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眾人視我為不祥。
乞巧節上,妙齡女子會將自己的手帕送於鍾意男子。
我的手帕被人惡意扔向扎堆的公子哥。
一股陰風襲來,卻將我的手帕悠悠吹向迎面走來的遊神隊伍,穩穩當當地落在地方神的手上。
01
「你覺得誰敢接一個掃把星的手帕?」
婳羽緊緊攥住我的手帕在我眼前晃蕩,滿眼挑釁。
我平靜不語,伸手去搶手帕。
婳羽壞笑,輕身一躲,隨即轉身將手帕朝秀甲樓樓下扔去。
「哪位倒霉蛋會接到居大姑娘的帕子呢?」
她聲音尖亮,樓底扎堆的公子哥們不由抬頭。
眾人著急忙慌地躲開,紛紛逃竄。
我的手帕猶如燙手山芋,
還未落地,樓下已無人影。
躲開的公子哥們微微雀躍,有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不禁在內心翻了個白眼。
就在手帕落地之際,一股陰風襲來。
帕子再次騰空,打旋了幾次,直直飛向迎面走來的遊神隊伍。
帕子飛得越來越高,最後穩穩當當地落在了高大神像的手掌上。
那是我們縣眾人敬奉的地方神。
壞了。
「那是居筠的帕子。」
婳羽在樓上大聲高呼,神色緊張無措。
S一般的寂靜……
「瀆神,瀆神啊!這可怎麼辦呀?天將降大禍於我芸芸眾生啊!」隊伍中一年邁高亢的聲音響起。
人群的情緒如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爆發。眾人對我的指點,匯聚成嘈雜的聲浪,
幾乎要將我周遭的空氣撕裂。
這次是真待不下去了。
02
我出生於歸安縣,出生不久便沒了父母。
宗親族戚說我命中帶煞,晦氣纏身。
街坊鄰居罵我克夫克母,掃把星一個。
是我姨母不辭辛苦將我一個人拉扯長大。
我十歲時姨母患病離世。
像是在印證我的不詳,在此之後,和我沾親帶故的人紛紛搬離歸安縣。
我真正成為了孤苦無依的可憐人。
我命苦,但卻生性豁達。
不管怎樣也要努力活下去不是?
這數年間,我竭盡所能幫助街坊鄰居,打水看店、耕種女紅……
幫得多了,也打消了些許對我的厭惡與恐懼,至少能勉強接受我的存在。
可乞巧節一事毀了我苦心經營的一切,幾年來積攢的小小口碑化為烏有。
乞巧節上,縣裡的適婚女子會將自己的貼身手帕贈予心儀的男子。
我感慨於自己的孤苦伶仃,不曾在手帕上繡制尋常女子喜愛的花卉鳥魚,而是繡了一截勁松的枯木,孤獨卻凜然傲立。
沒必要在眾人歡喜的節日上自找煩惱,我將帕子安穩地放於袖中。
誰曾想遇到了婳羽,她總是對我懷有敵意,故意針對我。
秀甲樓上,我被她猛地一推,袖中的手帕悄然落地。
婳羽眼放精光,連忙拿起,故作欣賞狀。
「你繡的是什麼呀?這是枯木嗎?與不詳的你倒挺配,看來你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接著就有了手帕瀆神一事。
褻瀆神明觸碰了人們心中的紅線,
就算我過去做得再多,他們也隻會記住我一時的惡,而不會念及我往日的善。
禍不單行。
十年不開金口的大祭司突然預言我活不過 18 歲。
而距離我 18 歲生辰還有三個月。
03
我被趕出了歸安縣。
還帶著活不長久的預言。
夜深露重,我沒走多遠,就近尋了一處破敗的廟宇,湊活過夜。
破廟正中間供奉著縣的地方神。許是偏僻,幾乎沒人來此供奉香火、修繕整新。
神像金碧輝煌的衣飾,如今隻剩殘缺的碎片,在微弱的光線中閃爍著幽暗的光芒。
狹長的睫縫裡低垂目光,嘴角微揚。
似在嘲笑我命運的坎坷與曲折。
被趕出來沒什麼,世界之大,總會有我的一隅立足之地。
可一句輕飄飄的預言,讓我先前所有艱難求生的努力化為泡影。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我不過是想活下去,有這麼難嗎?
