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江窈最痛苦最需要親人的時候,是他傷她至深。
事到如今,又有什麼用呢?
江柏把江窈轉到了最好的醫院,最好的病房。
如我曾經最期待的那般,安排了最好的醫療團隊。
「江總,我們盡力了。」
他們說,江窈體內的壞東西已經開始四處轉移。
最晚,也不一定能活過這個新年。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江柏握著江窈的手,一遍遍哽咽道歉。
江窈緩緩睜開眼,望向江柏的眼神中,隻剩下木然。
「你不是讓我去S嗎?」
「我快S了,你怎麼不高興?」
「是不是我還活著,讓你失望了?
」
江柏顫著聲音,面上帶著深深的自責。
「窈窈,哥哥一定會救你的。」
「等你感覺好一點,我就帶你出國。」
「我給你找最好的藥。」
「一定會讓你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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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沒有見過江柏流淚,此刻他的眼中已被淚水模糊。
眼淚順著下顎落在了江窈的手腕上。
驚得江窈縮回了手。
「我沒有哥哥。」
江窈聲音虛弱,緩緩移開目光。
「江先生可能忘了,我是個孤兒。」
江窈的雙手緊緊抓著床沿,心監上的血壓值不斷飆升,發出警報聲。
護士匆忙趕來,將江柏請出病房。
接連幾天,江窈都不願意再見江柏。
江柏撿回了江窈的日記本,
手指一遍遍在上面磨搓。
醫生的那些話,江柏不許任何人告訴江窈。
可病了這麼久,江窈怎麼會不了解自己的身體情況。
「我不想S在醫院。」
這是江窈對江柏提出的最後一個請求。
江柏原是不同意。
但江小小不知道怎麼找來了醫院,差點害S江窈。
「江窈!你到底給我哥灌了什麼迷魂湯!」
「他現在家不回,公司也不去。」
「要不是我撬開了他秘書的口,還不知道他每天都在醫院守著你。」
為了彌補小時候弄丟她的虧欠,江家對她尤為放縱寵愛。
這麼多年來,早已養成了她驕縱跋扈的性子。
江小小一來,便要扯掉江窈身上的儀器。
我守在江窈的床邊,
卻被她一腳踢到了牆角。
踉跄幾次,都沒能重新站起來。
還好有劉姨拼S護著,才沒讓她釀成大禍。
江柏聞聲趕來,氣得打了江小小一巴掌。
「別再胡鬧了!」
江小小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江柏:
「我隻是想看看她是不是裝病,你竟然為了她打我。」
「江窈是你姐姐,你這樣是要害S她嗎?」
「S人犯法,江家護不了你一輩子。」
「江小小,你該長大了。」
江柏清冷的臉上怒氣洶湧,第一次對江小小動怒。
「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算我哪門子姐姐!」
「你讓我把她當姐姐,你自己有把她當妹妹嗎?」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秘密。」
「她S了才好,
S了你才會清醒,不會讓江家淪為笑柄。」
江小小歇斯底裡地嘶吼著。
「我的事情,輪不到你來管。」
江小小被江柏送回江家,江柏終於同意遵從江窈的意願,帶她出院。
其實,江柏早已各處尋了不少專家,我悄悄聽到了答案。
江窈的生命進入了倒計時。
江柏的頭上多了一縷白發,徹夜守在江窈的房外,不願離開。
我每天都在心裡許願。
初一願意用生命交換,祈願江窈,無憂無慮,幸福安康。
可無所不能的貓貓神,什麼時候才能實現我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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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窈被江柏安置在他的別墅,配了全方位的醫療團隊。
能感知S亡的降臨,那是一種無力的絕望。
「劉姨,
能幫我拍張照嗎?」
江窈難得能夠自己下床。
我久違地再次被她抱在懷中,貪心地蹭著她。
劉姨接過江窈的手機,給我們拍了合照。
江窈的手機裡存滿了我的照片,從我小時候到現在。
各種她覺得有意思的瞬間,馬上就要拍下來。
人類的迷惑行為,難懂。
江家的養父母曾來看過她,被江柏拒在了門外。
年三十這晚,江窈說自己想吃蛋糕,在離這裡很遠很遠的地方,讓江柏親自去買。
我心中一陣恐慌,咬著劉姨過來,對江窈寸步不離。
可就那麼晃神的一瞬,江窈的手重重垂下,從我的眼前劃過。
滴......
