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誰說不是,我把給俺兒娶媳婦的錢都拿出來買牛崽了,這下可好,血本無歸啊。」
我爹走到哪都開始被人指指點點。
以前我爹路過別人家門口。
蹲在門口吃飯的村民都會客套的來上一句:「鐵勝哥,吃了嗎?沒吃吃點吧。」
遇到年紀大的長輩也是如此:「鐵勝,吃了嗎?沒吃吃點吧。」
現在不管男女老少,見了我爹都是黑臉。
可我爹又不是雷公,下不下雨他哪能知道。
但村裡人不管這些。
笑人無,怕人有,你幫他行,但隻要他們有點損失,你就等著被數落一輩子吧。
這就是農村。
後來我也慢慢試著理解我的同鄉們。
或許他們也是善良的,隻是善良本身可能就需要成本。
那個年代,
他們中的很多人可能一輩子都沒走出過村,他們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怎麼跟他們談眼界。
不但村民這樣。
我奶我叔我嬸他們比別人鬧的還兇。
我奶指著我爹大吼:「不讓你把這個傻子留下,非留,不讓你出去打工,非去,你看看你幹的這都是啥事,你的爛攤子你收拾,別牽扯到我們!」
我叔嬸也沒有一句好話。
這還不算。
災後重建,我爹為了節省開支,又跟我娘自己翻修房子,我娘一不小心,直接從屋頂摔了下來。
12
「你們先準備 5000 手術費吧。」
醫生說需要立即動手術,否則有殘疾的可能。
我娘已經這樣了,如果再殘疾了......
一時間我家陷入了絕望。
可那麼多手術費從哪弄?
我爹四處借錢,沒人願意借給我們。
就連我奶都不願把之前我爹打工時給她的錢拿出來,更何況別人呢?
我爹最後還是找了跟他一起打工的工友幫忙,我娘才算做了手術。
重點高中的生活也沒有我想象中那麼輕松。
雖說我是鎮裡的第一。
可能進來這個學校的誰還沒有個第一的頭銜呢?
「靜靜,你的英語發音不行,需要注意一下,不能還是啞巴英語的學習方法。」
英語老師課下找到我,語重心長的說道。
我報名了英語競賽,連海選都沒有通過。
沒想到,我最引以為傲的英語現在也成了弱項。
打飯時,城裡孩子都是打兩個菜,我隻敢打一個,後來幹脆直接買倆饅頭,買袋鹹菜,一吃吃一天。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高一結束。
有天教數學的班主任找到我說:「靜靜,高二就要文理分班了,你現在的成績不行就報文科吧,上個二本問題應該不大。」
聽到老師的話,我哭了。
我不想上二本。
我千辛萬苦考到一中一定是要上清華的!
老師,我還是想報理科。
那時候,還是學會數理化,打遍天下都不怕的時代。
就這樣,不顧老師的反對,我選了理科。
13
沒事的時候,我爹就騎著三輪車帶著我娘去市裡看我,為了方便,更為了省路費。
我爹把省下來的路費都給了我當生活費。
「靜靜,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關鍵時候,可別不舍得吃。」
我點頭表示同意。
中午去食堂吃飯,
我正準備多打幾份菜,被我爹制止了。
「你打你吃的就行。我跟你娘吃過了。」
可怎麼可能吃過了,現在才到吃飯的點。
我一扭頭,看見了我娘包裡的幹馍,還有鹹菜疙瘩。
那一刻,我發誓一定要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後來的日子,我娘的身體越來越好,我也慢慢放平了心態,我仿佛開了竅一樣,學東西越來越快。
本來分班考試時成績還隻能算中等的我,經過半個學期居然跑到了平行班年紀的前列。
但我知道,這遠遠不夠。
我要去的那個地方必須在雲端的成績才行。
一切恢復後,我爹又開始了養殖。
這一次,他學聰明了,提前買了B險。
這樣,即便遇到什麼意外災害,也不會血本無歸了。當然,
本錢都是我爹借的。
「這個世界上還是好人多。」
我爹默默抽上一根散花說道。
對,還是散花。
我記憶中,我爹隻抽過散花這一個牌子的煙。
