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是有野心的人,既然已被囿於深宮,她便要做這後宮掌實權的主。
可惜女人大多容易受情所困。
也或許,她對皇帝謝淵是有情的,但深宮多年傾軋,讓她的心有了孔。
於是多年前情郎的乍然出現,讓她松懈了。
然後便被我鑽了空子。
我用重金遣退眾人,包括獄卒。
將早已準備好的紙和筆遞給她。
「裴婉兒,我說過我會幫你,是真的。」
「現在,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05
夜裡,我帶著裴婉兒的親筆信。
悄悄溜進了江寒舟的房間。
他像是一直在等我,床頭前竟然點了盞小小的燈。
看到我完好無損,
他松了一口氣:「娘娘,這招太冒險了。」
我笑嘻嘻地抱住他的胳膊輕輕搖晃:「江寒舟,你是在擔心我嗎?」
他的劍已經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榮妃娘娘,自重。」
我壓下心間酸澀,挑一個嬌媚的笑容:「江寒舟,這兩年來本宮對你提拔也不少了,你該對我溫柔些。」
江寒舟撩開幔帳,發絲未束,衣衫大氅。
他皮膚不算白皙,而是蜜色,眉眼狹長優美,眼尾微微上挑,左臉頰和右眼角各有一顆紅痣,燭火映照,那張俊面更似多了幾分無與倫比的光彩。
好像在某個瞬間裡,他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可惜,轉瞬即逝。
我往他薄被裡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劍立馬下壓了半分。
我不以為意,將信遞給了江寒舟。
「裴尚書無子,獨愛女兒裴婉兒,把這封信交給他,他會知道該怎麼站隊的。」
江寒舟看著我,眼神晦暗莫測:「榮妃娘娘,我越來越看不透你了。你到底所求什麼呢?」
「謀權篡位是要抄家滅族的。」
他聲音清冷如激泉碎玉,這麼些年,我每每聽著都有些著迷。
「江寒舟,那你為什麼不去告發我?勾連宦官,結黨營私,哪一條罪名都夠我S一千遍。」
「用我沈風煙一條命,換你在皇帝面前平步青雲不好嗎?」
他定定地看了我好一會兒,「沈風煙,你知道,我不會。」
是啊。
我在心裡輕輕呢喃。
江寒舟,你不會,無論是什麼身份,你都不會。
你的良善怎麼對抗這波雲詭譎的朝堂和翻臉無情的帝王呢?
我忽然想到很久之前,那大概是江寒舟失憶之前和我最近的距離。
他受了重傷,跌落在我那無人問津的小院。
唯一伺候我的小丫頭嚇壞了,還以為進了賊,連忙要跑去叫人。
我攔了下來。
用自己為數不多的體己銀子買了藥材,自己對著醫書煎藥,又大著膽子給他清創。
江寒舟昏昏沉沉睡了很久,夢裡也不安穩似的緊蹙眉頭。
後來他醒了,看見我直勾勾地盯著他,嚇了一跳:「沈……沈家的小丫頭!?」
「你你你,你怎麼進來的?」
我嘆了口氣:「陸大人,你家裡也有這麼破敗的茅草屋?」
他四下環顧。
「這是……」
「是我的房間。
」
江寒舟下意識目光下移,看到了自己完全赤裸的上半身,又是一驚。
「我的衣裳……」
「燒了。」
我抿了抿唇,「玄衣蒙面,身上還帶血,我想,陸大人此行的任務大抵不能明目張膽去醫館。所以,我便自作主張銷毀掉了,你放心,除了你我,再無第三人知曉。」
他看我的眼神變了又變。
隨後,長嘆一聲,卻並不惱怒,反而帶了點笑意。
「是我小看你了,總將你視若鄰家妹妹,想不到你如此聰慧果決。」
「我的另一個身份是暗衛。替陛下解決一些不能放在明面上的事或人。」說完頓了頓,又補充道,「這重身份是見不得光的,隻有你知道,好好揣著,別說漏了嘴。」
他說著,眼眸流轉看向我,
「風煙?」
「為什麼單說與我知道?」我走上前去,笑顏如花,「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他不答,一向不起波瀾的面上微微漲紅。
我不高興地盯著他瞧。
他定了定神,嘆了口氣。我以為江寒舟要長篇大論地教訓我,或是立刻拉開距離拒絕我。
但是都沒有。
少年隻是靜靜地望著窗棂外面的海棠花,那還是我和小丫鬟親自種下的,如今花開正好,枝繁葉茂,影影綽綽。
