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們回來了，我這說過去看看……」我媽編不下去了。
「這是給你買的擦臉的，比雪花膏好使。這是給二梅的裙子，這是給三妹的。還有親家公，這酒給你的，你親家留省裡開會，晚點回來，說來找你一起喝。」劉威媽口才好，人又熱情似火，搞得我們家人都心裡忐忑。
我怕他們還不知道發生的事吧。
我找個機會把書拿出來，悄悄地遞給劉威。
「對不起，我把書弄髒了，怎麼也清理不好。」我垂著頭，艱難地說。
「沒關系，我的就是你的，隨意你處理。」劉威也不敢抬頭，輕輕地回了一句。
這要是沒發生這件事前，聽到他這麼說，我得是多麼幸福。
可是現在，隻留給我錐心的痛。
我捂著嘴就往外跑，怕自己哭出來。
不想剛到門口，迎面看到衛國媽帶著她家人，氣勢洶洶地闖進來。
12
「廠長夫人可真勤快，回來就上門報到，怕是有些事還不知道吧？」
我爸媽低下頭，這事兒早晚要捅破窗戶紙。
「什麼事，我不知道？」劉威媽不動聲色地問。
「咱姜大主任的兩個閨女都讓我兒子辦了，現在跟我兒子生米煮成熟飯，你們家還要這破爛貨嗎？」
「放你娘個狗屁！」劉麗進屋一直沒說話，比平日裡安靜，現在突然就炸了，一個窩心腳踹出去，衛國媽倒退幾步，直接摔出門外。
外面看熱鬧的裡三層外三層，看來今天這事沒有個分曉是過不去了。
「小威媽，
我們對不起你們，現在出了這種事……」我媽哽咽一下說，「實在不行，退婚吧。」
「退婚？你還真把閨女嫁給他們家？」劉威媽一驚，馬上問。
「那是不能的，就是拼了這條命，也不能嫁進他們家！」我媽眼中寒光一閃，我感覺得到，她動了S心。
「我說親家，這是咱們兩家的事，跟他們有什麼關系？你不能因為他們叫幾句就退婚不是？」劉威媽的話，實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媽吃驚得都說不出話了。
「還有，他們家隨便造謠，你就退婚，以後兩個閨女怎麼做人？」劉威媽這句，把我爸媽說得無地自容。
「阿姨，這件事交給我處理吧，您先不要急。」劉威扶我媽坐下，這才走到院子裡。
劉麗把王家幾個人打得鬼哭狼號，可是這些人嘴硬，
嘴都沒闲著。
劉麗氣得臉脹得通紅，回頭又去抄扁擔，被劉威給攔下來。
劉威瘦瘦高高的，平日裡給人很文弱的感覺。現在孤零零地往院子裡一站，不知哪裡來的氣場，倒把人全給鎮住了。
13
「劉威！你是廠長家的公子，要一個破鞋？快退婚走吧！」衛國媽逮著這一點就不放了。
「我有幾句話問你們，因為我選修了法律，所以先告知你們，別到時後悔自己說的話。」劉威說完，環視鄰居，「大家幫我做證，感謝。」
「你問吧？你不問我也告訴你，我大兒子辦的二梅，二兒子辦的三妹。」衛國媽得意洋洋地說，吸溜一下鼻血，揚起頭。
「這可是你說的，大家記好了。」劉威不卑不亢地說。
「你們都記好了，我說話算數，一個吐沫一個釘！」
「我說別的你們可能也不懂，
看過公審大會吧？83 年以後嚴打，強J罪的最高刑罰是S刑。所以你再把你的話說一遍，來。」
劉威一句話，衛國媽的眼睛直了。
之前她隻想著用這件事把我們家拿捏住，沒想到犯法的事，到底是愚蠢的人，想得少。
經劉威一提醒，她才意識到嚴重性。
「不是我兒子強迫的，是她們勾引的！」衛國媽馬上改口道。
「你胡說！是他們打碎了玻璃，闖進我們家，要不是我姐把他們打跑了，不知道出什麼事！」三妹紅著眼睛跟她理論。
「看你那騷狐狸樣，就是你們勾引的，我兒子還看不上你們呢！」
「那天晚上我們叫救命了！」三妹據理力爭。
「那天晚上我好像聽到有喊救命的。」
「我也聽到了，不知道哪裡傳來的，就沒管。
」
「我也聽到了！」眾人紛紛作證。
「看來收集證據也不難。」劉威拿出一個小筆記本，走到牆邊開始登記。
「別啊，他們亂說的，不作數！」衛國媽急了，上前阻止。
「那我們報警吧，讓警察同志來處理。」劉威說著要走。
「別，我胡說的，我兒子哪有那能耐啊，毛都沒摸到，被S丫頭還給開了瓢兒，肩膀上還扎了一個血窟窿。」
衛國媽一急，說實話了。
「現在你大聲把情況向大家說明。」劉威直接把她拿下。又帶著她去做了筆錄，怕將來她再拿出來說事。
14
一場風波被劉威給化解了，我也明白了，這個高高瘦瘦的男子，很可靠。
婚事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我媽也是怕了，總怕節外生枝，想把我嫁出去省心。
可是我心裡總有不安，我覺得王衛國不會讓我這麼平安出嫁的，他一定會回來。
這些天，劉麗跟我形影不離，每天吃睡都在一起，她是劉家派來保護我的。
離婚禮還剩下一周，王家出事了。
上一世他家拿到扶貧款，還給他家安排了兩個工作崗位。衛國媽去街服裝廠，衛國爸雖然工傷致殘，可是因為他自己違規喝了很多酒，所以廠子按制度開除了他，現在給他安排一個打更的工作，已經是照顧了。
那時有我媽天天督促，衛國媽還能勉強幹點活兒。衛國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為了保住他的工作，我媽甚至把我爸打發去頂替他出勤。