養殖場恢復後,村裡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又都湊上來了,我爹不再上趕著追著他們教技術了,而是等著他們上門請。
請的人多了,還得預約,排隊。
逢年過節的,他們也都不會空手到我家蹭吃蹭喝了,也會按照我們當地習俗拿點禮。
他們對我爹娘說話也變得客客氣氣,而不是像之前那樣叫我娘傻菊。
看吧,隻有你高看自己了,別人才會高看你。
我娘把院子收拾的幹幹淨淨。
一天,我奶我嬸子又找過來了。
14
我周末正好回家。
他們一進門就朝我娘破口大罵。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啊,沒見過你這樣的,胳膊肘往外拐。憑什麼隻收狗勝他家的牛,自家弟弟的牛就不能收?」
原來是我娘拒了我嬸子家的牛。
我娘一直用手比劃解釋著不是不是。
我知道這裡面肯定有蹊蹺。
一打聽才知道是我嬸子沒按照要求養牛,他家的牛不達標。
「你真是個蠢貨,你不說,別人怎麼知道給牛吃的飼料還是草,都是牛,有啥區別?」
我嬸子又哭又鬧,指著我娘抱怨道:「嫂子,你要是怨我當年生孩子用了你家房子,你直說,我給你賠不是,不能現在翻舊賬,給我使絆子啊,我們全家可就指望這幾頭牛了。」
這時我爹回來了。
「弟妹,我正想去找你。你說說你幹的這是什麼事,
我都說了很多遍了,隻能喂草,不能喂飼料,結果別人家都做到了,你不聽,還明目張膽的喂,我怎麼跟客戶交代,怎麼跟其他村民交代?」
我嬸子聽了,惡狠狠地撂下一句話:「你以後S了,都別指望大超二超給你摔盆子!」
從那以後我家把我嬸子徹底得罪了。
我嬸子逢人就說我爹娘的壞話。
養殖場很成功,客戶對我爹養的牛很滿意,準備擴大生產,他們派人來村裡考察。
好幾輛黑色的小汽車停在我家門口。
路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那個年代,別說門口停好幾輛小汽車了,停一輛都難得。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鎮上的人就靠家門口有沒有停過小汽車判斷這家是不是過的好。
據說當天前來考察的除了客戶那邊的人,還有市縣裡負責招商的領導,
還有其他一些企業家。
「你叫什麼名字?」
這麼重要的場合,一個領導突然問起我娘的名字。
嚇得我娘還有我爹緊張了半天。
15
事後,那個領導又來我家了。
不過不是因為養殖場的事。
而是因為我娘。
「上次人多,有些話不方便說,我之前有個領導,他有個女兒十幾年前走丟了。」
聽到這裡,估計大家都能猜到了。
沒錯,我娘就是那個領導走丟的女兒。
因為女兒有病,自己派人私下找了很長一陣沒有找到,礙於身份原因,也就沒有繼續找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於是村裡又開始議論紛紛。
「你們知道嗎?傻菊居然是大領導的私生子!
」
「天啊,真的假的啊?」
「當然是真的,你們沒看見嗎?最近小汽車經常停她家門口。」
我嬸子也不闲著:「呵,我說呢,原來是私生子,怪不得是個傻子。」
「私生子也是大領導的孩子。你別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了,這以後你家老太太不更偏他們啊。」
我奶變得可神氣了。
一個不小心跟大領導成了親家。
「小菊,那些髒活累活你別幹了,家裡不是請了好幾個人嗎?讓他們幹。你過來陪娘看電視嗑瓜子。」
我娘隻是呵呵一笑,繼續幹她的活。
我是在高二下學期期末考試後才見到他們口中的這個大領導的。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坐小汽車。
最後開進了一個大院子。
大家都對著一個七十歲左右的老人畢恭畢敬的。
跟我娘長得確實挺像。
「你就是靜靜吧。」
我點頭同意。
「我是你外公。當年你母親走丟後被你父親撿到,後來又有了你。還好你父親很善良。」
原來我娘真的是高幹子女。
「你外婆在你母親走丟後不久就去世了。」
也許有人好奇,我外公這麼大領導怎麼會找不到我娘?
