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過幾月就到了李如生辰，她現在正春風得意，生日宴辦得盛大。
我身子漸沉，本不想去，可李如派了宮女來指名道姓地邀請我，更是直言皇上都會來，容不得我拒絕。
長春宮還是一如既往的簡樸，除了新換了牌匾外，裝飾並無出挑之處。
「這字啊，可是前些日子皇上親自給我提的。」李如在院子裡對圍著她的幾位宮妃說。
那都是些不得寵，長久見不到皇上面的地位妃子，聽了李如的話都是羨慕不已吹捧著她。
但我聽了隻覺得可笑，且不說皇後每月分到的綾羅綢緞和黎妃宮殿的金碧輝煌，就連我得寵時也是名琴古譜，金銀流水般不斷。
李如不過得到那麼點三瓜兩棗，便能如此滿足。
「妹妹來遲了，懿妃不要怪罪。」我緩緩上前。
李如頓時收斂了笑意，
不屑地看了眼我的肚子，「錦嫔真是威風啊，連姐姐的面子都快不起作用了。」
「妹妹身子沉，走動不太方便。」
「那可得好生照看著點。」李如說著，竟然親自上來扶住我，「快進屋坐著。」
我護住肚子，被她拖著走。
「哎呀！」李如在進門時，竟然腳在門檻上一絆，直直地摔了下去。
8
「臣妾的孩子！」李如在床榻上悲切地哭號，皇上在她身邊安慰著，周圍其他嫔妃看戲一般打量著。
我大著肚子跪在地上，看著這場景仿佛前世重現，感到十分荒謬。
「當時在院中的幾位嫔妃都看到你推了懿妃讓她摔倒，你還有什麼好講？」皇上厲聲問。
「先不說臣妾身懷六甲，如何能推倒懿妃，再者臣妾與懿妃是親姐妹，為何要害她？」我辯駁。
「因為你嫉妒我！」李如激動地喊，「你嫉妒我身份高貴是嫡女，嫉妒我當上了貴妃，嫉妒我得到了皇上的愛！」
我簡直不敢相信李如竟說出這樣的話，「我們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怎麼會嫉妒你。」
「誰跟你是一家人，嫡庶有別！」李如冷笑，「你姨娘就嫉妒我娘，想取代我娘做上正妻，於是派你進宮來分寵。」
我怎麼也沒想到，母親那麼為李如為家族付出，李如心中卻有如此惡意，「那父親呢，還有哥哥，他們不是你的家人嗎，怎麼會讓我進宮來害你？」
提到父兄，李如更加理直氣壯，「你們根本就不知道朝堂上水多深，皇上有多頭疼，隻顧著自己，野心那麼大，還想稱王不成？還有李無言，他是姨娘生的庶子，是你親哥，當然向著你。」
說完淚流滿面地倒回皇上懷裡，
「可憐臣妾生母早逝，姨娘當家，臣妾勸過多少回父親平平安安才是真，當個鄉野農民也能幸福都沒用，卻還是來了你，害了臣妾的孩子。」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如自己當上了後妃，以後孩子是公主王爺，卻任由家族衰落要讓她的親人做平民。
而且後妃沒有家族的勢力做後盾，她怎麼保證自己在宮中的地位，就靠皇帝那虛無縹緲的愛嗎？
難道李如沒意識到，隨著年歲漸長，皇上更喜歡年輕貌美的黎妃，連皇後也要依靠母族，她已經不再受寵了嗎？
「別哭，朕為你做主。」皇上居然信了這毫無邏輯的理由ṭũ̂ⁿ，「錦嫔謀害皇嗣，心機頗深，待生產之後剝號降位，禁足半年。」
我聽得簡直想發笑，終於一名長春宮的宮女趕來，跪在殿前高喊，「奴婢有事要稟報，懿妃根本沒有懷孕！」
「什麼？
」皇上驚訝。
「近來懿妃娘娘喜食豆腐，這三絲豆腐中含有紅花，可懿妃娘娘食用後並無異常，並且懿妃娘娘每月都來月事。」這名宮女正是我初入宮時，在長春宮服侍過我的桑兒。
我搬離長春宮時特意留下了桑兒作為眼線，在聽到李如懷孕的消息時，察覺不對勁，派桑兒暗中調查，掌握了證據後讓桑兒隨時待命，我才敢來赴宴。
「臣妾明明是胎象不穩才出現了落紅。」李如反駁。
「再叫個太醫來看看便知真假。」我說，
很快整個太醫院傾巢而出，待為李如診完脈後得出了一致結論，李如並沒有懷孕，更談ṭũₘ不上小產，隻是紅花服用多量而導致了出血。
