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和你離開比起來,這點疼不算什麼。」他目光灼灼,甚至還有心情逗我。
但很快,我就笑不出來了。
09
我在陸時緒書房裡,看到了他的日記。
原本,我隻是想替他整理一下散落的文件。
但在他的抽屜裡,我看到了我的筆記本。
我隨手掀開,發現上邊不是我的筆跡。
但當我意識到是陸時緒的日記時,已經沒辦法暫停了。
我越看越震驚,越看越心痛。
2017 年 6 月 13 日
之之離開的第十天,我拿到了去法國的籤證,又借錢買了機票。
我還是想求她再給我一次機會,不要和我分手。
我以後一定會有錢的。
2017 年 6 月 18 日
在巴黎的第五天,
我沒有找到之之。
2017 年 7 月 3 日
今天我拒絕了心髒手術。
醫生勸我冷靜,讓我想清楚再做決定。
其實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沒有之之的生活,活不活著,還有什麼Ťūⁱ區別。
2017 年 12 月 16 日
我掙到錢了。
想告訴之之。
可是她不在。
我把錢拿到永安寺捐掉了。
希望菩薩能夠保佑之之,平安順遂。
2018 年 1 月 1 日
我在巴黎廣場上看到了一個和之之長得很像的女生。
但我走過去,卻發現不是她。
還是沒有找到之之。
2018 年 6 月 3 日
之之離開的一年後,
我終於再見到她。
可她身邊有了別人。
我不敢上前。
2019 年 6 月 3 號
之之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但跟在她身後,我覺得自己像個變態。
……
2021 年 3 月 12 日
我還是買下了那塊地。
盡管不知道之之會不會回來。
2022 年 11 月 21 日
房子裝修好了,是之之喜歡的風格。
我把她這些年的作品,還有她買過的小玩意兒都擺放出來。
幻想她就在這裡生活。
2023 年 2 月 13 號
我覺得時裝周的那些秀,都不如最後一場。
好多人向她祝賀。
她站在臺上,好像在發光。
但我總覺得,她好像有點不開心。
我還是不敢上前,也跟著有點難過。
周韻說她幫我試探一下。
我沒有阻止,因為我也想看看她的反應。
2023 年 3 月 12 日
之之哭了,我覺得她還愛我。
可她說她已經結婚了。
她一定是有什麼苦衷。
我讓人去查了,可什麼也沒查到。
……
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聲音。
我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幹嘔。
眼淚和鼻涕混雜在一起,我看到了陸時緒驚慌失措的面孔。
他的嘴巴張張合合,好像在喚我,可是我聽不見。
耳鳴聲太大了。
我聽不見。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我說:「陸時緒,剛到巴黎的那一年我需要吃藥才能保持清醒。可那藥副作用太大了,我胖得要命,還好你沒看到我,不然你肯定認不出。
「還有在巴黎,我一點也不開心,我總是覺得好累,但我停下來,又總是會想你。
「我不敢關注你的消息,可是我忍不住。我知道你公司的名字叫『臨安』,有時候我總是會想,你是不是……也沒忘記我。」
我揚起嘴角,好像在講一件趣事。
可再開口,我還是帶了哭腔。
「在時裝周看見你的時候我還以為是錯覺,你不知道,很多時候我都在幻想下一秒能看見你。可我把你弄丟了,你肯定不願意再見我。
「知道你要結婚的時候,我好難過啊,可是我也已經結婚了……」
臉上有冰涼的液體滑落,陸時緒好像哭了。
我伸出手,手足無措地為他擦拭眼淚。
可是怎麼擦,好像都擦不淨。
10
我帶陸時緒去了醫院,接診的,竟然還是六年前的那個醫生。
他一見我就笑了:「我記得你,當初你男朋友在裡邊做 CT,你在外邊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我有些窘迫。
但他目光一轉,又「咬牙切齒」地看向我身後:「你小子當初S活不願意做手術,就非得讓女朋友陪著是吧?」
他說得委婉又揶揄,但我眼圈一下就紅了。
好像陸時緒在身邊時,我就總是很愛哭。
陸時緒嘆了一口氣,
向我保證以後一定會照顧好自己。
可我還是罵了他,因為檢查結果顯示,他的病情更嚴重了。
他小時候做過姑息治療,原本好好養著再做根治手術就可以了。
可是過去六年裡,他很累,還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甚至……還有些自暴自棄。
……
手術約到了兩個月後。
在這期間,我每天都和陸時緒待在一起。
他把工作交給副總,帶我去看了極光。
我們在巴黎廣場上喂鴿子,這次,我再也不是一個人。
回來後,我們還去了永安寺。
我們在沿路的鐵鏈上綁下同心鎖,祈禱以後的日子都順順利利,永不分離。
手術的前一周,
我們還去了一趟他的老家。
他爸爸媽媽拿出給我準備好的紅包,「教育」陸時緒以後不許欺負我。
一切都那麼平靜美好。
直到——刺耳的剎車聲在我耳邊響起。
我被推到一旁,看陸時緒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在我眼前拋起又滑落。
他嘴角滲出了血絲,一動不動地躺在馬路中央。
我突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心髒像被人捏緊一般,痛得我無法呼吸。
但他卻對我露出了微笑。
我手腳並用地爬過去,聽他斷斷續Ṱṻ⁾續的咳嗽聲。
他說:「之之,我很後悔當年沒有看透你的偽裝,讓你一人承受了那麼多痛苦。但所幸,這次你安然無恙。」
我搖搖頭,語無倫次地求他不要再說了。
但他卻輕輕握住我的手,
讓我別怕。
可我怎麼能不怕。
他流了好多血,我怎麼捂也止不住。
……
我媽過來時,陸時緒已經被推進了急救室。
而我一個人坐在門外,雙眼無神,找不到焦距。
我媽說:「之之想哭就哭吧,媽媽在。」
可我不想哭。
我就是覺得有些奇怪。
為什麼啊,我明明……明明已經很努力了。
我努力地吃藥,努力地學習,努力地回到他的身邊。
我們明明,已經過上了正常的生活……
哦對了,媽你知道嗎?他前幾天還帶我去見了他爸媽,他媽媽給了我紅包,說很喜歡我。
他爸爸告訴我,
以後要是陸時緒欺負我了,他就幫我揍他。
我們……我們還預約了結婚登記,等他做完手術我們就去。
他說要看我穿上漂亮的婚紗,我工作室裡的那件他就很喜歡。
他甚至……已經在準備求婚了啊……
可是媽,為什麼啊……紀辭不是已經被關起來了嗎?他為什麼總是陰魂不散啊!
