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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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看去。


燈光下,他的表情一如小時候站在地窖門口那般。


 


害怕、好奇。


 


眸光閃爍,氤氲的情緒,我無法讀懂。


 


「如果我做錯了,你會原諒我嗎?」


 


……


 


「為什麼要原諒?我不怪你的。」


 


14


 


我沒在傅斯年的院子裡待多久。


 


出來時,前院鬧哄哄的。


 


能聽見傅江野暴怒地咆哮:「傅寒夜,你他媽自己的爛攤子能不能收拾好!」


 


「傅寒夜,警告你,如果有一絲一毫泄露,我絕不會放過你!」


 


傅寒夜難得沒有反駁。


 


但聽宅子裡匆匆聚過去的保姆說,他們兩個似乎要打起來了。


 


要打嗎?


 


隨他們吧。


 


我沒有心思管。 


 


繞過鬧哄哄的前院,回到自己房間,和衣躺下。


 


不會累,其實我不需要睡覺。


 


但還是習慣每天強迫自己入眠。


 


今天,我久違地腦子有些亂,不想睡著。


 


本想好好理清頭緒。


 


但才躺下沒多久,忽然聽見外頭亂了起來。


 


和傅寒夜、傅江野爭執時不一樣。


 


這一次的呼喊聲,十分慌亂。


 


「不好了!老爺沒呼吸了!」


 


「快叫救護車!」


 


宅子瞬間燈火通明。


 


有人哭,有人喊。


 


沒多一會兒,還傳來救護車的汽笛聲。


 


聽著一門之隔的嘈雜。


 


我再沒了繼續躺下的心思。


 


起身,

呆坐。


 


……


 


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吶……


 


15


 


傅斯年S了。


 


他病得很重,這次本來不該出院。


 


但聽說他執意要回老宅。


 


葬禮很簡單。


 


沒有外人。


 


隻有我和傅寒夜、傅江野。


 


甚至沒有邀請傅斯年的好友。


 


即便知道遲早會有這樣一天。


 


但看著骨灰壇放下,墓碑合上。


 


我的胸口,還是有些酸脹,鈍鈍的疼。


 


「阿雲……」


 


離開墓園時,身後的傅寒夜喚住我。


 


今天的他一身黑色西裝。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親人離世。


 


他的臉色很白,眉頭輕皺著,掩不住的疲憊。


 


他似乎有話要說。


 


可還沒開口,就被傅江野上前一步打斷。


 


雖然他們二人不對付。


 


但傅江野很了解傅寒夜。


 


至少,比我以為的了解。


 


「傅寒夜,勸你以後最好別再招惹阿雲。」


 


「你也好,老頭子也好,一個個都改變她,讓她成為你們眼裡的正常人。」


 


「她這一生經歷的痛苦已經夠多了,非要讓她愛上誰,然後讓她一遍遍經歷失去的痛嗎?」


 


傅江野的話很直白。


 


我有些意外。


 


傅寒夜更是沒有料到,呼吸頓住,猝然瞪大雙眼。


 


緊握的拳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半晌,視線越過傅江野看向我。


 


語氣幹澀。


 


「阿雲,我不會……」


 


「傅寒夜,這就是現實。」


 


我打斷他。


 


這一次,忽視胸口的酸澀。


 


終於平靜地對上他的視線,手指向他身後的墓園。


 


「別等了。」


 


「你看,生老病S,是橫在我和所有人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


 


16


 


傅寒夜沒再攔我。


 


任由傅江野將我送回老宅。


 


這天之後,所有人似乎都忙了起來。


 


傅江野一天比一天出門早,一天比一天晚回來。


 


傅寒夜更是一連幾個月都不見人。


 


隻有我。


 


和從前一般無二。


 


日子乏味、空洞。


 


傅斯年不在以後,老宅一下子變得安靜。


 


雖然我偶爾會發呆出神。


 


但也漸漸適應下來了。


 


反而是傅江野,第一個受不住,發了火。


 


他難得早回來那天,我正坐在花園裡,吃家裡阿姨煎的魚排。


 


魚排很香。


 


可最近幾年吃慣了傅寒夜煎的魚排。


 


再換回阿姨做的,總感覺少了些什麼。


 


因此挑了兩筷子,就放下了。


 


回來的傅江野胡子拉碴。


 


頂著凌亂的雞窩頭。


 


一進門,便崩潰大吼:「傅寒夜那個狗東西到底想做什麼?竟然把公司大小事和所有股份都甩給我?」


 


「阿雲,你看我像是那種料理公司的人嗎?」


 


「我他媽一天天都快被那些項目、文件煩瘋了!」


 


他煩躁地踢了一腳沙發。


 


