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秋意漸濃,靜心苑的梧桐葉片片凋零,更添幾分蕭索。我被囚於這方寸之地,日子卻不再像最初那般難熬。飯食按時送來,雖不精緻,卻也不再是殘羹冷炙。偶爾夜間,破舊的窗欞會被悄悄修補,堵住幾處漏風最厲害的窟窿,桌上有時會多出一小包不起眼的炭塊,雖不足以溫暖整個房間,卻能勉強驅散指尖的寒意。
我知道這是誰的手筆。楚蕭在用這種細微的方式,謹慎地履行著那日未曾言明的“效力”。他在等待,等待我動用真正的力量。
時機到了。
深夜裡,我再次走到那扇破窗前。今夜無月,寒風呼嘯,是最好的掩護。指尖在窗欞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榫卯接縫處輕輕摸索,取出一枚薄如蟬翼、半透明的特殊絹片,這是聽雨閣傳遞密訊的載體,遇水方能顯形。
我用指尖蘸了少量冷水,在絹片上極快地劃下幾個符號和名字——不是侯府內的瑣事,
而是京城之外,一道關於漕運官員考評動向的關鍵訊息。這條消息,對於某些正在爭奪那個肥缺的朝堂人物來說,價值千金。將訊息封好,我將其小心地塞回原處,並在窗臺外側留下一個全新的、極其微小的標記——三片疊在一起的枯葉,葉尖指向西北方向。這意味著有急訊,需最快速度送往閣中設在城西的暗樁。
做完這一切,我吹熄了油燈,隱於黑暗之中,靜靜等待。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悄無聲息地掠過院牆,精準地停留在窗外。極輕微的窸窣聲後,一切重歸寂靜。標記和絹片都被取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侯府表面依舊平靜,我卻從送飯僕役偶爾的低語和窗外經過的護院交談的碎片中,捕捉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
“……聽說那位李大人,原本十拿九穩的位置,黃了!”
“可不是嘛,都說是突然被人翻了舊賬,考評得了下等……”
“也怪他自己屁股不乾淨……不過這當頭,
誰的手筆這麼厲害?”“誰知道呢,京城裡的水深著呢……”
他們議論的是漕運司的一個副使,正是我送出那條消息裡可能受益者的競爭對手之一。聽雨閣的動作一如既往的迅捷和精準,將情報送到了最需要也最捨得花錢的人手裡,輕輕一推,便改變了朝堂上一個微小卻關鍵的格局。
而侯府內,一些細微的變化也在發生。之前那些明顯帶著輕視和怠慢的目光,漸漸變得複雜起來,甚至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謹慎。雖然我依舊被鎖在靜心苑,但有一次,錢管家親自過來“巡視”,態度竟帶著幾分詭異的客氣,言語間甚至試探著問我是否缺了什麼用度。
我垂著眼,依舊是那副柔弱順從的樣子,一一婉拒。他狐疑地打量了我片刻,終究沒看出什麼,訕訕離去。
我知道他在懷疑,是不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勢力在暗中關注這個被他認定無關緊要的“棄子”。但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聽雨閣的觸角無聲無息地拂過,攪動了風雲,卻無人能看清那隻翻雲覆雨的手。窗外,枯葉打著旋落下。我攏了攏身上依舊單薄的衣衫,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這潭死水,才剛剛開始泛起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