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時，浩浩反應過來了，連忙告狀道：「奶奶，你別聽她的！她罵我，還打我，還逼我抄課文！！她是壞人！」
我大姨此時的氣焰已經不復剛剛，隻疑惑地望著我。
我更加失望地搖了搖頭：「嚴格要求你，是為了你好，既然你這麼不懂事，以後就不要來了！實在是枉費我一番苦心！朽木不可雕也！」
我媽適時地插話道：「她大姨，學習得嚴格要求，不能松懈啊，三年級都跟不上，以後可怎麼辦啊！」
我媽倒是真心為這熊孩子擔心，可惜我不是。
我涼涼地說：「媽，算了，人家不領情的。」
我大姨遲疑了片刻，終於被我的「班主任」氣質震懾住了，嗫嚅道：「那，美佳，你多費費心吧！主要是你表哥表嫂都沒文化，
教不好孩子。咱家最出息的，還就得是你啊！」
說完她對我媽誠心道：「姐妹裡最有福的，也是你啊！」
我媽很少見我大姨誇人，都愣住了。
10
對付我大姨這樣的人，果然就隻能這樣。
這些年來，她一向看不起我家，看不起我爸媽本分老實，掙不著大錢。
我入職了重點小學後，在她眼裡算是比從前「有用」了，可得到的也不是尊重，而是「我能找你幫忙，是給你們面子」這種無禮態度。
爸媽稀裡糊塗的，總是以為順著人家，就能得到人家的好臉色。
可我卻很清楚，不給她點兒厲害瞧瞧，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見我大姨對我說好話，浩浩不幹了。
他用力拽著我大姨，哭鬧道：「奶奶，你別聽她的，她真的特別兇，
她欺負我，她是個壞人！」
大姨露出尷尬的表情，小聲道：「別鬧，別鬧。」
我冷笑一聲，攤開手道：「看見了麼，這就是辛辛苦苦教人的結果。」
「大姨，我教了浩浩一晚上，連自己的課都沒備，一會兒還得熬夜工作，浩浩就這麼說我？真是太不懂事了！要我說，學習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道德品質教育，知道的說他年紀小，還什麼都不懂，不知道的，該說這孩子好賴不分了！更有甚者，會以為是家長教的！！」
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上綱上線，真的好爽！
我大姨憋了一肚子氣，終於受不了反駁道：「話也不是這麼說……教小孩也要注重方式方法啊……」
我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拍手叫好：「對，太對了！教孩子還是您比較懂，
我連個孩子都沒養過，能懂什麼呢？那您快把孫子接回去吧，以後您親自輔導，肯定沒問題！」
「……」
我大姨被我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色鐵青鐵青的。
此時她很想發作，可又怕得罪我。
但我句句話讓她下不來臺，我大姨又何曾受過這樣的氣。
「……那個，美佳啊，這教孩子還是你們專業的來，以後還是得……拜託你！你辛苦了！」
說完這句話，我大姨的臉都紅了。
我暗自偷笑，道：「您這話說的，有什麼可辛苦的！隻不過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浩浩的壞脾氣得改改了！不然，將來要吃大虧的！」
說完，我直直地看著他們奶孫倆，示意他們道歉。
11
記得浩浩三四歲時，有一次跟著大姨來我家串門。
趁大人沒注意，他跑到我房間裡玩，弄壞了我最喜歡的一個手辦。
那是好朋友送我的生日禮物，後來花錢都買不到，更不用說它的紀念價值了。
回家後我發現了，心疼得直哭。
可浩浩卻拒絕道歉，還衝我做鬼臉。
我大姨不僅沒有賠償，還刻薄地說：「嗨，這有什麼的，一個小擺件！小孩子不小心弄壞了而已，我說你們家美佳讀了這麼多書，怎麼越來越不懂事！跟個小孩來勁兒！」
這件事仿佛就發生在昨天，我現在還能記起那心痛委屈的感覺。
此刻，也該你們還債了！
在我的氣場壓迫下，大姨拽了拽浩浩的袖子：「跟你小姨說對不起，下次可不能這麼沒禮貌了。
」
浩浩淚眼汪汪的，大吼道：「我，我才不要和她道歉！我討厭S她了！您不是說過嗎？他們一家都是窮鬼！有什麼可道歉的！」
此言一出，我大姨臉都白了。
我媽更是幾乎站不住腳。
這就是她一直都維護的大姐。
人家背後叫我們「窮鬼」！
「瞎說什麼啊！信不信我揍你啊！閉嘴！」
浩浩受了一晚上折磨，此時哭鬧不止：「我沒瞎說，都是你說的！嗚嗚嗚嗚～～奶奶也是壞人，我不要你了！！你去S吧！」
