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冷靜一下，」我嘗試穩住他的情緒：「發生了什麼？他們為什麼要關你在這裡？」
「出去……不要看我！」
安撫完全不起作用。他帶著哭腔，把自己蜷縮起來。
我忽然福至心靈：「你是……夜府的二少爺夜織月？」
要追的惡徒是夜府的大少爺夜爾璧，我在來的途中也順便調查了夜家的情況。
一個世家大族，人們最常談論起的，卻是一些腌臜之事。
比如欺壓百姓，惡貫滿盈的大少爺，比如……被視為災星，被夜家厭棄的二少爺夜織月。
夜織月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忽然緊緊捂住身上的破舊黃符，神色崩潰又痛苦。
「不是的！
不是的……我不是邪物，我不會害你的……」
「不要討厭我……不要這樣看我，我不是……」
再也看不下去他的卑微，憐惜混著怒火在胸腔燃燒。
「你當然不是了。」
我飛快的說道，繼而在他面前蹲下。
「我是修道者雲昭。我以雲上宗二弟子的身份向你保證。」
我輕輕拉開他緊捂著符紙的手，掐訣。
「你身上毫無邪祟。」
「你隻是個，普天之下再正常不過的普通人。」
那一張張所謂的「鎮邪符」紛紛脫落，原地自燃。
火光照亮的黑暗中，夜織月呆愣的望著我。
良久，
他忽然撲在我懷裡大哭，像是要把眼淚流盡。
我輕拍著他的背。「你的家人對你一點也不好，你想要跟我離開這裡嗎？」
哭聲不息，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11
鐵鏈被斬斷，重重落在地上揚起無數塵埃。
我奇怪的問道：「織月，你在這裡多久了？」
「唔，不知道……母親去世後我就在這裡了。但我在這裡聽見了兩次煙花爆竹燃燒的聲音。」
我有些沉默。
夜家，你真該S啊！
深吸一口氣，我微微一笑收起佩劍。
召日劍微微抖動，似乎在控訴我的臨時變卦。
「我改主意了。不過，即使是我學的最差的符，對付夜府也綽綽有餘。」
我摸著無限錦囊裡數不清的爆破符，
笑的一臉純良。
「我們請夜府看煙花吧。」
——
「砰——砰砰——」
「轟隆隆——」
「有刺客——！」
「保護少爺！」
「燒起來了！快救火！」
「……」
半夜，夜府火光四濺，熱鬧非凡。
夜家上下被驚醒，尖叫聲混著爆炸聲此起彼伏，場面混亂不堪。
我背著昏迷的少女，一手提著夜織月在樓頂穿梭。
輕快的風掠過耳畔，月光鋪開前行之路。
天下任我行。
我從未覺得如此暢快。
安置好少女之後，又帶著夜織月跳上高臺。
「怎麼樣，能適應嗎？」
「可，可以。」
他小心解下眼前的黑布。
我笑眯眯的招呼明顯局促的夜織月坐在身旁。
「來了來了！小織月，注意看！」
「咻咻——」
遠處，夜府的上空炸開數朵絢麗的煙花，接二連三，升空到極致後又如流沙般滑落。
無數火花組合成了一個大而滑稽的豬頭圖案。在沉靜的夜幕下顯得格外招搖。
——行俠仗義 MVP 結算畫面
揚了揚手中改造過的符紙，我一臉狡黠。
「開玩笑的，其實我最精通爆破符。雲上宗人稱——爆破專家！
」
我下手有分寸，隻挑沒人的地方炸，主打就是嘲諷拉滿，但零傷亡。
夜府大門首當其衝，作為我的重點爆破區域，牌匾都炸上天了。
夜織月專注的看著身旁捏著符，意氣飛揚的少女。
漆黑濃鬱的眼眸徹底被燃燒的焰火點亮，自此流光溢彩。
胸腔不安分的瘋狂跳動，他悄悄扣住少女的手。
12
「師姐，師姐。」
夜織月黏糊糊的抓著我的手掌，非常自然的進行著日常活動。
——撒嬌。
「雲昭。雲昭師姐。」
「再給我講一遍把我帶回宗門的故事吧？我還要聽。」
「求你啦。師姐是最好的師姐……」
我被他的一套連招打的投降認輸，
認命的講述起說了不下百來遍的初遇。
重復太多遍而顯得幹巴的故事，夜織月是唯一一個痴迷的看客。
他專注且虔誠的聽著我的講述，時不時殷勤的獻上茶水。
這樣重視的態度，讓我也不自覺認真起來。
一言一行，所見所想，所知所聞。
全部為他娓娓道來。
無需刻意，夜織月的目光便自發追隨著他心裡的身影。
並不是他記不住那天的初次相遇。
隻是對那人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想要知曉。尤其是由她視角下，他們的相遇。
太過可愛。實在讓他忍不住反復品味。
夜織月聽著熟悉的嗓音和他敘述，聲音好像從耳朵傳進了胸膛，細細的帶來一陣痒意。
一下又一下，牽引著跳動的心。