看見桌上的魚排,

眉頭一皺。


 


「他回來了?」


 


見我搖頭,他眉頭皺得更深了。


 


「阿雲,傅寒夜最近聯系過你沒?」


 


我垂下眼眸,又搖頭:「沒有。」


 


看不見他的表情。


 


隻能聽見他的聲音,咬牙切齒的。


 


「他如果回來,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我。」


 


「好。」


 


隨口一答,我並沒放在心上。


 


以為按傅江野的頭疼程度,傅寒夜近期是不會回來的。


 


但當天晚上,我剛回房躺下不久。


 


就聽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是傅寒夜。


 


他的腳步聲我很熟悉。


 


如秒針刻度,似乎連頻率都經過精心計算。


 


刻板得像極了他這個人。


 


他輕聲推門進來,

站在我床頭。


 


像是怕吵醒我,聲音很輕。


 


我應該睜開眼的。


 


應該像以前那樣若無其事地問他,最近去了哪裡?在忙什麼?


 


但他滾燙的視線猶如實質。


 


居高臨下落在我臉上,令我不自在。


 


於是,便沒動。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又好似隻過了一瞬。


 


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後,高大的陰影忽然籠罩下來。


 


「阿雲,對不起。」


 


傅寒夜的聲音很澀,很輕。


 


帶著不容抗拒的偏執,令我心頭一跳。


 


幾乎下意識地,我睜眼。


 


傅寒夜驟然湊近的臉,就這麼猝不及防撞進我眼中。


 


四目相對,我耳中嗡鳴一聲。


 


慌亂抬手抵住他。


 


傅寒夜的動作微微一頓。


 


但他沒停下。


 


滾燙的視線下移。


 


「對不起……」


 


他又說了一聲。


 


明明是道歉的話。


 


語氣和動作卻沒有絲毫抱歉。


 


既隱忍,又強勢。


 


下一秒,我忽然唇上一熱。


 


17


 


時間仿佛過了許久。


 


又好似隻過了一瞬。


 


直到傅寒夜退開,半跪下來,臉主動貼上我的手。


 


我的思緒才漸漸回籠,意識到一件事。


 


——


 


傅寒夜吻了我。


 


可我沒有思考的時間。


 


傅寒夜的聲音不疾不徐。


 


低沉。


 


執著。


 


「阿雲,

你知道嗎?從小爺爺就告訴我,我這一生隻需要做好一件事,就是愛你、照顧你,保護你。」


 


「我質疑過,叛逆過,甚至有一段時間還討厭你,可隨著時間流逝,我卻對你越來越好奇。」


 


「我好奇為什麼你十年如一日,一點變化都沒有?好奇你遭遇過什麼?還好奇究竟什麼樣的人,才能走進你心裡,能讓你產生情緒波動。」


 


「漸漸地,好奇就變成了不甘。」


 


「我不甘你不會老,不會S。不甘爺爺也好、傅江野也好,我也好,都和那些吃得用的一樣,對你來說可有可無。」


 


「可最不甘的,是你並不需要我保護。」


 


終於,他抬起頭來。


 


熠熠的眸子裡,是我從未見過的認真神色。


 


「阿雲,以前是我錯了,不該用那些卑劣的手段試探你。」


 


「以後你不想動心就不動心,

不想愛我就不愛我。我會和以前一樣照顧你,就算我S,也會為你找到下一任追隨者。」


 


「求求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明明是乞求的話。


 


他的視線卻攻城略地一般,將我步步緊逼。


 


他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了。


 


可哪裡不一樣?我又說不上來。


 


隻是莫名地有些不敢看他。


 


心底也莫名閃過一絲不好的念頭。


 


微微皺眉,我猶豫一瞬,終於坐起身。


 


「傅寒夜,你要做什麼?」


 


沒有回答。


 


他勾起唇角,笑容溫柔。


 


「阿雲,別怕,我會很快回來的。」


 


18


 


這一夜,傅寒夜沒有在老宅多待。


 


天還沒亮,他又走了。


 


這一次離開,

他仍舊什麼都沒交代,什麼都沒說。


 


傅江野得到消息趕來,撲了個空。


 


氣得他差點將桌子掀了。


 


不過他不敢掀我的桌子。


 


也沒辦法找到傅寒夜揍一頓泄憤。


 


因為這天之後,傅寒夜仿佛失蹤了一般。


 


電話關機、消息不回。


 


除了每隔兩三個月發來一條報平安的短信。


 


之後,便一直杳無行蹤。


 


時間很快,眨眼就是三年。


 


一開始,傅江野很抱怨。


 


「這個破班真是一天都不想上,公司誰要誰拿去吧。」


 