「叫你閉嘴！」
「嗚嗚嗚嗚～～嗝兒～嗚嗚嗚嗚～～～」
「閉嘴！」
這一場鬧劇，確實該落幕了。
12
大姨強行把浩浩帶走後，我媽神色很寥落。
「好在沒讓你爸聽見。
」她嘆了口氣道。
我爸今天加班，正好不在家。
我無語道：「媽，你就該讓我爸知道人家是個什麼看法！小孩子總不會說謊吧！」
確實，一直以來我知道大姨看不起我們，卻沒想到，人家在背後這麼說我們！
就這樣，我媽還逼著我給人家的孫子補習？
真是糊塗到家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鄭重無比地說：「媽，以後你還願意和我大姨來往，是你的事，你不要再叫上我，我再也不會管他們家任何一件事！！」
我田美佳沒有這麼賤！
我媽沉默片刻，低聲道：「佳佳，有必要這樣嗎？其實也不至於的……都是親戚……」
我大聲道：「很至於！人與人交往，至少要有最基本的尊重！
人家都這麼說咱們了，你還往上貼，那就是熱臉貼冷屁股！你認為咱們是親戚，人家把你當乞丐！」
我媽倏地變了臉色：「你說得太過分了！」
「是我過分還是我大姨過分？你好好想想吧！」
13
回到房間裡，我一口氣上不來，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其實我爸媽的心思，我也多少能懂一些。
多年來，爸媽在親戚中始終處於弱勢地位，總是被壓迫。
我姥姥姥爺也是更重視混得好的家庭，把我大姨大姨父奉為座上賓，把我爸媽當作勞力，隨意使喚。
有一年大年初二，大家都圍在一起，在我姥姥家吃飯。
我大姨父忽然說想吃大蔥蘸醬。
當時家裡好多人，有大姨、二姨、老姨一家，可我姥姥就吆喝我爸，讓我爸冒著風雪去院子裡摘蔥。
我爸是個老實人，見老人開口了，也沒好意思拒絕。
可我看在眼裡，真的特別特別難受。
都是女婿，憑什麼我爸爸這樣老實厚道的人就要被欺負呢！
你想吃蔥也好，想吃蒜也罷，自己弄去唄！
憑什麼使喚我爸爸啊！
想到大姨大姨父總是洋洋得意的嘴臉，我真的厭惡至極！
這些年過去了，我們家的日子漸漸好過起來。
尤其是我研究生畢業後，進入了一所重點小學上班。
我們家在親戚之間的地位就上來了一些。
爸媽被冷落了多年，突然受到了重視，就總想讓我給他們在親戚間爭口氣。
比如我大姨的要求，正常人家誰會提出每天送孩子來輔導？
誰不提給些報酬？
當然，
我也不能要。
可我爸媽還是這麼大包大攬了，看起來是有面子了，實際上，人家背地裡還是看不起我們。
14
事後，我大姨沒再提把浩浩送來我家。
想來就算是她，也沒這麼厚臉皮。
我媽也因為這件事傷了心，對我大姨家的事有些冷淡了。
我覺得挺好的。
現在看清楚，什麼都不晚。
就這樣過了一周，到了周末，原本平靜的生活再一次被打破——我大姨又來電話了。
她說浩浩的老師周五安排了默寫課文，結果浩浩竟然得了滿分。
這是浩浩第一次默寫得一百分！
我大姨激動壞了，一直誇我有本事，有學問，還說：「讀了這麼多年書，就是不一樣！」
我嘴角抽搐，
真是錯有錯著。
那天我讓熊孩子抄了二十多遍《植物媽媽有辦法》，老師安排的正好是這篇。
抄了二十多遍再不會默，可不就是弱智了麼！
我冷冷地問：「她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人家總不可能平白無故來誇我這個「窮鬼」。
我媽吞吞吐吐地說：「你大姨說，還想讓你補習……」
我毫不客氣地拒絕：「打住！我上次說了，不可能再管了！」
我媽左右為難道：「你大姨求了我半天，說上次都是誤會。浩浩這孩子再不管，真的就完了。他爸媽就知道在家玩遊戲，你大姨也不懂怎麼管孩子，人家都說三年級是個分水嶺……好歹是看著長大的。」
「……」
我極度無語：「這和咱們有什麼關系，
他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不管，我能幹嘛？再說，你問他還敢來嗎？」
上次那麼驚險刺激，他還敢來才怪！
我媽說：「浩浩是不敢來。可你大姨說了，以後也不用天天輔導，一周兩三次就行，也不把孩子送來了，你過去他家，這樣時間都好安排。」
「……」
我內心奔騰翻湧，渾身血液倒流！
「媽，你是S過人，被我大姨看見了嗎？
「你有什麼短處在她手裡，你也給我撂個準話！」
15
我媽被我質問得啞口無言，緩了好一會兒，才氣道：「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你大姨是我親姐姐……親戚之間……」
