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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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張嘴,說不出話,半晌隻擠出兩字節哀。


文劍揮下一鞭,馬匹吃痛,蹄爪掀起一陣塵土。


背影裡看不出情緒,我默然盯著他攥至泛白的指節。


「事情都過去了。我放不下,將軍更放不下。」


他回頭看我一眼,眼尾有些紅。


「你不是好奇將軍的廚藝嗎?其實也沒什麼,清點戰場,有個小姑娘沒死透,拉著將軍的袍角,說想吃個肉包子。」


遠處露出校場的哨塔,他沉默下來。


因為見到太多女子的血,所以格外心軟,所以我好運氣地被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對待。


我心裡沉甸甸地堵,又酸又軟。


目睹親姐姐當面被斬首,不知是怎樣的夢魘。


馬車緩緩駛進校場,我望見高臺上立著一道蒼藍身影。


勁風烈烈灌入袖中,大袍衣袂翩飛,高束的墨發利落肅然,螭龍冠映出金光。


裴鈞背手而立,正俯視著下首列陣操練的甲士。


我一時看得愣了神。


「小姑奶奶,回神!

將軍在喚你!」


文劍壓低聲音,用劍柄戳我手肘。


裴鈞不知何時也朝我望來,抬手示意我過去。


「將軍。」


我眼眶仍酸澀,不敢看他,低著頭屈膝福身。


他身邊還跟著幾個副將,我正要行禮,幾人卻連連後退,忙不迭躲開,反而向我拱手。


「問如夫人安。將軍,我等便告退了。」


「嗯。」裴鈞抬起眼皮,淡淡囑咐,「往後七日,令斥候多探動向,有急事傳書來。」


我目送幾個副將遠去,裴鈞覷我一會兒,似笑非笑。


「裡面有你看中的?」


我面皮一紅,氣得好笑:「將軍說的什麼話?」


他任由我推,解下大氅包住我:「進了城,有喜歡的,記府上的賬。」


裴鈞俯下身來專注系著系帶,吐息隱約。劍眉料峭,巍峨鼻梁骨幾乎抵在我額角。


西涼的風卷起黃沙,刺刺地打在人身上。


我分明被吹得打顫,臉卻褪不了紅。


「走吧。」


他含笑直起身,

牽起我的手。


10


邊城內的將軍府氣勢凌厲。


越過門檻,入目便是不做遮掩的劍場。


沒有精心培育的花木,也沒有怪石曲水。


跟大漠的風沙一樣粗粝隨意。


裴鈞一開始還能抽時間整日陪我,後來越來越忙,便給了個侍女陪我,叫言若。


我猜出她不會簡單,卻沒料到會撞見她殺人的場面。


院牆下黑黢黢地立著道人影。


全然看不清臉,連身形都模糊在黑暗裡。


我正提著燈籠想去府門等裴鈞,冷不防嗅到濃烈血氣。


那人察覺到我的視線,提身便想走。


「言若!」


我提著燈籠,喊。


她遲疑片刻,從黑暗中走出來。


身上沒沾多少血,隻有劍尖少許往下滴。


「小夫人。」


她簡單一禮,面色平淡,「請回房吧,外面髒。」


我突然明白過來,之前夜晚那些奇怪的響動從何而來。


我不讓她走:「是烏桓人?」


言若沒有否認:「不必擔心,將軍布足了暗衛。


院牆外馬蹄聲漸緩。


府門前,裴鈞翻身下馬,言若不知何時已經消失。


我壓下猶疑,迎上前去。


他騎裝上沾了塵土,袖口緊窄,隱約露出內裡貼身的軟甲。


不等我開口,他便伸臂一撈,抱孩子似的將我放在臂上託著進屋。


「在等我?」


他將我放在榻邊,眉間有倦色。


我點點頭,細細拂去他衣角上的泥土。


「烏桓人又想開戰了嗎?」


他簡短應聲,半蹲下身:「總開戰,總投降,烏桓人打不服,但也不必憂心。你不妨多考慮,禮宴上想穿什麼。」


我定定看他:「可他們找上門來了,將軍希望我不問嗎?」


刺客是衝我來的,為什麼?