現在沒有我媽管著，他們兩個很快就丟了工作。
當時扶貧款和工作是綁定的，當時的規定是幫扶勤勞的人，那些懶漢想不勞而獲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們的工作丟了，扶貧款也丟了。
衛國媽拿著繩子要在我家門上上吊。
「人家都辭職了，你還為難人家幹嗎？」
鄰居也都看不下去了。
「我不管！當初是她給辦下來的，現在就得她給我找回來！」王家的醜陋嘴臉盡現。
我媽倒是很淡定，自從上次我和三妹差點出事，我總覺得我媽有心事。
衛國媽在我家門框子上都吊得翻白眼了，我媽還安心地揉面，跟看不到一樣。
最後還是衛國媽自己灰溜溜地走了。
「我要讓你家二梅順利出嫁，我跟你家姓！你們等著！」
衛國媽放下狠話。
我又擔心起來，我知道她是認真的。她這人一直很壞，是那種在骨子裡的壞。
這年頭老人總是要吃虧，
因為沒有壞人狠。
「你放心，有媽在，不會讓任何人影響到你出嫁。」
我媽說得斬釘截鐵。
15
那天晚上有露天電影看。
劉麗騎著自行車帶我到了小廣場，我看到劉威早就佔好位置了，他高高大大地蹲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又滑稽又可愛。
劉麗坐在我們中間，我完全不知道電影演的是什麼，心「怦怦」亂跳。他也沒比我好多少，修長的手指絞來絞去。
中場要換膠片，燈光暗下來，很多人趁機去廁所，劉麗離開一下，我還沒反應過來，劉威已經快速地坐到我身邊。
「看星星多美。」他在我耳畔說。
我揚起頭，看到滿目的星光。
這時突然有人大喊：「著火了！宿舍著火了！」
看方向，正是我們家的方向。
劉麗把車輪都快蹬冒煙了，我們趕回去時，火剛剛撲滅。不出我所料，先著火的是我家，但是燒得更慘的是王家，這就很奇怪了。
我媽和衛國媽被送進醫院。
我爸夜班，三妹也跟同學看電影去了。
王家人就沒那麼幸運了，幾個孩子睡覺的小屋又擠又窄，還是薄木板拼的，著火後直接塌了，連帶醉酒的衛國爸都一起被燒成了炭。
我媽主要燒傷在手上，臉上、身上還好，住了一個多月的院。
衛國媽傷得重，臉都燒壞了，加上被醺壞了嗓子，說不出話來。她又不識幾個字，好一點的時候就「哇哇」大叫，也不知想說什麼，誰也聽不懂。
再後來，她傷好了一些，自己跑回去家裡原來的位置，看一眼，就瘋了。
那年冬天，她凍S在雪地裡。
據我媽說，
那天晚上是衛國媽來放火的。
當時她已經睡下了，聽到聲音不對，就出去阻止。衛國媽手裡拿著一瓶汽油，兩個人爭搶時，就灑到她自己的身上。
衛國媽身上燒著了，可能是害怕，就跑回家裡想用水澆，可是沒想到進屋就全燒起來。
王家除了在逃的那兩個兒子，全軍覆沒。
不過也有人奇怪，為什麼王家人沒去看電影。
後來有個跟王家小兒子一起玩的孩子說，他家晚上要吃大餐，不知從哪裡要弄好吃的，都在家等著。
這就能理解了，王家都快斷頓了，別說吃大餐，連窩頭都吃不飽。
想來是全家吃了一頓好的,不想就被一起送上路了。
他家人壞透了,平時在宿舍裡偷雞摸狗,欺負別人家孩子，給老人家使絆兒，要多損有多損,誰家沒吃過他家的虧，
這下除了一害,沒人替他們家可惜。
我一起到上一世,王家幾個小白眼狼怎麼欺負我的,也同情不起來。
16
我們的婚禮終於順利舉行，我媽手上還纏著紗布，眼含著淚水。
「閨女，你放心吧,好好生活,再也沒有人擋路了。」
我細品，我媽好像話裡有話。
說也奇怪,聽了她的話，我不知怎麼就安心了,那兩個禍害,好像再也不能妨礙我的生活。
結婚後,我跟劉威沒有搬出去，一家人在一起熱鬧。
我們家的房子燒了一半,廠子裡另給安排了住處,我爸媽帶著三妹住進去。
王家的廢墟清理了一下,也就扔在那裡。聽說過不了多久,這裡就要蓋樓房了。
半年後，工地準備動工，家家都準備搬家。
劉威家分了一個獨幢二層樓，
正好我剛懷孕，劉威媽說樓上有暖氣，我就不用晚上受凍了。
他們不讓我動手，隻讓我看著他們幹活。
我穿得暖暖的，站在陽光下,看劉威把一箱一箱書搬出來。
這書我已經看了很多，越看越有滋味，看不懂的地方就問劉威，他什麼都懂。
「快看！挖出什麼了？」
王家廢墟那邊有人驚呼。
「咱不去看,指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劉威媽護住我往屋裡走。
她好像有什麼預感。
很多人向王家廢墟的方向跑，一些話從風裡傳過來。
「兩具屍體？」
「對，S得很慘呢。是餓S的吧？」
「原來老王家那兄弟沒逃走啊,就在自家的地窖裡……」
原來王家那兄弟二人沒有外逃，
藏在自家地窖裡。一場火房子倒了，地窖壓在下面。衛國媽那些喊了沒人聽懂的話,想來說的就是這個。
等她從醫院出來，看一眼就知道兒子沒救了，這就是她瘋了的原因吧。
隻是我沒有說，那瓶汽油,是我爸從單位要回來的，一直放在倉房裡，好幾年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