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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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懷砚面色淡了些:“他又來吵你了?”


  若不是岑禮找韓茵做說客,來桐城的那日,他不會進去“忘川”的後院。


  現下回想,倒是十分慶幸那日進了“忘川”後院。


  韓茵將鑄鐵壺放上銅爐,邊起火邊說:“你也別怪阿禮那孩子找我做說客,那畢竟是他妹妹。你以前不還挺照顧瑟瑟的嗎?小時候她掉入蓮花池,還是你將她給扛回來的。”


  陸老太太愛蓮,陸老爺子特地在老宅修了處蓮花池,裡頭種了不少蓮花名品,還養了一池錦鯉。


  那年陸家設宴,江瑟不知怎地掉入蓮花池裡。正是盛夏,池子裡的蓮枝蓮葉繁茂,她手腳被纏住,差點沒淹死。


  還是出來找人的陸懷砚將她從池子裡撈出來,扛回韓茵的屋子的。


  那會小姑娘才六七歲的光景,臉上的嬰兒肥都還沒掉呢,明明嚇得臉蛋兒都白了,卻還是強裝鎮定地同韓茵說:“韓阿姨,我能同您打個商量嗎?


  韓茵笑問:“是不是要我給你保密,不同你爸媽說?”


  江瑟點點頭。


  韓茵伸出小指,說:“你答應阿姨以後不能一個人跑去蓮花池玩兒,我就答應不同你爸媽說。”


  小丫頭忙伸出手指勾上,生怕她反悔似的:“我答應您。”


  思及過往,韓茵沒忍住笑了笑,看著陸懷砚說:“你怕是都忘了吧?你把人往沙發上一扔就不耐煩地走了。”


  “沒忘。”陸懷砚也笑,“您那日不僅給她洗澡扎頭發,還叫我悄悄將她的衣服拿去烘幹。”


  韓茵倒是忘了烘衣服這茬:“你瞧瞧,小時候的你還是很體貼人的。”


  陸懷砚不置可否,將菱花杯裡的水一飲而盡,說:“成,既然您想要我做個體貼人。下回她來找您,您同我說一聲,我過來給你們沏茶。”


  -


  “扛?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他怎麼還提起這事兒啊?”手機屏幕裡,

郭淺“嘖”了聲,“要不是我哥腿短,英雄救美的人才不是他!”


  江瑟擦頭發的手一頓,看了支在桌面的手機一眼:“等你哥來,我大概淹死了。”


  “……”


  郭淺摸了摸鼻子。


  當年要不是她非要吃蓮蓬又不會遊泳,瑟瑟也不用遭這麼一趟罪。


  她討好地笑笑:“你說剛剛要是不讓他送你,他真會扛你下山啊?”


  江瑟垂下眼:“不知道。”


  郭淺:“我覺得不會。雖說這種毫不憐香惜玉的事他陸懷砚的確幹得出來,但他什麼時候這麼熱心過?我哥可不止一次警告我,說咱們這圈子裡的人,就屬他最涼薄最不能惹,讓我喜歡摳門岑也不能喜歡他。”


  江瑟當年那點少女情懷,除了岑禮與季雲意,也就隻有郭淺知道。


  她的大美人寶貝,可是頭一回那麼努力地追在一個人身後。為了能到陸懷砚的身邊去,不知逼著自己做過多少不喜歡做的事。


  不過話說回來,郭淺到這會都不知道為何江瑟一夜間就不喜歡陸懷砚了。


  明明曾經那麼喜歡過。


  結果說不喜歡就不喜歡,連半點過渡都沒有。


  那股絕情勁兒叫郭淺一度懷疑江瑟是不是真喜歡過陸懷砚。


  但不管如何,能叫她的大寶貝對陸懷砚斷情絕愛,那一定在陸懷砚做錯了什麼。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誰錯都不可能是瑟瑟錯。


  “管他會不會。”江瑟扔下擦頭巾,去廚房倒水,“反正以後也沒什麼機會接觸了。”


  郭淺摸了摸下巴:“公道說一句,要不是他性格太討人厭,我覺得陸懷砚還挺符合小姑姑說的那個人。”


  江瑟喝了口水:“什麼人?”


  “中看又中用的人啊。”郭淺笑嘻嘻地說,“他那皮相的確挺招人,要不然當年你也不會被迷了眼。”


  江瑟咽下嘴裡的水,放下玻璃杯,意味不明地說:“皮相這東西太虛了,

不排除依舊是繡花枕頭的可能性。”


  郭淺噗嗤一笑:“這可能性比較小,你記不記得以前朱茗璃追過陸懷砚一段時間?”


  朱茗璃追陸懷砚時高調得不行,整個圈子裡的人都知道。


  那是江瑟大學畢業第二年的事了,她剛與傅韫訂婚,朱茗璃就放言要追陸懷砚。


  喜歡陸懷砚的人不少,但像朱茗璃這麼高調的還挺少見。


  不過這事兒也沒什麼好置喙。


  每個人都有坦坦蕩蕩喜歡一個人並坦坦蕩蕩說出來的權利。江瑟對朱茗璃雖無感,卻也不會因為她高調追人就笑話她。


  “記得。”她往客廳走,邊心不在焉地問,“怎麼?她把陸懷砚睡了?”