明明我也不牽涉什麼機密。


我茫然盯著他。


裴鈞怔忡不語,偏開視線,喉頭幹澀地湧動。


「你放心等著宴會就好。」


他頓了片刻,像在說服自己。


「我布置了很多守衛,不會讓你有事。」


邊城滲透了這樣多的烏桓人,

要保證安全,回軍營不是更好嗎?


我的疑慮沒能問出口。


他站起身,逃似的進了浴室。


11


自從目睹言若動手,我就不叫她伺候茶水雜事了。


習武的女子本就不多。


有這樣的本事,不該拘在我手裡。


可我說要把言若還給裴鈞,他卻少見地發了火。


茶盞碎了一地。


裴鈞面色鐵青,指尖止不住地顫。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失態,提起襦裙茫然跪下。


「是我說錯話,惹將軍不快了。」


他仿佛更怒,卻又抿唇不發,繃得額角都隱隱抽動。


「為何不要言若?可是旁人……對你說了什麼?」


我有些詫異,老實搖頭:「不曾。隻是她有能力,不能埋沒了。」


言若捧著託盤立在門檻外。


似乎也沒料到會見到這一出,定定愣住。


我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進來。


裴鈞微微失神,良久才又開口。


「保護你,本就是她的職責,說不上什麼埋沒。」


他指節扣緊桌角,

將我撈起,「說了莫要再……」


話語戛然而止。


我膝頭發軟,襦裙上滲了圓圓一片血。


見他一把將我打橫抱起,言若掉頭便令人傳大夫。


瓷片刺進半寸不止,隨著跪姿一同移動,碎尖在肉裡攪動,兩側皮肉已模糊了界限。


裴鈞呼吸隱顫,咬牙切齒地瞪我,眼睛倏然有些紅。


我不好意思地訕笑:「將軍,我痛覺比旁人遲鈍些,沒什麼感覺。」


其實之前會痛,隻是剛入樓時被罰得狠了些,後來就沒感覺了。


這話我自然也不會往外說。


被罰去下等窯子的姐妹,染了髒病,被烙鐵燙身的也多。


我不過挨幾頓棍棒,哭疼倒像在炫耀。


他不知我心裡在想什麼,隻是捉緊我的手,一雙凌厲鳳目顯出些微的顫。


我總感覺他好像想問什麼,卻又沒有問。


大夫提著藥箱急匆匆趕了來,花白胡子凌亂掛在領口。


我將虛掩的裙擺掀起,血從膝蓋淌到了錦榻上。


「這瓷片……得拔出來,

隻是不知刺進了幾分,若傷得深,隻怕會妨礙行走。」


老大夫皺緊眉,小心翼翼地扳動碎瓷,一邊動一邊看我臉色。


似乎是怕我尖叫起來。


等他半晌,他也不敢動手。


我索性捻著暴露在外的瓷片,左右攪動,找準發力點便整塊拔了出來。


血甩出幾滴,不小心濺在大夫瞠目結舌的臉上。


趁著包扎的空當,我問起文劍。


自進城以來,我就沒怎麼見過他。


裴鈞並未抬頭,隻是沉沉望著我膝上傷處,聲音很啞。


「你很想他?」


我笑道:「隻是許久沒見了。我剛來那段時間,他還總給我送吃的。」


「一點吃的便將你收買了?」


他抓著我的手無意識收緊,「幾塊糕點,就叫你牽著掛著,覺得是好人了?半點不愛惜自己又好騙,這條命夠你死幾回?」


我聞言一怔。


似乎也察覺到自己語氣太重,他深吸口氣,眼眶依舊泛紅。


沉默半晌,他放軟語調,「……抱歉,

不是吼你。」


我半點沒動彈,仿佛方才的呵斥根本不存在。


「將軍有事瞞我。」


我輕輕揪著他的小指,又認真道。


「不管瞞什麼,文侍衛是好人,將軍也是好人。我從前這樣想,現在也一樣。」


我目視他,依舊老實安靜地坐著。


裴鈞眼裡的光明明滅滅,慢慢將我扣進懷裡,越摟越緊。


「念念……」


他突然喚我。


我低下頭。他鼻息撲在我頸側,密密地反復流連。


「你其實比誰都聰明。」


我忽略掉他話中的苦澀,揉揉他後腦,任由他深埋在我懷中。


我知道是軍中出事了,興許有人將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拿敵將的妻女祭旗或談條件,向來是烏桓慣來壯士氣的法子。