無可奈何，
無法自拔。
他沒忍住笑了出來，笑的肩膀微顫，高束的馬尾也隨之搖晃。
我再也受不了他這樣的「搗亂」。
幹脆閉上嘴巴，佯裝惱怒的瞪他一眼。
夜織月連忙端正笑的弓下去的腰，討好般纏上來握住我的手。
「我錯了，師姐。我隻是太開心了，真的……師姐對我太好了，怎麼能這麼好……」
他微涼的指尖輕輕劃過我的掌心，緩慢揉捏。
師弟總是喜歡這樣親密的接觸，我已經習慣他這樣的親近和甜言蜜語。
夜織月注視著交纏的雙手，突兀笑了笑。
「師姐。我突破元嬰期了。」
話題猝不及防的一轉。
「很快……很快就能追上師姐了。
」
我的眼睫顫了顫。
他抬頭看向我，自顧自的往下說。
「我知道，師姐的願望是飛升成神……我陪師姐一起，好不好？」
「在九重天，我也會保護好師姐的。」
手被抬起，貼放在他白皙細膩的臉頰上。
潋滟的眼眸浮動著溫柔，渴求於口中傾吐。
「——我會一直，一直陪在雲昭身邊。」
明明還是那副放低的溫順姿態，我卻感受到壓力。
師弟從不會說無把握的事，向來是說到做到。
看著他柔和又隱隱期待的眼神，我的心砰砰亂跳。
強忍住心虛，我幹巴巴道：「嗯……繼續努力。」
似乎不滿我的敷衍，
夜織月哼哼唧唧，使勁蹭了蹭我的手。
我：……
耍流氓啊。
13
我開始有點躲著師弟。
這點異常幾乎被夜織月第一時間察覺。
他面上沒什麼特別反應，但落在我身上的視線明顯更多了。
烏沉沉的，帶著點浮於表面的笑意。直白盯視過來的時候，總讓我覺得心慌。
我無法回應他這樣的注視。
正如，我無法回應他的期望。
飛升於他而言是更加長久的陪伴。
於我而言，其實是永別。
是的，我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平平無奇的某天，我在打醬油的路上忽然被一片白光淹沒。
一陣陰暗扭曲的尖叫聲過後，自稱系統的家伙哭著滑跪向我道歉。
它說傳送自家宿主做任務的時候出了差錯，不小心將路人我帶來了修仙世界。
系統告訴我回去的唯一方法：努力修煉，飛升成神。
自覺闖了大禍，它非常殷勤的給我的銀行卡上打了一個億。
於是我就這麼水靈靈的穿了過來。
容我再重新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雲昭，平平無奇的打工人。目標是努力修煉，飛升成神，早日回家。
原本我的目標一直很堅定，現在卻有些動搖。
「唉——」
我趴在書案上長長嘆了一口氣。
「專心。」
師尊翻了一頁書，淡淡說道。
我慢吞吞坐起又瞬間趴下。
他終於維持不住清冷的表面，書卷成筒往我額頭輕輕一敲，
臉上分明帶著笑意：
「難得主動過來一趟，做出這樣不情願的表情作什麼？」
我摸了摸頭：「才沒有不情願。」
來這裡其實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躲夜織月。
但更多的，是想多看看師尊。
自從那天談話過後，我才突然驚醒：我並非這個世界的人啊。
我早晚要回家的。
注定分道揚鑣。
可是不舍和猶豫騙不了人。
我心裡浮躁，換了個趴著的姿勢，偏頭看向總為我解惑的年長者。
「師尊……」我艱難道：「如果有一天，我……」
發頂附上一隻溫熱的手掌。
師尊垂下了銀白的眼睫。
「無需多想。」
「徒兒隻需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
除了貫常的憐愛，師者眼裡是一片清明。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刻的感受。
大概和十幾年前，第一次在這陌生世界見到師尊的感受一樣。
心跳逐漸平穩，帶著被支持的安定。
「謝謝……師尊。」
14
我想明白了。
家是肯定要回的，畢竟那才是屬於我的地方。
……但不是現在回去。
修仙者壽元悠長，我有很多時間，陪伴自己在意的人。
況且我對自己很有信心，不會有飛升失敗的可能。
一切想通之後，心裡瞬間順暢。
想起之前下意識逃避的行為，我羞愧的摸了摸鼻子。
這樣無情又不負責任，
師弟該多寒心啊。
這麼想著，我回到住所，開始翻箱倒櫃。
做錯事，當然要賠禮道歉。
拎著滿滿當當的儲物袋，我拿起意外翻出來的通訊符出了門。
這是夜織月早年的作品。
每個不得不分開的日子裡，他總是靠這個給我驅逐孤獨。
輕快的走在路上，我捧著符紙斟詞酌句。
「織月，很抱歉……」