媽,躺在那裡的為什麼不是我。
這明明,都是因為我啊。
11
醫生一共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
下第三次的時候,他們搖搖頭,說接下來隻能聽天由命。
聽天……由命啊……
我麻木地向外走去,
拒絕了我媽的陪護。
因為我怕陸時緒醒來,找不到我會著急。
所以我拜託我媽:「一會兒阿緒醒來你就給我打電話,我很快就能回來。」
我獨自一人來到山腳下,透過蜿蜒的山路看山頂。
永安寺坐落在雲端,香火繚繞,神聖莊嚴。
陸時緒曾在這裡為我祈求過平安,後來我也確實如他所願。
所以我跪下來,一步一叩首。
希望神明能聽到我的祈禱,保佑陸時緒挺過難關,平安順遂。
可是山路好長,我才跪到半山腰,就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我有不好的預感,但還是顫著聲音問我媽:「是阿緒醒了嗎?」
我攥緊手指,等一個回答。
但我媽沉默良久,哽咽地對我說:「之之……回來吧。
」
我平靜地掛斷電話,像無事發生一般,繼續向前叩首。
一定是我不夠虔誠,所以菩薩沒有聽到我的祈禱。
但發軟的雙腿,已經支撐不了我向前移動。
我跪在地上失聲痛哭,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12
陸時緒的遺物很少,而我也是其中一件。
我媽告訴我,紀辭S了,當場身亡。
是我爸破釜沉舟,強行帶走了他。
因為我爸被陸時緒搞得破產,還得了癌症。
所以就把希望全部寄託在這唯一的兒子身上……
我媽還說,看守的人一直在打電話聯系陸時緒,可他沒接到。
「沒接到啊……」我喃喃出聲。
我恍惚想起來,陸時緒手術的前一天,我因為緊張翻來覆去的,睡不好覺。
所以陸時緒就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想讓我多睡會。
就連去醫院的路上,他也沒有打開……
……
我見到了陸時緒的律師。
他戴著眼鏡,公事公辦地遞給我一份文件。
「紀小姐,根據我當事人的遺囑,他名下的所有財產,將都會在 3 日內劃到你名下。」
我伸手,機械地翻開。
入目,是熟悉的籤名。
但翻看了幾頁,我就抬頭,面無表情地問他:
「遺囑……是什麼時候籤訂的。」
對面有片刻的停頓,但很快,
他就鄭重其事地告訴我:
「兩年前。」
「兩年前啊……」我喃喃出聲,倏地一下就笑了。
可是笑著笑著,我又哭了。
原來,陸時緒早就做好了我不回頭的準備。
所以他不愛惜身體,還提前立好了遺囑。
可是陸時緒,你不在的話,我要這些錢有什麼用?
我站起身子往外走,恍然間,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夏天。
我追在陸時緒身後:「陸時緒,你幹嘛這麼拼命?我有錢,可以養你呀。」
疾走的少年突然頓住腳步,他轉身看我,語氣認真:
「因為,我也想養之之,想給之之最好的。」
13
我的精神狀態很不好,總是嗜睡,需要吃藥才能保持清醒。
可是藥好苦啊,
沒有陸時緒哄我,我不想吃。
我媽有點擔心我,她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卻還是覺得有些好笑。
我的婚紗還沒制作完成,怎麼可能會倒下?
周韻也來看我了,她小心翼翼地陪在我身邊,想方設法地轉移我的注意力。
可我總覺得她有點吵,我隻想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制作我的婚紗。
我可是巴黎最有潛力的設計師。
就連我那嚴苛的老師,也誇我很有靈氣。
所以我給自己設計的婚紗,一定很好看。
我想快點穿給陸時緒看,我怕他等不及。
……
婚紗制作完成的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落在我身上,和陸時緒一樣溫柔。
我小心翼翼地穿上婚紗,
讓我媽給我拍了照片。
然後我們一起,去了陸時緒的墓地。
墓碑上的他很溫柔,在靜靜地看著我笑。
我把照片燒給他,卻還是覺得遺憾。
他終究,沒有看過我穿婚紗的樣子。
而我也沒有告訴他——
我這半生過得一點兒也不灑脫,有很多悔事,其中最後悔的,就是六年前的分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