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都是聰明人,朱夢華當即明白原委。
“小林呀,你說你也真是,怎麼想起來約在這裡,不符合你身份哦……”
“……還是嫌我給你丟人呀。”她垂下眼簾,咬唇扮可憐。
朱夢華很會以退為進。
她眼裡貪婪藏不住,時不時瞟車鑰匙,言下之意是你都這麼富貴,還這麼摳門。
“……”
林眠開門見山,“兩件事。”
打開相冊,將診斷證明推她面前。
“林建設鼻咽癌晚期,你知道嗎?”
乍聽這話,朱夢華詫異幾秒。
她鼻翼微張,右手緊握茶杯,尾音帶顫,張了張嘴難以置信反問:“是,是嗎。”
林眠哼笑。
朱夢華演技浮誇,不去拍短劇可惜了。
她戰術性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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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對峙。
朱夢華也不說話。
她徹底明白林眠找人約她的目的。
治病要錢,尤其是癌,誰表態誰就得出血,就像攢局吃飯,誰挑頭,誰付錢。
鳳城有句土話叫“繚亂的歡,送盤纏”,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高手過招,招招無形。
氣氛突然無聲陷入僵局。
誰也不想先開口。
忽然,朱夢華臉頰不受控制抽搐,她緩緩深呼吸,手摸上肚子,安撫胎動。
林眠敲兩下屏幕,看一眼時間。
目光交匯。
朱夢華眼皮突跳。
她見林眠次數屈指可數,印象最深是那雙眼睛,明顯覺得這回不一樣。
林眠明明沒笑,為什麼像水裡的倒影,嘴角不住地蕩漾。
很快,朱夢華又冷靜下來。
一個沒媽教的妮子,能翻起什麼浪花。
何況,林眠是個鋸嘴的葫蘆,每次打電話給她,都是自己懟得她啞口無言。
嫁進豪門又能怎樣,門不當戶不對的,還指望人家給好臉子啊。
說到底,她朱夢華是林眠繼母,有天然的法定身份壓制。
她不高興,就是整個老林家不高興。
不過外人面前,朱夢華始終堆著笑。
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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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鍾過去。
林眠手機振動,屏幕一亮。
她滑開,柴律發來一份透視表,粗略掃過,深感pro還是pro。
一個律師,數據做得比運營還專業。
朱夢華看著她嘴角浮出笑意,眼珠四下亂瞄。
林眠微微一笑,“林建設前前後後給你多少錢,算過嗎?”
“他哪兒有錢!!”朱夢華高聲反駁。
一提到錢,她格外尖銳敏感,像孵蛋期的野斑鳩,一旦有人靠近全身炸毛。
林眠點開表格推她面前,“能看清嗎?”
柴大狀整理的文件,從林建設追求朱夢華開始算起,每一筆花費,巨細無遺。
她舍不得的頂奢溫泉酒店,7999起步的私湯,
朱夢華居然去過!還待了兩晚!SKP購買記錄堪比喬斯羽的排他List。
香奈兒她一年買一隻,林建設一次性給朱夢華買了仨!
還有大額保險,銀行理財,威斯汀房費,親密付,各種13140轉賬……
怪不得要做個透視表。
方便匯總分析,更方便數據篩選過濾。
朱夢華臉上五顏六色。
“我說他堅持要開夜班滴滴呢!酒店的床墊,當然比自家舒服,是吧。”
“Heavenly Bed,聽過嗎,哦不對,你睡過。”
聞言,朱夢華眼神閃躲,尷尬一閃而過。
她端起茶杯抿一口,哂笑說:“這些,到底也不是我主動要的。”
還不是你那個死鬼老爹非要上趕著買。
“小林,我們老年人也有追求愛情的權利,許你們小年輕買這要那的,還不許我們也談談戀愛了?”
林眠扯動嘴角,抓過手機,
“他一個開網約車的過氣廚子,你看上他哪一點?”圖他年齡大,還是圖他不洗澡。
人家倪大紅老師可比林建設帥多了。
“……”
朱夢華矜持委婉一笑。
這算什麼回答。
林眠一怔。
片刻。
猛然品出笑意隱晦的暗示。
她別過臉。
確實,開房記錄一列幾十行。
怪不得三天兩頭問她要錢修車。
林建設都成萬豪鈦金會員了,回家的門朝哪開他怕也不記得了!
