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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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你去了哪裡?」


季晨陽吃了個啞巴虧,悶了一肚子火。


我唯唯諾諾:「兄長不是說,要我自己走回去……」


「我、我走了一夜,路上迷了路,方才才回來。」


季晨陽啞口無言,旁邊坐著的我娘不悅接話。


「季扶昭,我不是讓你跟緊你哥?」


「你翅膀硬了,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季晨陽終於找到了理由,嘀嘀咕咕:「娘,我都說了,她就是個白眼狼。」


我順從地跪下。


「夫人,我錯了。」


我娘冷笑著:「你錯了?你錯了有用嗎?因為你的疏忽,晨陽磕破了頭!若有什麼三長兩短——」


她扯住我的頭發迫使我抬臉,抬手就要扇我巴掌。


下一刻,巴掌沒能落下去。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夫人。」


我看著她的眼睛,慢慢道:「太子殿下讓我過了十五回宮。」


偏了偏臉,我將除夕那日還未消下的紅痕暴露在她面前。


「屆時,闔宮上下都能看見我臉上的傷,

怕是對兄長的名聲不利。」


聞言,我娘愣了一下,放下了手。


那一巴掌確實很狠。


她盯著我側臉上未消的浮腫,吩咐下人。


「去庫房裡,將宮中賞賜的青草膏取一盒來。」


我心中松了一口氣,面上恭敬道:「謝謝夫人。」


我娘看了我一眼,忽然皺眉。


「你——」


「季扶昭,你最好不要想著動什麼歪心思。」


……


那晚,路過正堂時,我偶然聽見了我娘和季晨陽的談話。


「晨陽,你和娘老實說,你好端端的怎麼會被砸破頭?」


「娘,我沒——」


我娘開口打斷了他。


「你手臂上有抓痕。你告訴娘,你是不是又去輕薄別家姑娘了?」


半晌,季晨陽喪氣地垂頭:「……嗯。」


「娘,沒事的。這種事情,她們肯定不敢往外說。」


「名節可是女子一等一重要的東西。」


我娘沉默半晌。


「你說得對。就算鬧大了,娘做主,給你養在外面當個外室便罷了。


「但這樣下去,總不是個事。」


她忽而嘆氣。


「你還記不記得顏家那個姑娘?前些日子,她投井了。」


季晨陽嗤笑:「那不是更好?」


「是她先勾引我的。當時我喝醉了,還能如何?」


他緩聲道:「不過是隻破鞋,當個外室我都嫌髒。」


見我娘不語,季晨陽寬慰她:「娘,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可是昨晚那個姑娘,娘打探了一圈,也沒打探出是哪家的。」


「萬一——」


「沒事,娘。」


季晨陽陰冷地笑了聲:「若是高門貴女,那便更好拿捏。」


「失了名節,可比丟了命嚴重,是會粉身碎骨的。」


「就算是皇帝的女兒,也不會有事。」


10


元宵那日,是我十五歲生辰。


也是季晨陽的。


爹娘很高興,廣邀賓客,在京城的季氏族人都來了。


紅紅火火,熱熱鬧鬧。


但是不會有人記得我。


我蹲在自己的偏僻小院裡,

煮了一碗面。


「生辰快樂,昭昭。」


我捧著面碗,小小聲對自己道。


剛喝了一口面湯,我娘身邊的丫鬟就慌慌張張跑來了。


「小姐!夫人讓你扮上男裝,速速去正廳!」


我皺眉:「發生什麼了?」


丫鬟的聲音發顫:「太子、太子殿下來了!點名要見你!」


……


我剛到正廳,就看見了蕭瀾。


他冷淡地坐在主座上,這場宴會的主人和賓客跪了一地。


「見過殿下。」


「怎麼才來?」


蕭瀾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不悅地敲了敲扶手。


「不過幾日,怎麼消瘦許多。」


「季家虧待你了?」


感受到身後尖銳的目光,我笑了笑:「多謝殿下關心,季家待我……極好。」


蕭瀾「哦」了聲,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下一刻,他轉向我爹。


「戶部克扣季大人的俸祿了?怎麼晨陽過生辰,穿的還是舊衣?」


我爹戰戰兢兢地拜下,不敢說話。


蕭瀾輕輕笑了聲。


「孤這個伴讀,看來不太受待見?」


「罷了,孤今日便帶他回東宮。」


他施施然起身,隨意吩咐身後的侍從。


「季侍郎衝撞太子,冒犯天家威嚴。待會回去,給父皇上一封折子。」


11


馬車上,兩相無言。


我正醞釀著怎麼開口。


蕭瀾驀然抬眼看我。


「過得不順心了,為什麼不回東宮來?」


「孤不是給過你信物嗎?」


我小心地覷著蕭瀾的神色,胡亂搪塞。


他靜靜地看著我,沒說話。


半晌,我低聲問:「殿下為何待我這麼好?」


「為公,你是孤的伴讀,孤自然要看顧你。」


「為私——」


蕭瀾頓了一頓。


「孤很……欣賞你。」


「故而想看你扶搖直上,平步青雲。」


……


那日,蕭瀾帶著我去護國寺祈福。


佛像神臺高坐,蕭瀾無比自然地和我並肩跪著。


拜下的那一刻,我悄悄睜眼看他,總覺得這個人比我虔誠許多。


我好奇問:「殿下許了什麼願?