「一天天的那麼多事兒,那狗東西以前是怎麼做到遊刃有餘的?我真服了!」


 


「聽說之前他一直在關注國外的生物實驗,那狗東西到底做什麼去了!」


 


「阿雲你看著吧,

等他回來,我一定要弄S他!」


 


後來,他性子越來越沉穩。


 


仿佛變了一個人。


 


抱怨也漸漸變成佩服。


 


「每天那麼忙,還有那麼多時間做飯照顧你。」


 


「嘖,阿雲,他真不是人。」


 


我:……


 


他的佩服像極了罵人。


 


但好歹不再叫嚷要弄S誰了。 


 


這三年,安俞也時常不請自來。


 


如她所說,她漂亮、有錢,多的是追他的人。


 


傅寒夜消失後不久,她便陷入熱戀,訂了婚。


 


我的事她並沒有泄露。


 


但她記仇。


 


每次來,隻為了一件事。


 


「傅寒夜還沒回來?你沒接受他吧?」


 


「哈哈,

繼續保持,別喜歡他,他活該。」


 


喜歡傅寒夜?


 


腦海中,那天深夜滾燙熾熱的吻一閃而逝。


 


沒有。


 


我想說。


 


可傅江野深深地盯著我,令我頭皮發麻。


 


一時忘了反駁。


 


便再也沒機會解釋清楚。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無人再提及傅寒夜。


 


但不知道傅寒夜失蹤後,老宅太安靜。


 


還是我太闲了,思慮太多。


 


千百年來頭一次,我竟做起了夢。


 


19


 


夢裡,仿佛是我初醒的那個山洞。


 


雕花精美的棺木裡,我閉眼躺著。


 


棺木外,跪著一個身著華服的男人。


 


看不清臉。


 


隻能看見他的華服沾著大片大片鮮血,

眸子猩紅。


 


「阿雲,你不是愛極了我阿兄,恨極了我,為了不嫁我寧願一S嗎?」


 


「那我就詛咒你不老不S,記不起所愛之人,一輩子渾渾噩噩……」


 


明明說著詛咒的話。


 


他卻在哭。


 


那雙與書生一模一樣的眸子太悲傷了。


 


以至於我猛然驚醒,思緒仍舊混亂,胸口處鈍痛。


 


「阿雲,我回來了。」


 


黑暗中,突如其來的輕喚,如驚雷一般,令我思緒徹底回籠。


 


陰影處,和夢裡相似的眸子和嗓音令我心口一顫。


 


一時竟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做夢。


 


不對。


 


是現實。


 


因為從角落陰影處走出來的男人,是傅寒夜。


 


三年不見。


 


他的臉一點沒變,頭發卻全部銀白。


 


離得近了,他眸中如獸類一般青綠的光,異常明顯。


 


銀白的頭發,詭異的瞳色。


 


讓他整個人妖冶又禁欲。


 


我有些不敢信。


 


「傅寒夜?」


 


「是我。」


 


的確是他。


 


他跪下,捏住我的腳踝。


 


如從前一般,動作嫻熟地替我穿好鞋,放在他腿上。


 


而後,抬頭看我。


 


眸色幽沉,直白得絲毫掩飾都沒有。


 


「阿雲,我說過會像以前一樣照顧你,就算我S,也會為你找到下一任追隨者。」


 


「從今以後,我不會再離開你了,我會陪你一百年,兩百年,甚至更久。」


 


「就算你愛上別人,就算你不需要我,你也再推不開我……」


 


短短幾句話,

信息量極大。


 


我該問他的。


 


問他這三年去了哪裡?為什麼失蹤?


 


問他到底做了什麼?


 


我幹什麼頭發和瞳孔顏色都變了?


 


為什麼說他會或那麼久?


 


但對上他滾燙的視線,我胸口處卻酸澀難受。


 


試了幾次,都沒能問出口。


 


反而突兀地想起一次傅江野喝醉後曾經說的。


 


「阿雲,你每次叫我都是阿野,叫傅寒夜卻連名帶姓,都說大大方方是友情,小心翼翼是愛情。」


 


「你不會真的喜歡他吧?」


 


我垂眸,看向傅寒夜。


 


此時此刻,那雙與夢中有幾分相似的眸子,正貪戀地描繪我的眉眼。


 


半跪著仰頭看我的他,像極了虔誠的僕人。


 


喜歡他嗎?


 


我不清楚。


 


他也好,夢也好,書生也好……


 


我仍有滿腹疑問。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回來就好。」


 


「傅寒夜,我想吃你煎的魚排了。」


 


……


 


他微微斂了眸光。


 


唇角揚起笑容。


 


「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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