可那個年代還真有可能找不到。
或許有人打聽到過村子裡,但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一般也沒人願意主動說。
況且,當時買媳婦還很盛行,村裡除了我娘外,還有被買來的。
大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都不說。
「靜靜,你想不想跟外公一起在市裡生活?」
我搖頭表示不同意。
「我要跟我爹我娘在一起。
」
「孩子,你不要害怕,這裡也是你的家。以後你跟你娘想在哪生活都行。聽說你成績很好,下年就高考了吧,想好報哪個學校了嗎?」
我毫不猶豫,脫口而出:「清華。」
聽了我的話,外公哈哈大笑了起來:「不愧是我的孫女,好樣的!」
「其實你娘小時候成績也非常好。
說著外公帶我來到了我娘的房間。
房間裡擺滿了各種毛絨娃娃,還有我娘的照片。
原來我娘才是一個妥妥的小公主啊。
當年要不是你娘誤打那一針......唉......
原來我娘也是後天才這樣的。
不得不感嘆命運的捉弄。
打開我娘泛黃的筆記本,上面清清楚楚的寫著清華倆字。
原來我娘的夢想也是清華。
臨走,外公讓司機裝了一車東西讓我帶回家。
16
回到村裡時,正趕上吃過晚飯他們八卦的時候。
看到我從小汽車裡下來,大箱小箱的往下拿。
大家都跟看戲似的盯著我看。
「看看看,這都是啥啊,見都沒見過。」
「你見過啥啊,那個大箱子的是健力寶。那個紅箱子的是火腿腸。其他的我也不認識,這也太多了吧。」
我娘見我回來,上來一把把我摟在了懷裡。
這一刻,我們倆變成了全村人眼中最幸福的兩個女人。
可也是在同樣的地方,同樣的目光下,我們倆曾經是他們眼中最可憐的女人。
造化弄人。
我家的養殖場越來越好。
上次他們考察完,
決定對我們大規模投資。
我爹我娘技術入股。
沒過多久,養殖場上市,我爹娘成了億萬富翁。
轉眼就到了開學的日子。
沒有了金錢的壓力,我倍感輕松。
從高二下學期開始就已經穩居年紀前三的位置。
果不其然,最終我以 702 的高分考上了清華。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一刻,我家門檻都快被踩破了。
確切的說是收到之前就踩破了。
「我就說吧,靜靜這妮跟其他小孩不一樣,真是太爭氣了。」
「你沒聽過嗎?龍生龍鳳生鳳,你也你看看人家娘,人家姥爺都是哪號人,這就叫遺傳。」
我看著我娘,我娘看著我,那一刻我們倆都紅了眼眶,不過是因為高興。
很難想象,我娘這樣一個高幹子女之前所受的那些苦,
可我娘不但受了,還熬過來了。
不知道看到這樣的我,對她而言,是不是也算一種欣慰。
17
我上學前,我爹本來隻是打算小範圍請大家吃個飯,結果十裡八村的人都來了。
我奶我叔嬸想做主桌。
我沒好氣地說道:「他們要是坐這桌,我走。」
我奶他們隻好灰溜溜的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我嬸子在那冷言冷語:「不就是考上個清華嗎?有什麼好得瑟的。」
對我跟我娘一直不錯的陳嬸看著我嬸子說道:「她二嬸,不就是考個清華,你考個試試?」
「你個臭婆娘,說什麼呢,再胡說滾出去。」
我二叔衝他媳婦大喊道。
我知道除了他們外,桌上的其他人也沒少欺負我跟我娘。
此時都低三下四,
用盡贊美之言。
我嬸子氣不過,居然拿著一瓶硫酸進來了。
「你不是有錢嗎?你不是上清華嗎?我讓你毀容!」
說著就準備往我跟我娘身上潑。
幸虧我爹反應及時,把桌子掀翻,擋住了。
我嬸子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潑出來的硫酸最終濺了她一臉。
我娘嚇得大叫了起來:「你不要再做壞事了,人在做,天在看。」
我娘居然能正常說話了!
雖說過了一個驚悚的升學宴,但很值得!
從此之後,我們一家三口從村裡搬了出來。
留著我奶守著她的麻將桌好好打麻將吧。
後來我發現,我娘不但可以正常說話,竟也不犯病了,醫生說這簡直是醫學奇跡。
我娘自嘲道:「可能真的是傻人有傻福。
」
是啊,誰也不知道老天會給你怎樣的安排,或許哪天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嚇,又或許哪天給你一個更意外的驚喜,可以讓你遺忘以往所有驚嚇的那種,而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著,一路向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