這個答案,著實讓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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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林眠不說話,朱夢華轉動茶杯沿,悠悠開口。
“小林,我實話說了吧,他買的那些東西,我也用不著,你想要就拿走。”
潛臺詞是想問老娘要錢,門也沒有。
道德綁架不成,朱夢華開始耍賴。
林眠定定神,“啊朱女士,你可能誤會了。”
???
“你叫誰?”
朱夢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以為至少會表面裝親切,不由偏頭瞄身後。林眠壓根不帶搭理她,繼續道:
“飲食男女,我們年輕人當然能理解,戀愛自由,也得付出成本,是吧。”
“我和你說那些,是提醒你記住自己現在的身份。”
朱夢華打斷她,“什麼身份?我還配不起他?”
“法治社會,權利義務相輔相成,你是他法定配偶,有些義務,你可能不清楚。”
“什麼權利什麼義務!”朱夢華插嘴。
林眠眼刀掃她。
朱夢華鐵青著臉,癟嘴縮下巴,她懷孕後沒頸項,露出層疊的雙下巴。
“以後我說話,你不要插嘴。”
“我……”朱夢華忿忿一噎,噤聲。
透過發黃的軟門簾,外頭幾個穿深色西裝的人影交錯閃過。
她剛就發現了,那些人時不時望進來。
林眠:“我能繼續了嗎?”
朱夢華點頭。
“《民法典》第1059條明文規定,
夫妻有互相撫養的義務,包括但不限於遭遇危難時互相救助。”“如果配偶患有重大疾病需要醫治,另一方不同意支付相關醫療費用的,患病方可以起訴要求婚內分割夫妻共同財產。”
“嚴重不履行扶養義務的一方,甚至可構成遺棄罪。”
“以上這些,屬於法定義務,必須無條件自覺履行。”
“……”
朱夢華端杯喝水,嘴唇貼著杯沿良久不動,臉上流露出一種復雜的情緒。
“該你說話,怎麼不說了?”林眠瞪她。
第225章 我和你不熟
一陣恰到好處的停頓。
朱夢華心下一沉,伺候癌症病人太折磨人,她可不想再經歷一回。
和林建設結婚,福沒享到,再把自己賠進去得不償失。
何況,當年和老關是年少夫妻,如今二婚重組,真心是最不要緊的東西。
反正誰也不能從她兜裡摳出一毛錢。
朱夢華打鼻腔裡哼了聲,
“你不用跟我扯法律,我聽不懂。”半路夫妻各顧各。
“不要緊,聊點你懂的不就行了。”林眠料到會有此一說,早預判到後話。
她靠在椅背上,“婚姻法不管你結婚幾回,既然領了證,就受國家法律保護,一個蘿卜不能兩頭切,你懂吧。”
“你什麼意思?”朱夢華放下茶杯,瞟她一眼。
“林建設好好活著,你還有好日子。”
如果不是看到她和謝逍在民政局門口的那張拍立得照片,朱夢華不可能松口嫁給林建設。
“你心裡盤算什麼,我清楚,可我心裡盤算什麼,你不知道。”
“如果林建設死了,我不信你日子會比現在好,起碼,我不會管你。”
朱夢華揪住關竅,氣急敗壞反駁,“林眠!我可是你繼母!”
她眼皮一掀,高揚脖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眼角眉梢流露出鄙夷神色。
“繼母?”林眠冷哼,
“不好意思,你想太多了。”“《民法典》第26條規定,繼父母和子女之間存不存在赡養義務,主要看有沒有過撫養教育關系。”
朱夢華嘴角抽搐。
“我和你不熟。”
林眠唇角微勾,淡淡看她,“朱夢華女士,我對你,沒有赡養義務。”
柴律提前做過輔導,二婚家庭中的成年子女,按法條解釋,有權不赡養繼父母。
“……”
“也就是說,咱倆橋歸橋路歸路。”
提到錢,朱夢華總是格外敏感。
一聽將來沒有赡養費,她一秒冷臉,“林眠!我是沒養過你,可你爸呢,你就那麼盼著你爸去死嗎!”