蕭瀾低眉看我良久,輕聲道:「求你,歲歲平安。」


他抬手,將什麼東西系在我脖子上。


「生辰禮。」


我低頭看,那是一枚長命鎖。


蕭瀾與護國寺的高僧相識,禪房裡,兩人談論起佛法。


前世今生、因果輪回。


「彼佛世尊藥師琉璃光如來本行菩薩道時,發十二大願,令諸有情所求皆得……」


我百無聊賴地聽著,眼皮卻越來越沉。


腦袋一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夢中,我看見了我自己,低頭跟在太子身後。


看起來鎮定自若,顫抖的眼睫卻出賣了我的惶然。


這是我前世進宮伴讀的第一年。


12


這個時候的太子不喜歡我,看我的目光冷淡又審視。


宮中個個都是人精,見太子態度冷淡,暗地裡對我百般捉弄。


這一年,我的日子並不好過。


寫好的課業總是不知所終,被太傅斥責。


被子不知被誰澆了水,整個湿透。


一切的轉機是在那日。


我被人推進了太液湖中。


身上的棉衣浸了水,重重貼在身上。


我不會水,下意識掙扎著,連連嗆了好幾口水。


冰涼的湖水侵入口鼻,我聽見岸邊的嬉笑聲。


「活該!」


「他不是很厲害嗎?到了宮中,看誰還敢包庇他!」


……包庇什麼?


我茫然地想著。


「這就是太傅講的『衣冠禽獸』啊。」


「在宮中裝得謙遜和順,到了宮外,倒是露出真面目了。」


「奸淫女子數十。季晨陽,你還和我們裝呢?」


「你還記得荻娘嗎?她前夜投了湖!」


「你死不足惜!」


我猛然睜大眼睛。


季晨陽在宮外的種種行徑,我略有耳聞。


我隻知他輕浮浪蕩,卻不知——


霎時間,一切前因後果像是被一條線串了起來。


太子的冷漠和審視,伴讀不知從何而來的恨意。


我拼命掙扎著,卻奈何不住下沉的趨勢。


下一刻,岸邊的喝罵聲停了。


眾人恭順地跪在地上,我努力抬眼,看見了太子的儀仗。


我悽惶地喊:「殿下!」


衰草發白,秋陽慘淡。


我撞進那雙冷淡的眼睛,一時失語。


「……不是我。」


嘴唇顫了顫,我幾乎是從胸腔裡擠出這幾個字。


下一刻,冰涼的湖水沒過頭頂。


我的意識沉入黑暗。


……


再醒來時已是深夜。


蕭瀾坐在床邊打量著我。


燭火搖搖,照亮他的面龐,看不出是個什麼情緒。


身上的衣服幹爽,我自知再瞞不過,起身跪下了Ṭũ¹。


我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倒是蕭瀾先開口了。


「聽聞季晨陽有一孪生姊妹,聰慧伶俐,隻是久居內宅,不肯見人。」


他看著我,慢慢道:「季扶昭?」


我呼吸一窒:「是。」


「《明月賦》也是你所寫?」


「是。」


「你可知欺君是死罪?」


聽到這個問題,我突然想笑。


「知道。」


「父母之命,草民別無他法。」


蕭瀾看著我,卻不說話了。


半晌。


「即日起,

你搬到東宮與孤同住。」


「沒有孤的命令,不得出宮。」


我猛然抬頭,詫異道:「殿下?」


「不是你做的事,孤不會怪在你頭上。」


「那——」


「你的事,孤不會說。」


我臉上的震驚沒能掩飾住。


欺君之罪,就這樣揭過去了?


蕭瀾回望著我,輕聲道:「對不住。」


13


搬進東宮後,我在宮中的日子好過了不少。


同窗的這些王孫公子仍然厭惡我,卻不再在明面上表現出來。


太子的庇護下,我不再出宮回季府,季晨陽也消停了一段時日。


再二月,臘月年節。


季家的家書催了幾趟,我隻得辭別太子回家。


臘月年節,各家紛紛設宴,正是拋頭露面的好時候。


我娘命我扮作小廝跟著季晨陽,以防他露餡。


宴上,卻碰見了伴讀的公子王孫。


季晨陽想上去巴結一番。


我小聲阻攔,他卻不屑一顧。


「季扶昭。」


他冷笑著捏著我的下巴:「你這個賤人,

是不是見不得我好?」


「左相嫡子,忠勇侯府的小侯爺,高門世家的公子,你進宮伴讀幾月,為什麼一個都沒有結交?」


我張了張嘴,正要提醒。


季晨陽陰鬱著臉,打斷我:「夠了!」


「你可知本該進宮伴讀的人,是我?」


我無語凝噎,就見他端了酒盞上前攀談。


他自然討不到好。


受太子庇護後,他們找不了我的麻煩,憋了一肚子火。


我悄然想著,下一刻,就見言笑晏晏的一群人,看見季晨陽,頓時冷了臉。


季晨陽不明所以,賠著笑。


「幾日不見,甚是想念。諸君可好?」


幾人對視了一眼。


「季晨陽。」


開口的是左相嫡子,程少遊。


他是三皇子伴讀,在宮裡眾伴讀中一呼百應。


此時正蹙著眉,上下打量了季晨陽一通。


「你摔壞腦子了?」


季晨陽從小千嬌萬寵,走到哪都是別人捧他,哪裡見過這陣仗。


他呆了呆,試探性地問:「程兄可是今日心情不好?


