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揚起的嘴角卻又放了下來，問他：「舅舅此次為什麼進京？」
這些日子我跟著老師上課。
原本許多不明白的道理慢慢清晰起來。
我突然明白了自己前朝公主的身份代表了什麼意思。
也開始擔心舅舅一個前朝將軍進京會帶來什麼後果。
「自然是為了來見你。」沈燁從容回答。
這話不像是假話。
可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接下來的兩日還是如往常一樣，隻是沈燁來看我的時間多了起來。
若是有政務忙不過來，便會把我叫到勤政殿去。
我寫我的字，他批他的奏章。
就好像是生怕我會憑空消失一般。
每每殿中點起燈，我一抬眼看到他認真地批閱奏章時，
便會心尖一動。
他是個好皇帝。
「在看什麼？」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抬頭問我。
其實人人都說他是個弑父弑兄的魔鬼。
可我總是覺得他孤寂地讓人心疼。
從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這麼覺得。
我放下手中的筆，繞過書案撲到他的懷裡。
「沈燁。」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將他緊緊抱住，「我信你。」
他身子微微一顫。
「嗯？」是好聽的語調。
我在他懷裡蹭了蹭。
沒來由的。
我突然就想對他說：「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相信你說的每句話。」
他一雙手輕輕捧起我的臉。
燭光下，他那雙眼睛像是被扔進一顆石子的深潭。
漣漪一陣陣。
我親眼看著他的眼尾一寸一寸泛起桃粉色。
仿佛是藏在眼底許久的委屈，終於被人翻了出來。
他沒說話，隻低頭在我額上輕輕吻了一下。
最後是嬤嬤叩了門進來，才讓我從他懷裡彈坐起來。
隻覺得一團火要將自己燒起來。
「時辰到了，我該回去睡覺了。」我手忙腳亂地走下去，頭也不回地跟著嬤嬤出去。
一直回到寧安宮，連喝了好幾杯水才緩過神來。
我放下水杯剛想讓嬤嬤叫秋霜準備洗澡水，就看到嬤嬤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嬤嬤，怎麼了？」剛說完，我就覺得腦袋有些暈。
嬤嬤趕緊上前來扶我。
她嘴唇輕顫。
「公主，老奴也是為了您好。」
11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不在寧安宮了。
嬤嬤和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不遠處正在說話。
「將軍，公主怎麼還沒醒？」嬤嬤一臉擔憂，說完又不放心地往床上看了一眼。
看到我醒了，連忙走了過來。
「公主，您終於醒了。」
陌生的男人走在她身後，站在床邊打量了我半晌才開口：「朝陽，我是你的舅舅。」
我看了看嬤嬤，又環視了一圈陌生的房間。
「這是哪兒？」一股不安從心底湧起。
嬤嬤將我扶起來：「這是將軍在京都蟄伏的府邸，兩年前將軍知道您還存活於世便早早打算了今日。」
我這才看向這個陌生的男人。
看不太出來年紀，濃密的絡腮胡擋住了半邊臉。
眉眼中有散不開的戾氣。
「舅舅。」我乖乖叫他一聲。
他點點頭。
還沒等他說話，就有人闖了進來。
那人緊張地看了我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舅舅明白他的意思，便對我叮囑道：「你先在這裡住兩天，有什麼需要的，就跟舅舅說。」
「好。」
見我這麼乖，他滿意地帶著進來那人出門。
等人都走了以後，我才抓住嬤嬤的手。
「嬤嬤，怎麼回事？」
嬤嬤反握住我的手，欣慰道：「公主，咱們苦盡甘來了！日後有將軍替您撐腰，您再也不用過仰人鼻息的日子。」
如此一看，是她早就和舅舅串通好了。
