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爹臨走前,看了我娘一眼,啥話也沒說。
可我明顯感覺到我娘湿了眼眶。
因為腿不方便,我娘每天都得接送我上下學。
有天,已經放學很晚了,我娘還沒來。
我剛準備自己回家,被幾個小混混擋住了去路。
「小瘸子,你娘那個大傻子怎麼沒來接你?」
「對了,小瘸子,你說你娘是傻子,你是不是也是傻子啊,哈哈哈哈。」
我二話沒說,撿起地上的磚頭朝領頭的小混混扔了過去。
結果我被打的鼻青臉腫,額頭上鼓起雞蛋大的包。
剛到家,就被正在打麻將的我奶看見了。
我奶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周圍有沒有外人。
隨手拿起煤火鉗子就朝我背上猛敲打了起來。
「你個小畜生,就會壞我的好事,上學不學好,學會打架了是吧。我讓你打,我讓你打,今天我就替你老子打S你。」
打完嫌不過癮,我奶又拿出打毛衣的毛衣針使勁扎我手指頭。
直到手上都是血。
其他人繼續樂呵呵的打著麻將。
我受不了,一下栽倒在地。
瞬時間,天旋地轉。
滿眼看到的都是我奶惡狠狠的目光。
可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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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我大喊了一聲。
可還是不見我娘的身影。
「你娘S了。」
我奶冷冰冰地說道。
同村的陳叔邊看牌邊隨口丟一句:「二嬸子,你別逗她了,你娘犯病了,在裡屋。」
我奶這會又坐回了牌桌:「老的小的,
沒一個省心的,害得我不能安心打牌,都S了才好。」
「哈哈哈。」
我忍著疼痛衝進裡屋。
看見我娘頭發凌亂,衣衫不整,五花大綁,渾身湿透了。
手上、腳上拴著鐵鏈子。
嘴角臉上都是血......
我記憶中,我娘隻有受了很大的刺激才犯病。
並且,即使是犯病,我娘也很少如此......慘烈過......
我娘看見我,嗚嗚大哭了起來。
她心疼的看著我的傷,神態明顯不是犯病。
更像是被故意綁起來的。
後來村口的流言果然證實了我的猜測。
「聽說傻菊前一陣差點被光棍劉強J!」
「我也聽說了,除了光棍劉,還有他表哥......」
雖然年紀不大,
但強J的意思我懂。
可當時在我家打牌的明明就有他倆!
也就是說我奶對這一切都知情!
想到這裡,我第一次想帶我娘走。
可我們又能去哪呢?
可能還沒出村,就已經把抓了回來。
畢竟事不關己時,誰會對一個傻子還有傻子的孩子起惻隱之心呢?
這件事後,我娘跟平時一樣。
關於「犯病」的事她隻字不提。
我也不問。
她照常接送我上下學。
我跟著她下地做飯洗衣喂豬喂羊。
我娘雖然說話不利索。
但卻寫的一手好字。
畫的一手好畫。
我想她曾經應該有一個快樂富足的童年。
我奶也還是跟平常一樣,什麼活都不做。
對我跟娘依然又打又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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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又過年了。
我爹卻沒有回來。
我有些失望,更怕他真的不要我們了。
村裡的闲言碎語越傳越多。
「看吧,我就說不會回來了,誰願意跟個傻子過一輩子。」
「就是就是,況且小的還是瘸子,都是累贅。」
......
開春時,我奶讓我跟我娘從我家搬出來。
我奶用命令的語氣跟我娘說道:「你弟媳婦懷孕了,必須得住新房。」
我爹走時剛把房子裡裡外外收拾利索。
我跟我娘不得不再次搬回老房子住。
於是我嬸子一家大搖大擺住進了我家。
我奶怕他們冷。
把老家能拿走的被褥都給他們拿走了。
說是讓我們搬回來住。
其實更多的是方便給我奶幹活。
可搬回來就得面對我奶一桌桌的牌友。
有次我娘看見之前差點強暴她那倆人。
真的犯病了......
8
隻見我娘口吐白沫,躺在地上直打滾。
連我都不認識了。
我奶插著腰,瞪著我跟我娘,大聲呵斥:
「隻知道哭,哭有個屁用啊。」
「當初就不應該把她撿回來。撿回來也是個罪孽。大罪孽又生了個小罪孽。」
「真是作孽啊。」
村裡的人圍了一圈。
對著犯病的我娘指指點點,見怪不怪。
光棍劉看著我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旁人聽:「就這樣的娘們,給我我都不要。
」
旁邊的人插嘴道:「咦,你還有臉說,傻菊因為啥犯病你不知道嗎?別裝糊塗了。」
「因為啥,因為她是個傻子,還能因為啥。」
我娘昏了過去,我奶叫人把我娘綁了。
看著光棍劉,我一時間忍無可忍,上去朝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哎呦,打S你個王八羔子,你娘犯病,你咬我幹啥。」
「你說咬你幹啥,人家爹還沒S,你都等著當後爹了,不咬你咬誰。」
「哈哈哈哈。」
對於村裡的人來說,這隻是別人家的事。
跟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他們卻可以不負責任地說上一天又一天。
那一刻我明白了,人間的悲喜並不相通。
我奶把我跟我娘鎖在了村裡一個廢舊的破廟裡。
我抱著我娘,
又冷又餓,迷迷糊糊中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我奶拿著竹條把我抽醒。