“別偷換概念!”林眠剜她一眼。
想想幾個月前,就在這裡,明明是她朱夢華覬覦拆遷款,卻變成自己吃裡扒外。
這個女人,演技一流,顛倒是非和道德綁架也是揮灑自如。
隻可惜,這回無論如何,
她都必須付出代價。林眠:“林建設能活多久,現在取決於你,給他看病,第一責任人是你。”
朱夢華故技重施,叫囂道:“你是他親生閨女!你親爹病了,你不聞不問,跑來跟我講什麼第一責任不責任人的!”
“林眠,有你這樣當閨女的嘛!心怎麼這麼狠,他死了你就好過了嗎!”
“到底是誰把死掛在嘴邊,我好不好過不用你管,你肯定是不好過。”林眠朝她小腹搭一眼。
朱夢華一噎。
她沒想到林眠會還嘴,畢竟,從前數次交鋒,總是她拿捏得林眠啞口無言。
今天,林眠居然一反常態,想懟就懟,什麼矜持道德臉面,通通不顧,搞得她措手不及,完全發揮失常。
“……”
-
林眠抬頷看她。
突然,話鋒一轉,“我媽怎麼死的你知道嗎?”
朱夢華條件反射偏過頭不想聽。
她現在懷孕,正忌諱說不吉利的,
聽見這話,心按捺不住狂跳。或許林建設可能提過,她根本沒在意,誰會和一個老鳏夫認真。
滿腦子惦著做裴家太子爺的嶽母,哪怕是“繼”的。
朱夢華遲疑,慌亂中帶著壓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們家的事。”
驟然提起,必定事出有因。
她左手悄悄搭在肚子上,試圖穩定平復心情。
“花我媽的錢理直氣壯,怎麼不想想錢是怎麼來的。”
林眠學她,視線落在朱夢華小腹上,諱莫如深一笑。
“你什麼意思?”朱夢華下意識右手緊攥,故作鎮定板著臉。
該不會是她知道了吧。
朱夢華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林建設給你花的每一分錢,都不是他的,是我媽的賠償款。”
“我媽,羊水栓塞死在手術臺上的時候,43歲。”林眠聳聳肩。
朱夢華身形一晃,猛一陣嗆咳,喉嚨不受控制發痒,她忙把住桌沿順氣。
“跟我提這個做什麼。”她拼命掩飾。
林眠心裡翻了個白眼。
“朱阿姨,你不覺得我今天跟你說的這些話,特別不像我從前的風格。”
“……”
何止不像從前,簡直就是大變活人。
每一句都直戳她肺管。
道德感強的人,懟人往往不佔優勢。
朱夢華垂下嘴角,身子不由坐直,肚子忽然抽搐,她撫摸低吼,“你這是在殺人!!”
“法治社會,話可不能亂說。”
“你想幹什麼?”朱夢華拽緊衣領。
林眠想笑,“這話應該我問你,你想幹什麼。”
“放著癌症晚期的丈夫不管,躲起來養胎,朱阿姨,你是怎麼想的呢。”
“一孕傻三年,還是高齡產婦,危害自己上網搜搜看,萬一你沒了,錢便宜誰了。”
朱夢華瞳孔急劇收縮。
懶得打嘴仗,林眠低頭看腕表,“我剛來的時候說了,兩件事。
”“第一,是林建設的病,鼻咽癌治療,你得出錢,這是法律規定的。”
“老房子的拆遷款在你手裡,給他花也算物盡其用了。”
“別說我沒盡義務,他從檢查到今天的所有開銷,我認了。”
林眠把住院清單推在她面前,密密麻麻看不到頭的一串,然後,兀自提壺倒水喝。
她忽然感慨,人生沒有白吃的苦,每一步都算數。
要不是她做直播磨練了嘴皮子,今天背柴律給的法條鐵定費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