「怎麼會？給我開藥方為我診脈的太醫明明是…」李如震驚，像是想到了什麼大喊，「是黎妃，那個太醫是黎妃的人，
皇上是黎妃在害我！」
「你還想汙蔑多少人？」事情一經反轉，皇上隻覺自己被愚弄，再聽不進去李如的話。
「我，我的肚子。」突然我捂住肚子呻吟。
這一晚的風波使我情緒激動，身下見了紅，早產生下了一位公主。
待我生產完虛弱地躺在床上，皇上才來握住我的手，亡羊補牢地安慰我生女有功封我為妃，我所生的孩子雖不是皇子，也賜封號昭熙公主。
李如則因為假孕爭寵，謀害皇嗣，被剝去封號，打入冷宮。
看著老皇帝沒一句道歉的假惺惺模樣，我簡直作嘔，實在沒有心力搭理，敷衍地趕緊將他打發走。
其他前來探望的皇後黎妃之流，我也以月子裡不能受風為由，命桑兒全部攔住。
9
等我出了月子，立刻就收到了皇後邀約檀華殿禮佛的邀約。
我知道躲是躲不過的，命桑兒取出了存放許久的金鏤空花卉镯，戴上前去赴約。
「咳咳。」此時正冬去春來，季節交替之時最容易舊疾復發，但這次皇後的咳疾比往年都要厲害許多。
「皇後咳疾嚴重還來禮佛，如此虔誠想必定能得償所願。」我來到皇後身側，與她保持了一點距離。
「錦妃離遠些，不要過了本宮的病氣。」皇後隻是笑笑，「所求不過隻為了兒女平安健康，錦妃也做了母親，想必能理解。」
我摸著金镯不置可否。
「這還是第一次見錦妃戴這金镯呢。」皇後輕咳一聲，「不知錦妃有沒有興趣聽聽本宮的故事？」
「皇後娘娘請講。」
她看著殿正中鍍金的佛像，思緒卻飄得很遠。
「本宮出身將門，自小錦衣玉食，與你年紀一般大時，
就進了王府當上了正妃。
皇上那時候還是王爺，後院裡也沒有幾個女人，新婚燕爾情誼正濃，我沒多久就有了身孕。
可惜我頭胎生了位公主，讓當時還是側妃的德妃生下了皇上的長子。
皇上說沒關系，我們遲早會有自己的兒子，我也拼命努力，吃了不少偏方，接連生下了二皇子和三公主。
後來你姐姐進了府，她那時還叫李如華，當時可分走了不少皇上的寵愛。
我與她爭，與府上的侍妾們爭，卻疏忽了對孩子的照顧，我的三公主就是那時夭折的。
當時我並不在意，總覺得孩子以後還會有。等到了皇上登基，後宮的女人就更多了，我開始長久地見不到皇上的面，與越來越多的嫔妃爭風吃醋，小產了幾次，可屋漏偏逢連夜雨，二皇子因風寒病逝了。
皇上怎麼可以沒有嫡子呢，
我忍著喪子的痛苦努力想要再生下皇子，可就在我懷著十皇子時，我唯一的女兒大公主，竟然被皇上送去和親！
生下十皇子後，我的身體徹底垮了，我也終於明白，這深宮之中皇上的寵愛就像沙，握不住輕易就散了。
隨著身體每況愈下，我必須為我唯一的孩子考慮。
再之後黎妃就入宮了，她年輕貌美，能歌善舞，受寵是遲早的事，於是我幫了她一把，送了她手镯。」
「加了麝香的手镯嗎？」我轉著腕間的金镯輕聲問。
「是的。」皇後竟笑著承認了，「我不能讓任何人有機會威脅到我孩子的地位。」
一時之間我不知說什麼好，皇後的愛子之心，卻害了宮中那麼多的女人。
「錦妃既然已生下公主，過往之事就別深究。」皇後意味深長地說，「本宮聽說錦妃在朝堂上有個哥哥尚未議親，
本宮族裡正好有個族妹待字閨中，不如你我兩家結親，做兩姓之好，如何？」
能與皇後的將門家族攀上姻親，這對已經沒落的李家來說當然是天大的好事，可皇後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是我？」我忍不住問。
「四妃之中，德妃育有大皇子，若她登上後位，大皇子便成了嫡長子；黎妃又太過年輕，不懂得宮中的女人是鬥不盡的，舊的老去了新的又馬上接替，野心也重，不願屈服於人，一心想要個自己的孩子；至於被廢的懿妃，雖愚蠢又耽於情愛，若是你沒有冒頭，她做繼後勉強算是下策。」
皇後命宮女送上來一碗藥說，「錦妃是聰明人，本宮這份大禮，你敢接嗎？」