抬眼望去,神像似笑非笑。
瀆神……
我心中陡生一股不平,看著神像的慈眉善目,不禁厭惡起來。
我並不信佛。
沒想太多,抓起手邊的碎石子,報復般朝神像砸去。
隻聽見「哎呦」一聲,神像後似有人影晃動。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頭皮酥麻。
晦暗的光線中走出一身材高大的男子。
青年面龐朗若清月,長眉微挑,神情冷漠,黑睫下一雙濃墨眸子虛虛投在我的身上。
仔細看去,他身形極淡,好像隨時會消散無蹤。
「你……是人……還是鬼?」
我心跳如雷,每一次跳動都撞擊著我脆弱的神經。
他沉默片刻,清潤的聲音響起:「鬼。」
他輕笑道:「一個和你有交際的鬼。」
我雙手緊握,指尖因用力過度而泛白:「什麼交際?」
男子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一塊手帕來。
他輕輕晃動手帕,不經意道:「就是它。」
光線雖暗,我卻清清楚楚瞧見了那一截枯木。我的手帕……
「你是縣裡的神?」我半信半疑。
「不對。鬼和神怎麼能一樣?你在冒名頂替吧?」
哪來這麼個恬不知恥的小鬼。
男子臉色一僵。
「我確實不是神,但縣裡供奉的香火卻都是真真切切給我的。」他解釋道。
「你的手帕驚擾了我,再加上你扔我的石子……我才會從神像裡出來。」
你也要搞瀆神這一說嗎……
無語的同時,我感到些後怕。
「所以……你想要怎樣?是來索命嗎?」我喉頭幹澀,聲音低微。
面前的男子似乎向前了一步,直直盯著我。
「和我做一樁交易。」
「事成之後,我助你改易命格,平安無虞活過 18 歲。」
他的話刺激著我的耳膜,有種蠱惑人心的魅力。
他怎麼會知道我的事?難道他真是地方神?
我微微動搖。
面對天道的不公,這是否就是我活下來的唯一機會?
「你想讓我幫你做成何事?」
他冷冷開口:「找到我的三縷魂魄。」
「成交!」
04
他帶我來到一片荒林。
其間野草叢生,極難行走。
我不知所措,望向他。
「能夠辨別芥菜嗎?」
「千歲樹精為青羊,萬歲樹精為青牛,多出遊人間。物老成精,自然界萬物均是如此。」
「此地芥菜遍布,其中一株萬年間吸收天地精華,早已成精怪。我的一縷魂魄正是被它吸食。」
「所以,幫我找到它。」
成精怪的芥菜?
我一弱女子,又怎會捉妖打怪?
我頓感無措,再次望向這地方神。
「我萬一S了怎麼辦?」
許是聽出我的緊張,他鄭重地說:「不會S。」
看我暗自松了一口氣,他又補了一句:「就算S了,你也別擔心,我會厚葬你的。」
我:……
我咬咬牙,硬著頭皮上前去。
芥菜是尋常野菜,莖直立,葉緣有鋸齒,並不難尋。
可這裡遍地都是芥菜,我怎麼知道是哪一株?
我試著拔了十幾株芥菜,無果。
自己反倒累得大汗淋漓。
抬眼間,看見了一株長勢甚好,莖根甚壯的芥菜,悠悠香氣濃鬱至極。
民間傳說中,草木精怪吸收日月精華,掠奪其他植株營養並不奇怪。
長勢最好的那株必定成精。
我躡手躡腳地靠近那株芥菜。
觀察了一會兒,四周並無異樣。
我緩緩伸手抓牢它粗壯的莖幹,一咬牙,竭盡全力拔出它的根。
完整的植株被我緊緊捏在手中。
精怪急劇晃動著,想要掙脫。
隻見這精怪生四足,有尾,色黃面瘦,表情猙獰。
我面色慘白,害怕卻不敢松手。
精怪不再晃動,渾濁的眼球定格在我身上。
下一刻,大嘴微張,朝我的臉吐出兩團東西來。
湿黏的觸感,燻人的屎味,讓我打了退堂鼓。
太惡心了……
這精怪的S手锏竟是向人吐屎。
生怕它再次吐屎團,我的手松了松。
它有所動作的話我就扔掉它。
「別松,抓緊它。」
地方神的身影在我身旁淡淡地駐足著。
隻見一道光影進入精怪的身體。
精怪瞬間疲軟下來,嘴巴緊緊閉住。
我的手中突然出現一把泛著藍光的寶劍。
「左眼上三寸,刺它。」
我手心因緊張而發汗,卻仍緊緊握住寶劍。
心一橫,向精怪的致命處狠狠刺去。
溫熱的血液盡數濺在我的衣裙和臉上。
精怪漸漸消融於無形。
我愕然攤開手,掌心空空如也,仿佛剛剛一切隻是幻覺。
這就結束了嗎?
我從地上緩緩站起,雙腿因久跪而發麻,每一步都沉重而艱難。
就在我要失去平衡之際,一雙冰冷但有力的手突然環繞過來,穩穩扶住了我。
我站穩後,抬眼看向地方神。
他的身形似乎凝聚了起來,
不再一觸即散。
「謝謝。」
「我們這算成功了吧?」
他語氣不似先前冰冷:「是,你做得很好。」
不知是我多疑還是怎的,總覺得他在憋笑。
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肩膀輕輕抖動。
我現在的形象肯定很狼狽。
身上又是屎又是血的,任誰看了不笑?
可我這樣做又是為了誰?
真是令人不爽!
我冷不丁地問他:「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