「風煙,我或許並非你良配。」
我愣了片刻,我喜歡的少年,連拒絕人也是輕聲細語的。
「是因為我是家中庶女,身份卑賤嗎?」
他連忙搖頭。
「怎麼會?你明明是極好的女子,自古英雄不問出處。隻是我家世世代代為國盡忠,此身既然許君,
再難許卿。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在哪一日戰S沙場,馬革裹屍。」
「當初我爹爹戰S,我才十三歲,聖上追緬爹爹為定北侯,可是再大的尊榮又如何?我隻記得我母親一日白頭,哭壞了一雙眼睛。」
「若是我不怕呢?」
06
我問道。
江寒舟怔然地看著我。
我也不知怎麼便大著膽子在他頰邊輕輕啄了一口,「我沈風煙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既然認定了喜歡你,就絕不後悔!」
後來我無數次想,人生若是初見就好了。
或者停在那一個春日午夜,停在我和他都尚且沒有背負上血海深仇的時候。
有時我甚至在怨恨,我又不曾造孽,我膽小的連雞都不敢S,捫心自問沒什麼不可饒恕的罪過。為什麼要我眼睜睜地瞧著一切都面目全非?
阿娘被主母扣上善妒罪名。
我長久地被囚禁在那一方小小院落為奴為婢。
江寒舟上了戰場,說回來就會上門提親,救我和阿娘於水火。
可他一去,這世間再無陸小將軍。
……
彩雲易散琉璃脆。
大抵世間事也多半如此。
江寒舟怔愣地看著我,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我的臉,卻又在半空手足無措地停下來。
「榮妃娘娘緣何落淚?」
我將所有物是人非的傷懷壓下,再抬眼,又是明媚無比的笑容。
「不重要,江寒舟,你記不記得我都沒關系。」
「你隻需要知道,這世上有人敬你若神明,刀山火海,絕不辜負。」
裴婉兒的事,在後宮中引起了一波不大不小的議論。
有說我清白無辜的,
自然也有說我扮豬吃虎的。
我通通無視,像往年一樣日夜盯著先皇後留下的養子謝昭種田。
他是個很有韌性的孩子。
曾經在後宮中被皇帝不喜,妃嫔視若瘟疫,他卻如夾縫中生存的稻禾,極其頑強。
在某些瞬間,我恍惚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剛開始讓他學著種田時,他一臉不解,但並未反抗。
然後種壞了一院子的麥子。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如小獸般蹲伏在地,耷拉著腦袋,滿臉的失落和難過。
他將空了穗的麥子捧給我看:「額娘,怎麼辦啊。」
我捏了捏他掛著淚珠的沮喪小臉:「是啊,怎麼辦呢,百姓看到可是會很難過的。」
我給了他一本又一本的相關書籍,命他研究自省,並約定等他成功種出一系列常見作物後,
就向他父皇求一塊封地。
謝昭也不負所望,兩年至今日,已按時令成功種出不下六種農作物。
用精致的小木匣子裝了每一種成熟的果實拿來,獻寶似的交給我。
少年眉眼已經出落的清冷矜貴,身如修竹,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兒臣略有心得,母親,如今可以向父皇討賞了嗎?」
我問他想要哪塊地,他想了想,說:「兒臣食萬民俸祿,自然想要天子腳下的這一塊地。」
謝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四目相對,那是捕獲同類的眼神。
他是我的同類。
如今我還未能為他爭得兵權,那便先從民心入手吧。
他出宮前一日,我叮囑千萬遍:
「額娘已經搞定了戶部裴尚書,如今錢財咱們已經有了,接下來最重要的民心,你知道該怎麼做,
對嗎?」
謝昭抱著我,腦袋在我肩側親昵地蹭了蹭:「額娘,謀反要悄悄的,您講得這麼大聲,會嚇到旁人的。」
我淡淡一笑:「自然會有正大光明那一日的。」
綠意才端了熱酥酪點心上來,聞言嚇得手一抖,連忙又告罪著退了出去。
跟了我這些年,這丫頭謹小慎微倒是沒有變過。
半炷香後,她又回來了,神情驚慌。
「娘娘,不好了,出事了!」
「陛下雷霆震怒,要處S陸……陸公公!」
07
老皇帝發什麼瘋?