10
檀華殿一別，皇後的身體迅速衰弱了下去，晉我為貴妃，攝六宮事的旨意之後，宮外的哥哥和皇後族妹迅速成完了親，
接著在這酷熱的盛夏裡，皇後薨了。
宮中一片缟素，皇上為結發妻子的離世痛哭不已，表示皇後新喪，他無心也不忍立新後，隻立了年僅六歲的十皇子為太子後過繼到我的名下，加封我為皇貴妃。
隨後就因為心情沉痛加上天氣炎熱難耐，帶著我和黎妃到了圓明園避暑。
選秀本三年一次，今年因為皇後逝世而停辦，黎妃為了討皇上歡心，在民間搜羅了不少戲班子，安排了許多佳人在圓明園服侍皇上。
前一刻還悼念著亡妻的皇上立刻沉浸在了黎妃的溫柔鄉之中，半點看不出來心情沉痛。
我心中冷笑，前世皇後逝後，李如被封為皇貴妃，為了跟黎妃宮鬥極力阻止皇上尋歡作樂。
我當然半點也不勸阻，反而送了不少美女和補品，皇上年紀也這麼大了，如此驕奢淫逸的生活可不知道他能否撐得住。
一連三月皇上都待在圓明園，在一次與宮女們嬉戲玩樂時突發心悸，駕崩了。
在皇上的棺柩送進宮之時，我緊急召見了哥哥和先皇後同族大臣進宮商議，談論了太子繼位尊我為太後的相關事宜。
等到事情塵埃落定之後，我送哥哥出宮，李無言站在宮門前欲言又止。
「哥哥有話不妨直說。」
「唉。」李無言嘆口氣，「李如，到底是李氏族人，雖然不知道宮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華兒，最後屍首與其棄於亂葬崗，我還是希望能夠還於本家。」
想到冷宮中的李如,我想我是應該去看一眼。
等送完哥哥,我命桑兒留在屋外,獨自進了冷宮。
說是冷宮，不過是幾座破落院子,李如一襲麻布破衣，頭發凌亂，雙眼呆滯,看到一襲太後華服的我,出乎意料地沒什麼大動作。
「我都知道了，黎妃來找過我。」李如語氣平淡。
「淪落到這般田地，你可曾後悔過？」
「悔？先帝已逝，還有什麼好講的。」李如神色逐漸激動。「你知道什麼,你根本就不懂先帝與我的愛情！」
「那年我初入王府țūₛ就與先帝互相一見鍾情,先帝誇我如菊般氣質高潔，對我十分寵愛。
後來先帝登基進了宮,作為皇上有那麼多煩心事，我為他排憂解難，紅袖添香。
可是你！你們勾引先帝，陷害我於冷宮,讓先帝至S都誤解了我！」
李如神情逐漸癲狂,「但沒關系的,我才是先帝的真愛，是他心目中真正的妻子。」
「我沒輸！」說完嘴角竟留下一絲血跡，李如已服毒自盡了。
李如S時既已被廢,就不再算皇帝的妃子,我命人將她的屍首送回了李家。
為何李如至S都沒看清，皇上根本就不愛她，皇上也不愛任何人，他隻愛他自己。
年輕美麗時寵愛萬分，年老色衰後就棄如敝屣,無論是否受寵，深宮都如同一個漩渦，吞噬了所有人。
就算我如今貴為太後,也永遠地離不開深宮，我的青春和以後的人生也將被吞噬。
11
但我不會就此認命。
「真可惜呀，到最後我都沒有一個自己的孩子。」黎妃話語間失去了往日的張揚。
「未必。」我接過話，「你母族可還有人？你還年輕，大可重新尋得良人婚配，生下屬於自己的孩子。」
「你瘋了？先帝的妃子怎麼可能另嫁他人？」黎妃滿眼震驚。
「先帝宮中沒有子嗣的妃子那麼多,本就都要遷出宮，與其青燈古佛守寡終身，不如各自放回家去自行婚配。
更不用說那些未受冊封的宮女,官女子們,都還有著大好人生。」
「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事情…」黎妃喃喃。
「那從今日起，便有了。」已授命為女史的桑兒扶我走上城牆，遙遙看著牆邊那一隊先帝嫔妃從小門被放出宮。
新帝年幼，我作為太後垂簾聽政,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改變這裡，畢竟，未來還很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