沒等她說完，我打斷道：「無良的親戚沒必要互相幫助！
你是健忘症犯了嗎？我大姨說你是窮鬼，你都不介意？
「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你真的什麼都無所謂嗎？」
我媽怔怔地望著我，說：「那，那你想怎麼樣？以後不來往了嗎？因為這點兒事？」
這點兒事？
我心裡很難受，道：「人與人之間來往，靠的是誠心。我沒攔著你和我大姨絕交，可是你心裡得有杆秤，你要明白什麼是輕重曲直！」
我頓了頓，道：「反正我把話放在這兒，別再和我提我大姨家的事！」
說完我「咣當」一聲，摔門進屋。
門外沉默很久，我媽才吼道：「你和媽媽這麼說話，你也不懂事！越大越自私！」
我大吼了一聲：「你拿我去做人情，你不自私嗎！！」
16
到了晚上，我爸回家了。
我聽我媽和我爸絮叨了很久，
應該是在說我大姨家的事。
晚飯時，我爸察言觀色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說：「美佳，你要多體諒體諒爸爸媽媽。」
我說：「能體諒的我一定會體諒，可我大姨家的事就別提了。」
就算我不夠大度吧，但我總要有點兒原則。
我媽有些不耐煩，道：「人家都開口了，你去個幾次，不就完事了麼！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呢！」
「對啊，這事就是面子情，抹不開。你大姨都打了好幾個電話了，連你姥姥都來勸你媽媽了。」
我姥姥？
這幾十年裡，我姥姥隻向著我大姨一家，我對她的意見更大！
我直截了當地說：「當長輩的，不能隻會倚老賣老。一個家裡，長輩處事要是不公平公正，這個家都要完蛋！」
按照我原本的想法，雖然大姨這事很讓人厭惡，
但我還是想辦法讓他們知難而退，就是不想我爸媽難做。
可眼下看來，我還是得強硬點，才能落得清淨。
「爸，媽，咱們仨才是一家人，我大姨隻是個蠻不講理虛榮刻薄的親戚！我需要你們維護我，而不是出賣我！更不能拿我去換人情！如果你們還是這麼拎不清，那我還是搬出去好了！」
「！」
17
聽我這樣說，爸媽終於急了：「這哪行！你還沒結婚，怎麼能搬出去呢？」
「就是，你不能搬走！」
其實學校離我家不遠也不近，每天通勤大概四十分鍾。
這學期一開學時，有位未婚女老師還問過我，要不要在學校門口一起合租房子。
我當時拒絕了。
大學四年，研究生三年，我都在外地上學。
工作之後，
我想好好陪陪爸媽，過些開心溫暖的日子。
我嘆了口氣，道：「我本來沒想搬出去的，可你們讓我太失望了。這些年，我一心一意維護你們，維護這個家，可你們竟然把我大姨看得比我還重！除了搬走，我也沒有辦法，總不能天天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煩惱，耽誤了本職工作！」
「……」
爸媽面面相覷，終於意識到我態度有多強硬。
好在我媽不是不識時務的人，連忙道：「行了行了，我們不逼你了。你好好工作吧，你大姨家的事，讓她自己想辦法去吧。」
我爸也改了口：「就是，影響你工作就不好了，我們不提了啊。」
就這樣，後來即使我大姨又軟磨硬泡了好久，我媽再也沒敢替我做決定。
我感到很滿意。
18
雖然我爸媽終於清醒了，
可我還是有些疑惑。
我不懂我大姨為什麼就S磕上我了，市面上課後輔導班多的是，大部分都能輔導學生做作業，幫助孩子復習預習。
再說小學三年級的知識，根本不存在水平高低之說。
何必舍近求遠，非要讓我來呢。
我覺得我大姨還是有事情瞞著我們。
想到這裡，我找到了一個高中同學，她和我表嫂關系不錯。
我打算和她打聽打聽，看看她家裡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於是我和朋友約了飯，旁敲側擊地問起了表嫂的近況。
朋友詫異地說：「啊，你不知道嗎？她老公賭博欠了一百多萬！一直鬧離婚呢！」
我嚇了一跳：「一百萬？！」
朋友點頭：「嗯，聽說去年就欠了三十萬，家裡給還上了，沒想到今年欠得更多！
她朋友圈天天發小作文，一開始大家都還勸，可時間長了，看她光打雷不下雨，鬧著離也不離，就沒人搭理她了……」
說著，她給我翻看了表嫂的朋友圈。
「……人間不值得，可我值得……封心鎖愛……一場大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