚錚,有人急聲:
「衛英!」
50
年少的趙元朗到底沒有違背自己的諾言。
他終於首開得勝,有了自己的名聲。
而我醒來時,他應當還在與一群人爭執。
大抵是我女子的身份暴露,那是要論功,還是論罪。
一女子,女扮男裝混入軍營數年,簡直駭人聽聞。
但其實真的是在論罪嗎?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
抹去一個人不過輕而易舉。
不過這些我並不在意,隻是醒來時被告知,因為多年徵戰,受了不知多少傷,以後怕是提不起重物,更別說再上戰場了。
所以我也沒糾結。
隻是見過一面S前的耶律祁之後,沒與趙元朗道一句別便悄然離開。
這一次,既是無法提起兵刃,留在邊關就毫無意義。
於是我終於聽了何老頭的話。
我去了江南,去了金陵,去了長安,又去了洛陽。
隻為找一個家。
在這些年中,我時常聽見趙元朗的傳聞。
不是我刻意打聽,而是他名聲越來越大。
曾經初出茅廬、意氣風發的趙家二郎,也受世事磨礪,變成了另外一番模樣。
最後,在趙元朗登基那一年。
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家。
就在天子腳下,郊外小小一處宅院,不大不小,如今正被禁軍圍住。
數十年之後再見,故人都變了模樣。
51
全然沒有年少時的半分影子,反而隻剩下帝王的威嚴和自得。
縱然他已然盡力收斂。
故事講完了,月兒抱著我不松手,反反復復隻是一句:
「我阿娘不是逃兵!」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後背,眼中滿是溫柔。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人,曾經膽大妄為,女扮男裝混入邊關軍營,手上染血無數,S人不眨眼呢?
趙元朗似乎也沒見過,目光閃爍。
我道:
「晚了。」
他:「什麼?」
「我給自己找了一個家,就這麼等著等著,不敢去別處,我們約好了的,
可都沒來,都不來找我,那群王八羔子該是生我的氣了。
「又或者一場大酒早就把我這個曾經的主將忘了個一幹二淨,更別說當初的約定了。」
「衛英……」趙元朗發覺什麼想要攔住我的話。
我卻仿佛沒聽見一般笑罵:
「真真混賬!忘恩負義的一群家伙!當初怎麼算,也是我帶著他們守的城!
「怎麼能讓我等了那麼久,那麼久都不來找我,唯一一個找上來的……」
「衛英!」
我眼角的淚掉下,幾乎呢喃:
「還來晚了。」
來晚了。
都晚了。
52
趙元朗與我一般老去的容顏多了些蒼涼:
「當初你不辭而別,
果然是恨朕來遲。」
這話若是放在如今的趙元朗身上,多半是真的。
但偏偏多年之前的趙元朗他沒來遲,說好三日就三日。
遲了的隻是那些說話不算話的而已。
我罵他們忘恩負義,罵他們王八羔子,唯獨沒說那個最清晰的真相。
來不了的。
即便當初趙元朗沒來遲,活下來的人也並非寥寥無幾。
但是他們來不了的。
山高路遠,人間滄桑,能像我一般多年之後還能活下來的又有幾個?
他們或許S在下一場戰場之上,或許S在飢寒交迫之中,亦或許在某一處也定了一個家。
離這兒太遠,茫茫人海,如何能找得到我呢?
氣氛凝重。
也是此時,一個爽朗的聲音在門外由遠至近地響起:
「娘子!
娘子!我回來了!瞧我抓了什麼回……」
聲音戛然而止。
門打開了的,進門的是個高大的壯漢,五官硬朗,有些不修邊幅,該是才從田地裡出來,褲腿挽到小腿處,滿是泥巴。
手中提著一個木桶,離得遠看得不太清裡面有什麼,帶著土腥味,還算俊逸的臉上有道不怎麼好看的疤。
53
看見屋子裡出現的陌生男人,氣度非凡,目光如鷹地審視著他,瞧著便身份不簡單。
可他卻隻是愣了一秒,立馬露出了一個笑,有些局促地道:
「這是娘子的客人吧?是我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