「不知我是哪裡惹怒了程兄?」


程少遊多看了他兩眼,嗤笑:「我呢,今日見了條到處發情的野狗,心情確實不好。」


他忽然扯住季晨陽的衣領。


季晨陽被他一揪,往前踉跄了幾步。


「殿下將你帶回東宮,我奈何不了你。」


「如今到了宮外,你怎麼敢跑到我面前來耀武揚威?」


目光落在季晨陽手上的酒盞上。


「聽說你折辱女子時,喜歡玩繡鞋吃酒的把戲?」


季晨陽臉色慘白:「我、我——」


「真下作啊,季晨陽。」


程少遊笑了笑:「在宮裡,我確實不敢對你怎麼樣。」


「但在宮外,季晨陽,你最好夾著尾巴做人。」


「若是撞見了小爺——」


他接過季晨陽手中的酒盞,揚手潑了他一頭一臉。


……


季晨陽受了天大的委屈,灰溜溜地回府告狀。


我娘聽聞了前因後果,暴怒著就要打我。


「不是要你看好你哥?」


「眼睜睜地看著你哥被刁難,

你是不是故意的?」


恰在此時,家僕來報,太子的馬車停在府外,接我回宮。


我娘高高揚起的巴掌一頓。


再落下時,她摸了摸我的頭發。


「扶昭,娘這麼疼你,隻是讓你看顧好你哥,為什麼都做不到?」


「你就是這樣報答你娘的?」


她實在氣不過,狠狠在我大腿上擰了一把。


「小懲大誡,娘也不是傻子。」


「隻有你哥過得好,你才能過得好。」


她忽而輕柔地撫摸著那道出血的掐痕。


「娘的苦心,你要明白,知道嗎?」


14


馬車裡,我和蕭瀾相對坐著。


他顯然已經聽聞了今日之事,目光落在我身上,不知道是個什麼意味。


寂靜裡,我驀然開口。


「殿下博覽群書,可否為我解惑?」


衣袍下被掐過的肌膚泛著鈍鈍的疼。


我無措抬眼,神情有幾分茫然。


「古人講,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講……可憐天下父母心。」


「還講,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之深遠。」


「可是,為什麼,我感受不到愛?」


為什麼我娘口口聲聲說愛我,我卻隻感受到疼?


為什麼我哥什麼都不做,就可以獲得所有人的愛護?


蕭瀾瞧著我,沒說話。


就當我以為他不會再回答的時候。


我聽見了一聲嘆息。


「父母之愛,本就是珍稀的東西。」


「感受不到,就是沒有。」


「父慈子孝。」


蕭瀾的目光靜靜的:「父不慈,則子不孝。」


對上我怔愣的眼神,他抬手敲了一下我的腦袋。


「平日裡書讀得那樣好,怎麼一遇到簡單的問題,就盡往死胡同裡鑽?」


「你是一會兒聰明,一會兒不聰明嗎?」


他這樣說著,我卻驀然想起季晨陽因《明月賦》揚名京城那一夜。


我娘很高興,親手給我下了一碗陽春面。


她和顏悅色地坐在我對面,眉梢眼角都堆著笑。


「扶昭啊,做得好,娘沒白養你。」


知易行難。


那一刻,我知道我此生都無法釋懷。


我還在渴望著那一碗陽春面。


哪怕我知道,那是虛情假意,萬丈深淵。


……


三年後,我皇榜高中,金鑾殿上天子賜官。


那段時間北疆告急,太子親自赴前線督軍。


離京前,蕭瀾特地叮囑我別回季府,在東宮等他。


「留在東宮吧,阿昭。你的事孤會解決。」


「你有經天緯地之才,可願與孤共治天下?」


我說:「好。」


可是當宮人通報,季府的馬車等在宮門前接我回家。


「公子快走吧!季大人和夫人都在等呢!」


我遲疑地問:「爹娘……都來了?」


通傳的宮人點頭:「是啊,公子是沒看見,夫人笑得和朵花似的,別提多驕傲了!」


我還是動搖了。


或許,隻為了那碗陽春面,為了那句「扶昭,做得好」。


父母愛子或許不是天性,但子女天然依戀父母,向往親情,渴望愛,卻無法更改。


子之愛親,命也,

不可解於心。


我已經在懸崖上了,卻還是學不會去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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