12


笄禮禮器籌辦完備,邊城又卷起秋風。


侍女一層層替我試穿裙袍,言若來報,說將軍明日參不了禮。


我多少有點遺憾,卻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不出意外的話,我會出點意外。


若將軍在場,倒不好辦。


我隨著司儀姑姑走完一遍笄禮流程,累得倒頭就睡。


我習慣了裴鈞在身邊,他今日不在,我夜裡倒做起夢來。


先是衝天的火,我耳邊隱約是僕從的哭聲,數隊甲兵踹開了紅木門,將我與爹娘嚴密包圍。


陌刀的刀刃泛著寒意,和從前無數次重復的夢境一樣,直直朝著阿娘砍下。


爹爹松開了我,把阿娘擋在身下,從背甲上沁出血來。


然後輪到了我。


我已經能熟稔說出後腦上傷口的長度,木然看著刀刃劈來。


可一柄劍橫在陌刀下,生生抵住了那一擊。


持劍那人隻有背影,身形踉跄,顯然體力不支,卻仍舊將我護在身後。


我猝然睜開眼,房裡一片黑沉,還是深夜。


身邊依舊冰涼,沒有人回來過。


我再睡不著,索性披衣起身,坐在案前看他那些寶貝兵書。


周遭靜得隻有翻頁聲,遠處倏然破空一響。


「咻——!」


尖銳镝聲劃破寂靜,雕花窗砰一聲被人從外面踹裂。


言若一把抓住我,飛身便往外衝。


「烏桓的小王子是雙綠眼睛,記住,躲著他,從密道裡走!」


她一邊護著我一邊揮劍斬斷飛來的箭矢,重重將我推開。


文劍一刀刀劈開聚攏的敵潮,踩著密道開關喚我過去。


夜色裡,越來越多的烏桓士兵越過了院牆。


兩相纏鬥,反而沒人顧得上抓我。


我回頭望去,文劍身邊,將軍府的暗衛越來越少。


「快過來!」


他喊得破了音,揮刀的動作減緩,已然體力不支。


我咬緊牙關,朝著反方向奔去。


馬厩……馬,在哪?


「駕!」


我扯韁繩翻身上馬,拔簪子在馬臀上一捅,急聲發令。


馬嘶聲尖長,呦呦嘶鳴著衝出了府門。


我的馬術已生疏至極。隱在黑暗中踉跄奔逃,身後是文劍與言若嘶啞驚慌的呼喊。


長街空曠,我漫無目的地打馬奔逃,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密。


天色熹微,我已無所遁形。


「咻——」


哨聲響起,

我肩上立時襲來冰冷的刺痛。


那痛感轉瞬即逝,我反手拔下箭矢丟開,又刺馬加速,死死抓著韁繩伏在馬背上。


「有意思!」


生澀張狂的中原語帶著異族口音,朗聲大笑。


「這樣烈性的女子,烏桓也不多!」


血打湿後背。我身上發冷,手臂不受控地顫動,力氣像水消失在海裡。


又是一箭,這次,射在了馬腿上。


13


烏桓人的營帳透著一股牛羊肉味。


擺設幾乎沒有,簡陋地燃著篝火。


主座上的男人袒著右臂,裘衣緊窄,斜斜露出了精壯胸膛。


見我看他,他將骨刀擲下,烈烈飲盡杯酒。


「唔——美人。」


他俯身掃視我,喉間溢出輕哼。


濃烈酒氣襲來,我坐起身,不鹹不淡挪開了些。


「我不喜歡中原人,但你們有個傳統,我很贊同。」


他把玩著酒杯,自顧自說。


「最強壯的鷹,要配上多多的雌鳥——漂亮的女人,不是給廢物留的。」


我抄起簪子,

擲鏢般朝他甩出。


簪尖撞上酒樽,叮一聲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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