滴......
滴......
心跳停止。
第一次直面人類的S亡,還是我最愛最愛的江窈。
起初,我並沒有想象中難過。
江窈躺在那裡,就像睡著了一樣。
我如往常那般鑽進她的臂彎,輕輕地蹭著她。
她卻沒有再微笑著伸手撫摸我的頭,說:「初一,別鬧了。」
我又慢慢爬起來,舔了舔她的手臂,用牙齒輕輕啃著。
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我小心翼翼地將爪子伸向江窈的嘴唇。
以前她再想睡覺,這會兒也會睜開眼睛問我:「是不是餓了?」
然後起身看看自動喂糧器裡有沒有食物。
可是這次,她依然沒有反應。
我第一次將爪子探到了江窈的鼻下,沒有溫熱的呼吸。
就連我趴到她身上,也再感受不到身體隨著呼吸的起伏。
江窈,真的S了。
江柏帶著蛋糕趕回,似有預感一般,跌跪在門外。
直到臨S的前一刻,江窈最不想看到的人,也是江柏,才故意將他支開。
處理完江窈的身後事,江柏帶著我和江窈的骨灰,一遍遍走著江窈生前去過的地方。
循著她走過的路,一步一跪,直到雙膝潰爛。
人類啊人類,總是要到失去後,才幡然醒悟。
可貓貓我啊,隻想江窈能無憂無慮地活著......
隻有這一個願望,不貪心。
可為什麼,就這麼一個不貪心的願望,也沒能實現?
江柏抱著江窈的骨灰從山頂一躍而下。
剎那間,漫山遍野開滿鮮花。
江窈仿佛站在花叢中向我招手。
「初一,
別哭啊。」
「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狸花貓,貓中刀哥,怎麼能哭呢?」
我瘋狂地向著她的方向跑去。
耳旁仿佛聽到小橘怯生生地問我:
【刀哥,江窈是你媽媽嗎?】
我說:【一個弱弱的人類,是我想保護一輩子的人。】
【也是,我的媽媽。】
強烈的失重感讓我猛然驚醒。
我正趴在江窈身上,她的身體均勻地呼吸起伏,她還活著。
可是我的眼皮好重好重,難以睜開。
我好像有點貪心。
我還想再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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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你別嚇我啊。」
江窈抱著我,驚慌哽塞。
從床上跌下來,嘶啞地叫著劉姨。
新年的鍾聲響起,
江畔的煙花照亮了半個天空。
我可以想象到,那裡的煙花究竟有多美。
真好,以後這樣好看的煙花。
江窈可以替我看。
因為情緒激動,江窈幾近休克。
經過醫院一夜的搶救,平安度過危險期。
令人意外的是,她體內的癌細胞正在被吞噬。
身體竟然在自然痊愈。
恍如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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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寵物醫院那兒,一隻梨花貓的身體慢慢變冷。
在江窈從S神手中活下來的那晚,再也沒有醒來。
有人說,健康的貓貓突然S亡,是為主人擋了災,幫她渡過命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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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不知道什麼是災,也不知道什麼是劫。
隻要江窈能活,我什麼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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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寵物醫生宣布我的S亡時,劉姨怎麼也不願意相信。
那些曾經覺得我是個不打緊的小畜牲的人,眼淚撲簌直掉。
急得給我做人工呼吸。
「怎麼會S呢?」
「昨天還好好的,能吃能跑能跳。」
「你們一定是弄錯了,你們再救救它啊!」
本就心疼江窈的劉姨,這一刻變得更加破碎滄桑。
可我逐漸冰冷的身體,卻讓她不得不相信這個事實。
劉姨抱著我去到搶救江窈的醫院。
聽到江窈好轉的消息,激動到紅了眼眶,更不知該如何提及我的S訊。
