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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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嘗特色八珍湯吧,超級鮮。」


我:「好的。」


 


雖然我沒有痛覺,也不會累。


 


但好在味覺尚在,五感還未全失。


 


因此,慢慢時間長河裡,唯一喜愛的就是吃。


 


傅江野沉默下來後,這一頓飯算得上盡興。


 


隻是吃完結賬離開時,他遇見好友,前去打招呼。


 


不過眨眼工夫,我就被兩個身材魁梧的壯漢圍住。


 


「雲小姐?」


 


「請跟我們走一趟,有人要見你。」


 


8


 


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


 


兩個壯漢捂住我的嘴,將我拖上了車。


 


輾轉二十多分鍾路程,將我帶進一棟高檔別墅。


 


客廳裡,我見到了那個要見我的人。


 


——


 


安俞。


 


她穿著性感真絲睡裙,手裡端著酒杯。


 


喝了很多酒。


 


桌上、地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空酒瓶。


 


但她沒醉。


 


看見我被帶進來,她很清醒地一抬下巴,示意我:「來了?坐。」


 


「好。」


 


繞過地上的空酒瓶。


 


我坦然坐下。


 


見狀,她眸光一閃,忽然笑了一聲。


 


「我讓人把你綁來,你就不怕?」


 


「怕什麼?」


 


「怕我對你不利,傷害你,把你S了……」


 


S我?


 


怎麼會?


 


現在的世界和百年前的世界大不相同。


 


法治社會,到處都是監控。


 


用不了多久,傅家的人就能找來。


 


她不像那麼蠢的人,把我抓到自己家裡來動手呀。


 


更何況,她S不了我。


 


我為什麼要怕?


 


這麼想,我也是這麼答的。


 


「你不會。」


 


可她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


 


我話音落下,她瞬間斂了笑容。


 


連手中的酒杯都放下了。


 


「傅寒夜之前傳過兩個緋聞,一個是他公司新招的助理,一個是剛爆火的女明星。」


 


「原本我以為,她們都是傅寒夜拒絕和我聯姻的煙霧彈,直到他有意向聯姻後,我聽說,之前那兩個女人,都找過你。」


 


「說實話,我很不喜歡雌競那一套,不過我對你實在好奇。」


 


「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會被傅寒夜養在老宅?又是什麼樣的女人,讓他挖空心思,演這種低劣的欲擒故縱戲碼?


 


「所以……我讓人查了你,沒想到,還真讓我查到有意思的東西。」


 


「噼啪」一聲。


 


她點燃一支煙。


 


隔著嫋嫋的煙霧,她眯眼從壯漢手中接過一個文件袋,遞給我。


 


嗤笑一聲。


 


「像你這種不老不S的怪物,和傅寒夜在一起,對他來說公平嗎?」


 


「不老不S的怪物」幾個字,讓我微微錯愕。


 


與此同時,文件袋裡的東西掉出來。


 


那是幾張照片。


 


——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


 


傅斯年拉著我拍的照片。


 


9


 


忘了是誰和我說過,日月催人老。


 


因此人在年輕的時候,總要留幾幅畫像。


 


我不會老。


 


所以不愛留。


 


但傅斯年年輕的時候,是個倔強的性子。


 


海市剛有相機那年,他便扭著我:「求你了,阿雲,拍一張吧。」


 


「將來我會老,但至少這一刻的時間我留住了呀。」


 


於是,便有了這張照片。


 


黑白底的照片上,十五六歲的傅斯年很稚嫩。


 


而我,墨發白裙。


 


從頭到腳,都和現在別無二致。


 


但我還是不懂。


 


「你想見我,隻是為了這些嗎?」


 


或許我的語氣太過平淡,她有些意外。


 


意外過後,她的眉眼倏地沉下來。


 


「你不怕把這些東西公之於眾?」


 


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問我怕不怕?


 


怕嗎?


