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潘晟覆滅的餘波在京城震盪了數日，才漸漸平息。聽雨閣內卻依舊運轉如常，甚至更加高效。堆積的事務需要處理，新的情報網絡需要鞏固，權力的真空需要悄無聲息地填補。我幾乎日夜埋首於卷宗之間，用忙碌壓下心底那大仇得報後驟然襲來的空洞與疲憊。
楚蕭始終在一旁。他替我過濾掉不必要的干擾，將最緊要的事務整理得條理分明，執行力強得驚人。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往往我一個眼神，他便能領會意圖，並完美執行。
但有些東西，終究不同了。
他看我的眼神，那層最後的剋制與掩飾也徹底消失。不再是下屬對閣主的敬畏，而是一個男人看著心愛女子的專注與灼熱，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與守護欲。他會在我揉捏眉心時，默默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參茶；會在深夜我尚未休息時，固執地守在外間；會在我偶爾對著一份無關緊要的舊物出神時，
周身散發出一種想要將一切風雨隔絕在外的冷厲氣息。這晚，處理完最後一份關於邊關軍情動向的密報，已是月上中天。我推開卷宗，感到一陣深深的倦意襲來，不僅是身體，更有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孤寂。仇報了，路還在腳下，卻彷彿一時間失去了方向。
軒內燭火搖曳，將我的影子拉得細長。
楚蕭端著宵夜進來，是一碗清淡的燕窩粥。他輕輕放在案頭，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退下。
我抬起頭，撞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沉甸甸的，幾乎讓我無法承受。
“閣主……”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似乎斟酌了許久，“大仇已報，您……日後有何打算？”
我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上前一步，單膝跪了下來！這個動作讓他微微仰頭看著我，姿態卻是全然臣服與虔誠。
“屬下僭越。”他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每一個字都砸在寂靜的夜裡，
“但有些話，屬下必須說。自蘭若寺雨夜那一飯之恩，到奉命潛入侯府，再到如今……屬下目睹您如何從絕境中步步為營，如何運籌帷幄，如何……獨自承受一切。”他的眼中翻湧著劇烈的情感，是痛惜，是敬佩，更是毫無保留的傾慕：“屬下之心，早已不屬於自己。它為您而跳，為您而痛，願為您手中最鋒利的劍，斬盡前路一切荊棘；願為您身前最堅固的盾，抵擋所有明槍暗箭。並非出於恩情，而是……心悅您，只願追隨您，輔佐您，無論您想去往何處，想登上何等高度。”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如同最亮的星辰，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屬下不求名分，只求一個資格，能永遠站在您身側的機會。此生此世，永不背棄。”
軒內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嗶剝作響。
我看著跪在眼前的男人，他挺拔的脊背，他眼中的熾熱與真誠，他話語裡不容錯辨的誓言。心底那座冰封的堡壘，似乎被這過於灼熱的溫度燙開了一絲細微的裂縫。
長久以來，我習慣了算計，習慣了孤獨，習慣了將一切情感視為弱點。可他……不一樣。他見過我最狼狽不堪的樣子，也見證我最狠厲決絕的手段，卻依然選擇將一顆真心毫無保留地捧到我面前。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楚蕭眼中的光亮微微黯淡下去，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惶然，但他依舊跪得筆直，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最終，我緩緩伸出了手，沒有去碰觸他，只是輕輕落在了他緊握的拳上。指尖冰涼，卻感受到他皮膚下滾燙的溫度和細微的顫抖。
“起來吧。”我的聲音有些乾澀，卻褪去了平日裡的冰冷，“我……不需要奴僕。”
楚蕭身體一震，猛地抬眼看向我。
我迎著他的目光，繼續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我需要的是，能與我並肩同行的人。”
他的瞳孔驟然放大，巨大的驚喜和不敢置信瞬間淹沒了他，以至於他一時竟僵在原地，忘了反應。
我看著他那副難得的呆愣模樣，
心底那絲空茫似乎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悄然填滿。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地上的寒氣重，你想跪到什麼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