我不知道,但還是心下一凜。
匆匆忙忙趕去了御書房。
我到時,殿中寂靜無聲。
彼時下人們已經戰戰兢兢跪了滿地。
原因是,江寒舟奉茶時抬眼多看了一眼奏折。
皇帝本就對陸家忌憚至深,一時以為他恢復了記憶,登時起了疑心,便要人拖出去杖斃。
我聽著手腳冰涼。
這麼多年了,謝淵沒變過。
還是那樣自私、多疑、涼薄冷血。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這些年他已把殿前侍奉的人變成了自己的人,他不會有事的。」
我不斷安慰著自己,竭力讓自己的步伐沒有一絲慌亂。
江寒舟跪伏在灑落一地的奏折當中,額頭上有被杯盞碎片割出的傷痕,汩汩往外冒著血,還在不斷地往下漫流。
他似乎早就習慣了帝王喜怒無常,被宮人們一下又一下地掌嘴,也面無表情。
「奴才罪該萬S。」
「奴才罪該萬S。」
每捱一巴掌,
他便說一句。
我心中酸澀痛楚,卻也隻能目不斜視地路過他,依偎在盛怒的帝王懷中,倒了一盞清茶。
「陛下,明日昭兒就要出宮了,怕是大半年回不來,他想見見您。」
謝昭雖然不怎麼受寵,但畢竟是曾與他走過數十年風雨的先皇後所出。
何況這兩年經我一手悉心調教,早已修得八面玲瓏心。
殿內再次陷入靜默。
良久,謝淵嘆氣一聲,攬上我的肩:「朕也確實有好些日子沒有見他了。」
我點頭,順從地挽著他往殿外走。
掠過江寒舟時,我閉上眼,狠心踩上了他的手。
「陛下,這狗奴才惹您生氣實在太不懂事,如此笨手笨腳的人,怎麼配在御前侍奉?」
「不如把他賜給妾,剛巧昭兒離宮,妾那滿院的田沒人種。
」
謝淵眼神一凜。
他SS盯著我看,我回他以無辜的眼神。
隨後他目光下移,看向江寒舟那隻已被我踩得青紫泛白的手。
就在我快要站不住腳時,謝淵松了口:「區區一個太監,既然愛妃喜歡,那便賜給你吧。」
那晚,謝淵宿在了我宮中,不知道他起了什麼齷齪心思,服用了三枚固陽丸,折騰得厲害。我也頑拗,固執地咬著嘴唇盡可能不發出聲音。
第二日,他早早去上朝,我送完他,又將謝昭送出宮後,渾身已是酸軟疲憊。
綠意貼心地屏退所有人。
江寒舟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娘娘……」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隻是實在無力。
「至今,你還要叫我娘娘?」
他抿了抿唇,
眸底似乎在剎那間閃過無數情緒,最終,他撩袍下跪,端端正正地跪在我面前。
「我想好了,那個計劃……」
「不如盡早開始。」
08
我生病了。
這病斷斷續續一個多月才好。
這期間,我院裡的農作物已經換了一茬,江寒舟將它們照顧得很好。
而謝淵,突發心悸,已罷朝臥床半月已久。
當然更重要的,是鎮北將軍沈浔兵敗失蹤的消息。
帝王震怒,連連嘔血。
「廢物!都是廢物!滾——」
太醫們嚇得連連叩首告饒。
「陛下千萬保重龍體啊!氣火攻心,病症加重!」
我跪在謝淵的面前,再三叩首,淚如雨下,
「陛下,其實父親並不精通騎射布軍之術,曾經那些年交上來的策論多由主母家引薦的門生代筆,臣妾雖然是沈家的女兒,更是天子的女人,如今,不得不如實相告。」
我聲音委婉懇切,「不然陛下以為,如何能與臣妾一介深閨庶女談論兵法史書?」
謝淵眼神裡迸發出刻骨的憎恨,氣得臉色發紫。
那曾是陸家的親兵,一兵一卒都是陸家老將軍與江寒舟父親兩代心血培養的。
當年江寒舟被強行「戰S」,陸家軍收編歸於朝廷,轉交於沈浔那個廢物之手時,我就在暗中期待著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