 


不怕。


 


她如果真想這麼做,不會把我找來。


 


我搖頭。


 


想說我不怕。


 


但還沒開口,門外一陣嘈雜。


 


以為是傅江野找來了,我抬頭。


 


然而衝進來的,卻是幾天不見的傅寒夜。


 


他眉眼陰鸷。


 


表情像被寒霜籠罩。


 


看見我,緊皺的眉頭終於松開一些。


 


「阿雲,你沒事吧?她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他上下打量我。


 


看見我手上的照片,瞳孔一縮。


 


轉身將我護在身後,聲音冷凝。


 


「照片哪裡來的?」


 


沒有回答。


 


安俞但笑不語。


 


傅寒夜深吸一口氣:「安俞,聯姻這件事是我處理不當,和阿雲無關。」


 


「錢、資源、項目,

你想要什麼盡管提,我都可以補償你。」


 


他說要補償,安俞卻像是聽見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忽然笑出聲。


 


她前俯後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半晌,才止住。


 


「傅寒夜,我有錢、漂亮,想要什麼沒有?用得著你補償?」


 


「我一直以為你冷靜、完美,高高在上,原來你也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說著,她頓住。


 


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我,放緩了聲音。


 


「你以為你會有什麼好結果?」


 


「我會等著看,拭目以待的。」


 


10


 


傅寒夜終究沒問出照片是哪兒來的。


 


他帶我走,安俞沒有阻攔。


 


回去的路上,他開著車,緊握方向盤的手青筋凸起,下颌線緊繃,一言不發。


 


說起來,他的相貌有幾分像千年前給我起名字的書生。


 


側臉尤其像。


 


但和性子溫潤、好說話的書生不一樣。


 


也和隨性跳脫的傅江野不一樣。


 


他從小就冷靜自持。


 


學習經商、研磨廚藝。


 


一言一行,從性格到生活都是傅斯年嚴格要求。


 


完美得像從模具中倒出來的人偶,一絲不苟。


 


我很少見他如此情緒失控。


 


想問他。


 


但皺眉想了想,幾欲開口。


 


還是算了。


 


嗯。


 


傅寒夜如果想說,會主動說的。


 


不再糾結,我側頭看向窗外的車水馬龍。


 


果然,回到老宅下車後,他拉住我的手腕。


 


燈光下,他看向我的眸子很亮很亮。


 


表情卻明滅不定。


 


有小心翼翼的試探。


 


也有期待判決的灼熱。


 


「阿雲,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當然有。


 


我是遲鈍。


 


但安俞的話,還是能聽懂。


 


她說傅寒夜利用她們試探我。


 


還說,傅寒夜一直卑微地喜歡我。


 


回想起從前和他相處。


 


他跪下來幫我穿鞋。


 


幫我梳頭後,給我綁漂亮的蝴蝶結。


 


隻要他在家,我的一日三餐加飯後茶點,他從不假諸人手。


 


即便過程中偶爾有親昵舉動。


 


但也克制內斂,從不越界。


 


可這些,都是傅斯年從小教導他、要求他的。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為什麼會喜歡我?


 


不是不驚訝。


 


也不是不疑惑。


 


但是……


 


「傅寒夜,安小姐她們都是好姑娘。」


 


「你長大了,得學著分清什麼是愛情,什麼是敬慕?」


 


這兩句話,我斟酌過。


 


不知道對不對。


 


顯然不對。


 


因為我話音剛落,傅寒夜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


 


他上前一步,幾乎緊貼我,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


 


滾燙的呼吸,帶著傅寒夜身上獨有的木質香,輕輕噴灑在我耳側。


 


緊盯著我的眸子,仿佛是我許多年前在森林中見過的,欲捕食前隱忍伺機、蟄伏欲發的野獸。


 


我不敢動。


 


手掌下,他的心跳迅猛熱烈。


 


仿佛連帶著,我都有了心跳似的。


 


胸口處陌生又熟悉的感覺,令我久違地有些慌。


 


不知所措。


 


但他沒停下。


 


隨著他拉住我的手一寸寸往下。


 


我的手掌下的溫度也一點點滾燙。


 


直到在小腹,停住。


 


「還要往下嗎?」


 


「阿雲,我不是傅江野那個蠢貨,分不清親情和愛情。」


 


「我很清楚,我對你是情欲,是渴望,是佔有……」


 


11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停滯。


 


傅寒夜灼熱的視線燙得嚇人。


 


從我的眉眼一寸寸往下,落在我的唇上。


 


仿佛不加掩飾的吻,攻城略地,急於逼出我的某些情緒。


 


的確,我有些不自在。


 


「嗯,知道了。」


 


低頭躲開他的視線。


 


我掙扎著退開。


 


他抓我的力氣很大。


 


看似攥得很緊,不容我掙扎,將我禁錮。


 


實際上我輕輕一掙,便掙開了。


 


氣氛凝滯,連夜風都吹不散。


 


我想整理好情緒,抬頭看他。


 


試了幾次,沒能做到。


 


因此錯過了他眸中一閃而逝的痛色。


 


眼見腳步一邁,再度逼近。


 


無措之下,我一連後退幾步,轉身逃了。


 


身後,傅寒夜沒有追上來。


 


但他的聲音低沉。


 


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


 


「阿雲,我會等的。」


 


腳步微頓,我皺了皺眉。


 


……


 


嘖。


 


等什麼?


