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黑風山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澗下水總部覆滅、首領伏誅的消息,卻已如同插上了翅膀,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整個京城,進而震盪朝野江湖。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流言,在茶樓酒肆間竊竊私語。有人說親眼看見精銳官兵圍山,火光燒紅了半邊天。有人信誓旦旦聽見了山中傳來的、如同地獄般的廝殺慘叫。
很快,更詳盡、更駭人聽聞的細節開始通過各種隱秘渠道流散出來。
覆滅澗下水的,並非江湖恩怨仇殺,而是當朝首輔謝無忌,親自調兵,以犁庭掃穴之勢,將這盤踞多年、連朝廷都深感棘手的毒瘤連根拔起!
原因?據說是因為澗下水膽大包天,竟敢重傷並擄走了首輔大人一位極其重要的“女眷”。
什麼樣的女眷,能讓素來溫潤如玉、實則深不可測的首輔大人如此衝冠一怒,不惜動用邊軍,掀起這等腥風血雨?
猜測紛紜之中,一個更加炸裂的消息被某些“有心人”悄然透露出來。
那位神秘的女眷,並非什麼嬌弱閨秀,而是……曾經令黑白兩道聞風喪膽的澗下水頭牌殺手,“寒刃”!
而她,竟就是數月前從教坊司被首輔大人強行帶走的那個低等官妓!
這消息太過荒誕離奇,幾乎無人敢信。可隨著越來越多細節被補齊,又由不得人不信。
教坊司鴇母李嬤嬤及其爪牙的悲慘下場,劉員外家的迅速敗亡,乃至近期京城中好幾股與澗下水勾結的勢力接連遭到不明力量的精準打擊……一樁樁,一件件,似乎都隱隱指向同一個源頭,串聯起一條清晰的、復仇與庇護的軌跡。
據說,首輔大人在清剿澗下水總部時,身邊始終跟著一位身著黑衣、面覆輕紗、手持一柄奇異冰刃的女子。她身手詭譎莫測,對澗下水內部機關暗道瞭如指掌,如同鬼魅般穿梭於戰火之中,最終手刃了澗下水首領。
寒刃未死!她回來了!不僅回來了,還攀上了當朝首輔這棵參天大樹,以更強勢、更酷烈的方式,
完成了她的復仇!整個京城為之譁然。
朝堂之上,暗流洶湧。不少曾與澗下水有不清不楚牽扯、或是對謝無忌權勢早已眼紅不滿的官員,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試圖藉此發難。
翌日清晨,宮鐘鳴響,文武百官依序步入金鑾殿。
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將至。幾位御史已經摩拳擦掌,準備就首輔“私調邊軍”、“為一己私怨掀起動盪”、“包庇朝廷欽犯(指玉琳琅官妓身份)”等事,慷慨陳詞,狠狠參上一本。
龍椅上的年輕皇帝面沉如水,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臣子,最後落在位列百官之首的謝無忌身上。
謝無忌今日未曾穿官袍,只著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卻更襯得身姿挺拔,氣度清貴卓然。他面色平靜,甚至唇角還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和笑意,彷彿全然不知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然而,就在一名老御史深吸一口氣,準備出列啟奏的瞬間——
謝無忌卻先一步,微微躬身,
朗聲開口。聲音清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殿內所有的竊竊私語。“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臣近日率部清剿盤踞黑風山多年、為禍百姓、勾結官員、罪證確鑿的殺手組織澗下水,業已功成。匪首伏誅,餘孽盡數擒拿,相關罪證賬冊已整理完畢,請陛下御覽。”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彙報一件尋常公務,卻直接將一場可能的“私怨”定性為“為國除害”的公務。同時,一旁的內侍適時抬上數口沉甸甸的樟木箱,箱蓋開啟,裡面是堆積如山的卷宗、賬本、密信,甚至還有染血的兵刃令牌。
不少官員的臉色瞬間就白了,眼神躲閃,冷汗涔涔。
謝無忌彷彿沒有看見,繼續道:“在此役中,幸得一位義士鼎力相助。此人曾深陷澗下水魔爪,熟知其內情,於破獲此案居功至偉。然其身份特殊,曾蒙冤落入教坊司,臣懇請陛下,念其戴罪立功,
赦免其過往一切罪責,允其清白。”他沒有提“寒刃”,沒有提“女眷”,只以“義士”相稱,將一場轟轟烈烈的復仇和庇護,輕描淡寫地轉化為“戴罪立功”。
殿內一片死寂。
龍椅上的皇帝目光掃過那些令人觸目驚心的罪證,又看向下方垂首屏息、不敢再有異議的眾臣,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准奏。首輔剿匪有功,該賞。那位義士,既已立功,前塵往事,一概不究。”
“謝陛下。”謝無忌躬身行禮,姿態從容。
退朝的鐘聲響起。
謝無忌率先步出金鑾殿,陽光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彷彿鍍上一層淡金。候在殿外的貼身侍衛立刻上前,低聲回稟了幾句。
他腳步未停,只淡淡頷首,目光似不經意般掃過宮門外遠處一輛看似普通的青篷馬車。
馬車簾幔低垂,隔絕了所有探究的視線。
車內,我穿著一身簡單的青衫,指間那枚冰魄指環冰涼的溫度透過皮膚,清晰無比。
窗外,
關於“首輔衝冠一怒為紅顏”、“殺手寒刃歸來”的竊竊私語,正如野火般蔓延過京城的每一個角落。天下皆知。
玉琳琅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輕賤、碾入泥沼的官妓或殺手。
她是首輔謝無忌昭告天下,立於此地,無人再可撼動的……逆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