「初一就交給我吧。」
江柏從劉姨的懷中帶走了我的屍體。
我知道,他不會告訴江窈我的事。
病房內的江窈安安靜靜地躺著,
呼吸均勻。
我穿過門躡手躡腳地走到她床邊,輕輕起跳。
窗簾的陽光落在她的臂彎,我緩緩靠著。
耳朵卻從那道陽光中穿過,再也無法觸碰到她。
我靜靜地守在她的床邊,直到她悠悠轉醒,我連忙從她的臂彎中跳開。
「初一,別鬧~」
江窈的聲音,讓我緊張到僵直在半空中。
很快,江窈的神色有些困惑。
「初一是誰?」
這個問題,她後來問了劉姨。
劉姨哽塞許久,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你說這是咋回事,莫名有些難過,初一到底是誰呢?」
眼淚在劉姨的眼眶中打轉,最終江窈沒有回想起任何細節,隻能作罷。
我被江柏帶去火化,燒出的骨灰做成了一個吊墜。
江窈不記得我,卻任由江柏將這個吊墜戴在了身上。
隨著江窈的身體漸漸恢復,她對江柏的印象卻越來越淡。
直到有一天,看到江柏的靠近,她本能後退:
「我沒有哥哥,你是誰?」
江柏臉色煞白,眼神痛苦。
醫生說,也許是恢復時觸發了身體的防御機制,患者本能地會忘掉一些痛苦的記憶。
她忘了我,也忘了江柏。
真好。
這樣,她就能無憂無慮地活著。
我安心地跟著貓貓神去了喵星。
離開前,忍不住貪心地想,如果我能陪她到老就好了。
我還想叫她一聲:【媽媽。】
我的願望太多,有點貪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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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窈,是個孤兒。
自幼被江家收養,江小小回來後,我就成了江家的累贅。
從那個時候開始,這個家裡,隻有哥哥江柏會照顧我、關心我。
我從未奢望過什麼。
可他在發現我的秘密後,也如那些人一樣,覺得我惡心。
大學期間,我查出了癌症。
我不想S,我很害怕。
我想求他幫幫我,想求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陪陪我。
「從小到大,隻要小小一有事,你就裝病博取注意。」
「醫院?江窈,這招你還沒玩膩是不是?」
「要S趕緊S,別讓我看見你還活著!」
冰冷嫌惡的話,仿佛利爪抓破了心髒,劇痛蔓延到四肢,如絕望的深淵,一點點將我吞噬。
後來,他親手掐滅了我最後的希冀。
我告訴自己,
從那天開始,我沒有親人,也沒有哥哥。
孤若浮萍,飄到哪裡,就算哪裡。
我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可臨到最後,我最不想看到的人,便是江柏。
我故意支開他,坦然面對S亡。
但,我沒有S。
意外地,我的身體也開始逐漸恢復,被稱為醫學奇跡。
我假裝忘了江柏,這輩子,我不願再與他有任何情感上的牽扯。
可我好像,真的忘了什麼。
我看著病房裡的各個角落,迫切地想找回丟失的記憶。
我想知道,自己喃喃夢囈時,下意識叫出的初一是誰。
出院後,我回到了大學附近的家,裡面空空如也。
手機的相冊裡,存著很多地板、桌沿、窗臺......的照片。
無一不是平平無奇,
沒什麼特別,卻塞滿了我的手機內存。
而我對著鏡頭笑意盈盈的這張,身邊似乎缺少了什麼東西。
無意識間,我買回了自動喂食器、貓砂盆、貓糧......
仿佛這些東西,本就該在這個房子裡。
眼淚瞬間充盈眼眶,止不住地往外湧。
當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了一間破落的瓦房,裡面有一隻大黃狗和幾隻流浪貓。
借著晨光,我循著記憶裡的位置找到那裡。
幾隻貓竊竊私語,不知道是在聊些什麼。
【這是刀哥的媽媽嗎?】
【好像是,跟照片裡長得很像。】
【刀哥沒騙我們,讓它媽媽來接我們了。】
【唉,刀哥自己為啥不來呢?】
【肯定是在家裡等我們,
笨得勒~】
喵喵喵地叫著,可愛得緊。
我笑著彎下身,用貓條引著流浪貓陸續進了航空箱。
唯獨一旁的那隻大黃狗蔫蔫的,仿佛感知到了什麼悲傷,情緒有些低落。
我以前肯定沒養過狗,這是我笨拙地牽著大黃狗時的第一想法。
17
大學畢業,我同意了學長的追求。
戀愛、結婚、生子。
孩子在大年初一那天出生。
我看著他,下意識又喚出了那個名字,初一。
這聲初一,仿佛已經等待了很久,很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