我以為她是要讓我們回家休息。
誰知道,我奶找來了兩個高頭大漢。
上來就把我跟我娘扛到了一輛拖拉機上。
原來我奶是要把我跟我娘扔了。
對,就是扔了,像扔垃圾一樣。
沒想到,這個時候我爹居然回來了。
9
這一幕正好被他看見。
我奶看見我爹,嚇得驚慌失措。
「鐵勝,你咋回來了?」
我爹惱羞成怒:「我回來晚點,是不是都見不到她們了?」
我奶裝作若無其事:「你說你,非給自己找這罪幹啥?」
「好好的媳婦不找,非找一啞巴。」
「啞巴就啞巴吧,還不本份,
趁你外出打工不在家,跟別的男的瞎勾搭,老張家的人都快被丟盡嘍。」
「你胡說!」
還沒等我爹開口,我先堵住了我奶的嘴。
「明明是光棍劉要欺負我娘,村裡的人都知道。」
「什麼?」
我爹聽了火冒三丈。
丟下行李,冷冷地對我奶說了句:「娘,你再胡鬧,我就不認你這個娘了!」
說完,我爹把我跟我娘安頓好,就去找光棍劉了。
村裡依然是看笑話的最多。
沒有誰在意真相是什麼。
大家隻關心自己願意看到的。
就比如我爹打光棍劉。
就比如光棍劉找來幫手再打我爹。
那天我爹被打的不輕。
回來時也是鼻青臉腫。
我爹把小叔一家趕回了老家。
我小叔不願走。
我爹說:「這是我跟小菊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家,憑什麼給你們住。」
回來後,我爹當著我奶的面對我大聲說道:「靜靜,你記住了,以後誰在欺負你跟你娘,你直接還手,管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老的為老不尊,更可恨。」
我奶聽了大氣不敢出。
那一刻,我爹在我心中絕對是個英雄。
慢慢的,我也越來越能明白我娘說的那句「你爹好」的含義了。
原來我爹打工的那個廠子要搞養殖。
他們看上了我爹的踏實能幹。
我爹不用去廠裡,在村裡就能做。
自從我爹回來後,我們一家三口的日子越來越好。
我爹幹完活回來總會給我從集上買倆糖糕或者幾個水煎包再配碗胡辣湯。
絕對是童年記憶裡最美的味道。
有次我跟我娘回去看我奶。
聽見我嬸子正在「教訓」她。
「連個孩子都看不好,你還能幹啥?」
「你家老大好,你咋不跟他們過去?他罵你,你屁都不敢放,真夠丟人的。」
「不行你把莊頭那二畝地也給我們吧,反正你也幹不動了。」
我小嬸子一直惦記這二畝地。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她惦記的不是這二畝地。
而是政府要徵用,會給補貼。
10
看我家的日子越過越好。
村裡很多人都開始不請自來。
在我家吃完喝完還不算。
臨走把沒喝完的酒也要順走。
以前在村口一直叫我學我娘犯病的堂叔在酒桌上喝的滿臉通紅,拉著我爹的手說道:「鐵勝哥,
我就說吧,咱們弟兄幾個就你能,我說對了吧,現在誰有你過的好?」
除了堂叔,還有一堆堂哥,大爺,伯伯......
他們當初也都是埋汰我跟我娘的主力軍。
我娘差點被強暴時他們也沒少看笑話。
看吧,隻要你好了,豬都會上樹。
鬼都會說人話。
我爹沒事時總給我講南方的所見所聞。
「大城市真好。城裡人吃的穿的用的跟咱們都不一樣,他們上班都是在屋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一個個都白淨的很,就連他們的茅坑都在屋裡的。靜靜,你一定要好好學習,以後去城裡生活。」
我爹文化不高,確切的說一天學沒上過。
但從他三言兩語的描述中,勾勒出了我對大城市渴望的輪廓。
我開始發奮圖強。
天不亮就起來學習。
我的成績也越來越好。
村裡又開始議論紛紛:「她娘那麼傻,她咋那麼聰明。」
「誰知道,關鍵她爹也不是聰明人,真是邪了門了。」
我嬸子酸溜溜的說:「學習好有什麼用,再好也是個女娃,將來還是要嫁人的。」
我奶也點頭表示同意:「就是,咱們老張家以後還是得指望大超和二超(嬸子的倆兒子),其他都是賠錢貨。」
見我走過來,其他人散開了。
我奶跟我嬸絲毫不受影響。
我奶瞪著我惡狠狠地說:「我剛才說的賠錢貨就是你,別以為有你爹給你撐腰,你就逞的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我也不客氣:「奶奶,我姓張,我記得很清楚,想必不知道姓甚名誰的是您老人家吧,對了,我爹說了,對於那些為老不尊的人叫我也不用客氣,
我爹到底說的是誰呢?」
我隨手撿起一塊磚頭,假裝要扔。
我奶跟我嬸嚇得不再說話,而是默默走開了。
看吧,打敗魔法的隻能是魔法。
那些因為我殘疾還有我娘傻,曾經欺負我的同學現在也對我另眼相看。
老師布置的作業我總能第一個完成。
因為我個子不高,我坐第一排。
我的作業通常從第一排傳到最後一排。
慢慢的,我學會了跟他們講條件:「你們要是想讓我們幫你復習功課,就不能再嘲笑我了。」
結果他們真的沒有再嘲笑我。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權利不一定要靠拳頭爭取,而是要靠腦子爭取。
中考中,我以全鎮第一名的成績升到了市裡的重點高中。
11
我爹的養殖場也經營的有聲有色。
我奶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明著罵我跟我娘。
就在我覺得我家的好日子終於來了的時候,老天給我們當頭一棒。
先是百年不遇的洪水,淹了我的家,還有養殖場。
那是我爹娘的全部心血。
臭爛的動物屍體漂浮在水裡。
我爹一夜白了頭。
以前那些感謝我爹把他們引上致富道路的村裡人開始罵我爹。
「都怪鐵勝,要不是他,俺家也不會養牛,不養牛,也就不會損失這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