很抱歉因為我的任性，這段時間無緣無故冷落了你。師姐已經深刻認識到錯誤。
我想，道歉應該要當面說的。所以我現在正在去你院落的路上。
如果你願意原諒我，可以給我留個門嗎？
——變故就在一瞬間。
我話還沒有說完，
就被突如其來的白光淹沒。
「滴滴——！」
「目前能量充足，預備開啟通道！」
「準備脫離世界！倒計時——」
「三」
「二」
一陣風過。
檐下風鈴叮鈴作響，爬滿花藤的回廊空無一人。
符紙輕飄飄落在地上。
「——師姐？」
——
白光褪去。
我猛然睜開眼，入眼便是熟悉到陌生的臥室。
「核實中……」
「對象：雲昭。時間：20xx.11.1。狀態：正常。」
「系統 01231 的重大失誤全部糾正完畢。
祝您生活愉快！」
——愉快個毛！
我火冒三丈：「系統！你最好給我解釋一下！」
我是真的有點生氣了。
一聲不吭把我拉進陌生的世界，丟下回去的方法後就不管不顧。
等我慢慢摸索，好不容易對這裡產生感情後又一點不帶商量的把我帶回來。
這完全就是耍人玩！
系統顯然搞不清楚狀況，好像還挺開心：「驚不驚喜！我的宿主不眠不休做了好多任務才兌換夠積分，提前把你帶回來的！」
「哦對了！她說因為我的錯誤對你造成了很大損失，她很愧疚，讓你以後有什麼事盡管找她。」
「宿主還說她會找時間和你當面道歉的，啊還有，她要我向你道歉來著……對不起！」
「你……」一套操作下來，
我生氣也不是，不生氣也不是。
「……你帶我回來就不能提前跟我說嗎！你不問我我樂不樂意嗎！」
我還是憋不下這口氣。
「對哦，宿主好像說過要詢問你的意見來著……」
系統傻傻的說道。
「那個，你想提前回來嗎？」
我閉了閉眼睛。
「你趕緊給我滾蛋！！」
S人機！
15
大概連我自己也想不到，成功回家後，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喜悅。
焦躁。
是人機多賠了一億也緩解不了的焦躁。
我總是會想起曾經想要逃離的世界，想起雲上宗，想起師尊師兄。
以及……夜織月。
我的話傳遞到了嗎？
這樣算不辭而別嗎？
他會認為是我不想見他嗎？
他……會難過嗎？
想到這，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從心間翻湧，在咽喉處堵住，使我發不出聲音。
這種陌生的體驗讓我感到茫然。
也讓我後知後覺。
我好像。
喜歡上那個世界了。
——
幾天後，人機口中的宿主找了過來。
轉人工後果然能更好交流。
聽完我的控訴，心思細膩的林魚很快就知道了關鍵。
她輕聲問道：「你想要回去，對嗎？」
良久，我搖了搖頭。
「你想要回去，也知道我能帶你回去。
但是你不願意這麼做，因為你不想麻煩我。」
林魚溫柔的逐一分析。
「這本就是我和我系統犯下的錯誤。請給我彌補的機會。」
「我會幫你。」
交談結束了。
林魚讓我等待兩個月等她賺夠積分。
我扭捏的想要推拒，但在這方面她似乎很執著，於是回去這件事拍板定案。
屋內再次安靜。
我仰躺在床上，確認穩定的心跳。
是的，並不是心血來潮，我真的決定要回去。
那裡有我想要的一切：家人般的朋友，牽掛的人。
反正好過現世吧。
雙親健在但彼此互不打擾，有更親密朋友的朋友……我並不重要。
曾經我拼命想要回來，也隻是因為屈服於異世身份的恐懼和孤獨。
現在不會了。
我不自覺笑了出來。
回去後，再也不偷懶把任務丟給師兄，也不在師尊嘮叨的時候偷偷溜走。
要放開吃一次烤鴨腿，追更師妹們寫的同人話本。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更誠摯的給師弟道歉。
向他坦明一切，他會原諒我嗎？一定會的。
心裡像是飛進了隻不知疲倦的蝴蝶。漣漪蕩漾開來。
根本靜不下來。
我蹦噠起身，迫不及待的處理起這個世界的「後事」。
剛得到的兩億被我毫不猶豫的捐掉。換作之前，一定會覺得我瘋了吧？
我繼續樂呵呵的收拾屋子。
直到翻出一張嶄新的符紙。
很眼熟，正是夜織月多次強調要貼身攜帶的現蹤符。
愣了好一會，我伸手撿起。
隻是，指尖剛碰上黑色的字跡，符紙好像突然有所感應，開始自燃。
被特意調試的火焰並不傷人，我呆呆的看著化成灰消散的方向。
……也是，本來就是不一樣的體系，消失不見也是正常的吧。
我小心的收拾餘下的灰燼。
本來還想收好帶回去的，這次該怎麼和師弟解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