  “她倒是想啊,問題是陸懷砚那會忙著將他老爹撵走,根本沒時間理睬她吧。”郭淺嗤了聲,翹起了二郎腿,“不過呢,她的確是親口說過咱小陸總天賦異稟。據我所知,她手裡有一張寶貝到不行的照片,

我猜那玩意兒一定是陸懷砚的照片。”


  “……能聊點兒別的麼?”江瑟對這些舊人舊事實在提不起興趣,“要不聊聊你這學期怎樣才能不掛科?”


  “……”


  拉著江瑟又闲扯了幾分鍾,郭大小姐終於舍得掛電話。


  江瑟摁滅手機,在沙發坐下,順道拿起遙控打開電視。


  正好是桐城的一個本地頻道。


  電視裡記者正好在蓮安舊區採訪,鏡頭在錦繡巷裡一晃而過。


  從錦繡巷帶回來的旗袍就放沙發上,江瑟剛回來時已經拆過。此時敞開的紙盒裡,旗袍安靜地躺著,繡著喜鵲登枝的那一面朝上。


  她盯著那隻喜鵲看了幾秒,伸手撈過,貼著臉上白得晃眼的肌膚,閉眼,緩慢摩挲。


  柔軟的布料還帶著被雨浸染過的潮意,黑線勾勒而成的凸起比棉布還要柔軟。


  片刻後,江瑟睜開眼,放下旗袍,起身進房間,打開電腦,從一個加密的文件夾點開一張圖片。


  圖片裡赫然躺著半塊燒剩下一半的破爛布帛。


  純白的布帛被火燻成暗沉的灰色,中間的斷裂處有一團黑色繡線。細細一看,黑線隱約勾勒出的是小半截鳥身,上頭隻能看清兩片長尾,一片朝上,一片朝下。


  人在某些事上的習慣是總是有跡可循的,譬如說字體、譬如說畫跡,又譬如說刺繡時的走線特徵。


  把張玥畫的幾隻長尾鳥貼在圖片下方比對片刻後,江瑟凝神,目光緩慢掃過畫稿上的長尾鳥足。


  圖片那半截鳥身依照比例,本該同畫稿的上的鳥一樣,有腳。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在腦海裡閃過。


  “無足鳥……”江瑟喃道。


  當初那塊擦走她臉上血跡的手帕裡繡著的,原來是一隻無足鳥。


  -


  房間漆黑,隻有電腦屏幕上的幽光亮著。


  手機忽然震了下,一條短信進來。


  江瑟低眸看了眼。


  陸懷砚:【查郵件。


  不用查都知道,郵件裡發來的肯定是曹亮的視頻。


  這條短信同他前兩條短信挨著,隻有寥寥幾個字。


  卻也是這幾個字,將她拉回寒山寺的那場雨裡。


  郭淺問她陸懷砚會不會真的敢扛她下山。


  其實她知道答案。


  他敢。


  男人說出那句“你也不是沒被我扛過”時,語氣輕淡,眼神卻是重而烈。


  江瑟知道他是來真的。


  她沒愚蠢到有人給她撐傘她還要拿喬作態。


  聽完陸懷砚那話,二話不說便轉身步下木階,淡聲說著:“既然非要送我下山,那陸總記得把傘撐穩了。”


  下山的這一路,風大雨斜,陸懷砚這傘倒真撐得極穩,印著寒山寺字眼的黑色大傘泰半遮在江瑟那邊,沒叫她沾湿半分。


  到停車場時,他等她坐上駕駛座後,方緩步退到路燈下。


  天色暗暝,雨霧昏茫。


  兩束車前燈大喇喇照著,雨珠墜那扇光裡,

如同浮蕩在宇宙中的星芒。


  男人就像是站在宇宙中央,半垂眼皮看她。


  江瑟沒急著起車,透過雨刷刮出的透淨玻璃,帶著探究的心理與他對視,試圖看清他的眼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陸懷砚似乎笑了下,摸出手機,單手在手機裡敲打,再度看過來的瞬間,江瑟的手機震動了下,一條來自於他的短信彈出:【江瑟,審視完了嗎?】


  幾秒後,又是一條新信息:【需要我坐進車裡,讓你慢慢審視個徹底麼?】


  -


  那時江瑟望著陸懷砚的目光,的確帶著點審視。


  從他說要重新認識她開始。


  她很清楚他這句話並不是隨意說說。


  他這個人,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從來不會無的放矢。


  所以,重新認識她之後,他想做什麼?


  從前在北城,因著岑禮的關系,兩人的接觸雖不多,但也絕對稱不上少。那時候的他們,一個是已經有了婚約的岑大小姐,

一個是奪回婚姻自主權的陸氏太子爺。


  就算是接觸,也隻在社交禮儀的安全距離內。


  岑禮還曾打趣他,說陸懷砚從不讓哪個女人靠近他半米之內。


  這樣一個人,卻主動握住她手腕將她拉近,近得連彼此的氣息都能感知到,是一低頭便能接吻的距離。


  他這是闲得慌麼?


  江瑟輕嘲。


  一個多月前,他對她的態度,分明與從前無異。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變化?


  江瑟眯起眼睛,細細回想著他們在桐城的每一次相遇。


  似乎是……從她和他在茶館裡談交易開始的?


  那一日,陸懷砚還曾問她,除了調酒、打斯諾克,她還喜歡玩兒什麼?


  她沒想與他寒暄,亂扯了句便敷衍過去。


  現下仔細一想,他陸懷砚什麼時候主動問過別人喜歡玩兒什麼了?


  又或許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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