 


12


 


沒有回我的房間,我去找了傅斯年。


 


傅家老宅是蘇式園林。


 


很大。


 


傅斯年和我住的不是同一個院子。


 


雨苑二樓,我找到他時,他還沒睡。


 


好像猜到我會來。


 


就這麼拄著拐杖,靜靜在沙發上坐著。


 


看見我,他眉眼彎彎。


 


笑容和以往一般無二,和煦慈祥。


 


「來了?坐。」


 


我沒坐。


 


把裝照片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從安俞那兒出來的時候,傅寒夜說會查清照片是誰泄露的。


 


我知道。


 


是傅斯年。


 


這些照片自從拍出來,

就一直是他收著。


 


除非他授意,流不出去的。


 


但我沒說。


 


果然,看見文件袋,傅斯年絲毫不驚訝。


 


甚至不等我問,便反問我:「你不問我為什麼嗎?」


 


想問。


 


「為什麼?」


 


「因為,我想讓你像個正常人。」


 


沒料到他的回答,我微微一愣。


 


「正常人」三個字,也猶如一盆冷水澆下。


 


令我方才因傅寒夜不寧的心緒,瞬間冷靜下來。


 


但眼前,傅斯年沒察覺到我的異樣。


 


盯著文件袋。


 


仿佛透過那張牛皮紙描繪照片,追憶往昔。


 


「阿雲,我六歲那年第一次見你,是家裡的地窖。」


 


「那柴房底下的地窖那麼小,你一個人縮在那兒,

不哭不鬧,眼神空洞,像個沒有靈魂的陶俑。」


 


「我以為把你帶出來,帶你接觸世界,陪你哭,陪你笑,你就能長出靈魂。可是我高估了我自己,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當年我第一次見你的樣子。」


 


他停住,抬頭看我。


 


明明臉上皺紋遍布,眸子已經渾濁。


 


但他仿佛還是當年的樣子。


 


他在笑。


 


笑容自嘲、不甘,裹挾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半晌才挪開目光,輕嘆一聲。


 


「阿雲,寒夜和江野都是我精挑細選的孩子。」


 


「他們兩個,一個我精心培養,一個隨性生長,個性不一。」


 


「是誰都好,我希望他們能讓你長出靈魂,完成我做不到的事。」


 


蒼老的聲音如破了的風箱。


 


緩慢地刮過耳膜。


 


令我胸口的位置一點點收緊。


 


長出靈魂。


 


變成正常人嗎?


 


「可是像個正常人,對我來說……很痛苦啊。」


 


13


 


邪祟、怪物、妖女……


 


千百年來,我聽過許多罵聲。


 


沒有從山洞中蘇醒以前的記憶,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東西。


 


但在後來的漫漫時間長河中,我也是當過「正常人」的。


 


那是書生不知道第多少代的子孫。


 


一個將軍。


 


他教我開心可以笑,難過可以哭。


 


帶我去看過大漠孤煙,也陪我攀上山頂看過日出日落。


 


我牙牙學語一般,笨拙地學如何當一個有情緒的正常人。


 


因為不懂,

等真正長出「心」的時候,他已經變得像傅斯年一樣老了。


 


很快化作一抔黃土。


 


親手埋葬他的那天,我在雨中站了很久。


 


胸口的位置很痛。


 


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想哭的感覺。


 


可是在大雨中站了很久,我卻一滴眼淚都沒有。


 


後來煙雨皆散盡,無人撐傘我獨行。


 


這些過往,傅斯年並不知道。


 


他似乎以為,千百年來我一直空洞。


 


怪他嗎?


 


不怪的。


 


因為雖然我用洞中的財寶,換來傅家庇護。


 


但千百年來,我遇見的不全是好人。


 


傅斯年的父親就不是。


 


我的確不會疼,不會餓。


 


可那間柴房的地窖逼仄。


 


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關著、遺忘的滋味,

也並不好受。


 


那間地窖的門,是傅斯年打開的。


 


當年我很謝謝他。


 


現在也是。


 


可是……


 


「小年,你認為對我好的方式,並不適合我。」


 


像從前那樣輕輕摸摸他的頭,我再無話,轉身離開。


 


臨到門口,卻聽他喚我。


 


「阿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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