這個府邸似乎建得十分隱秘。
一連好幾日，我就算在院牆邊上也聽不到什麼聲音。
嬤嬤說舅舅知道我還活著後就早有打算。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打算。
可通過我這幾日的觀察來看，定是一個天大的計劃。
這日我總算是甩開嬤嬤後，在園子裡撞到了舅舅。
我朝他來的方向看了一眼，故作撒嬌地扯了扯他的衣袖：「舅舅，你陪朝陽玩一會兒嘛！」
為了不讓他們設防。
這次醒來後，我又裝成了以前的模樣。
嬤嬤隻以為是她下給我的藥才導致我又恢復了原樣，倒是沒懷疑我是裝的。
舅舅皺了皺眉頭，扯過自己的袖子，沒什麼耐心道：「舅舅有大事要辦，你自己去玩吧。」
我裝傻充愣地又纏了他一會兒。
最後他被我纏煩了，才讓身邊的人給我帶回屋。
這裡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傻子，所以在我面前都沒什麼顧忌。
「舅舅不陪我玩，
是不是不喜歡我？」回去路上，我問舅舅身邊的人。
那人奸笑兩聲：「怎麼會呢？您可是將軍的大福星。」
「大福星？大福星是什麼？」
「您乖乖等著吧，將軍事成以後，您便是大周朝第一位女皇了！以後您想怎麼玩便能怎麼玩。」
女皇？
舅舅打的竟然是這樣的主意。
他讓我一個傻子當女皇，然後自己做攝政王。
前朝公主造反可比前朝國舅爺造反要光明正大得多。
知道了這事以後，我急得指甲蓋都要啃沒了。
雖然說張太醫給我扎針讓我不至於太笨，卻也沒讓我聰明到哪兒去。
而且現在我又被他們關在這裡，連送信都做不到。
那我該怎麼辦呢。
嬤嬤見我又不吃飯，有些著急：「公主，
您不是最愛吃肘子嗎？」
我側頭看她。
她是將我養大的嬤嬤。
她一心隻為我好。
「嬤嬤。」我看了一眼門口，確定沒人後才輕聲問她，「舅舅是不是要造反？」
她有些震驚地看我，隨後驚喜道：「公主您……」
我趕緊捂住她的嘴。
「他是不是跟你說，要讓我當皇帝？」
她點頭。
我繼續問她：「如果我當了皇帝，他發現我不笨，還不聽他的話，他會怎麼樣？」
她一愣。
很明顯，她也看到了舅舅這段時間對我的態度。
沒有絲毫對晚輩的愛護。
眼睛裡隻有拳拳野心。
「不會的，他可是公主的親舅舅啊！」
「他可曾問過我一次，
我的意願？」
嬤嬤不說話。
我嘆了口氣。
「他要的從來不是秦朝陽，他要的是前朝公主這個身份。」
嬤嬤也跟著嘆了口氣：「可陛下何曾不是為了您這個身份……」
我眨眨眼睛。
「他從來沒傷害過我，這就夠了。」
12
自從嬤嬤明白舅舅的野心後，便開始配合我。
短短幾日，我們摸清了整個府邸的結構。
這日還陰差陽錯發現了舅舅囤放兵器的地方。
我躲在角落裡，偷聽到三日後舅舅的舊兵便會抵達京都，到時他們就會聯合城內的人一起攻破城門。
聽起來便是天衣無縫的計劃。
可惜闖進來一個我。
三日後，
我和嬤嬤一把火點燃了兵器庫。
從事先準備好的狗洞裡鑽了出去。
鑽出來以後我們才發現這座府邸竟然建在另一座府邸的地下，就算是沈燁將京都翻過來也找不到。
我和嬤嬤跑到街上時，街上已經亂得一團糟。
我們不得已隻能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舅舅和那些人追出來的時候，我們正躲在角落裡的兩個水缸裡。
我透過縫隙看到了沈燁。
他領著一隊人馬站在舅舅身前。
「沈燁，別來無恙啊！」舅舅先一步開口，「一年前,沒SS你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失誤。」
沈燁一張臉冷若寒霜。
他提劍指著舅舅：「把朝陽還給我。」
這種時候本來是該把心提到嗓子眼兒才對。
可我聽到沈燁這句話。
隻覺得沒來由的安心。
「還給你？你去地下見她吧。」舅舅說著便揮劍上前。
兩隊人馬就這樣打了起來。
我好幾次忍不住想出去都被嬤嬤叫住。
「公主,您如今出去是給陛下添亂，再等等。」
她說得也有些道理。
可當我看到舅舅一劍割破了沈燁的手臂後，就再也冷靜不了。
「沈燁！」我爬出水缸，朝他跑了過去。
隨著我這一聲。
所有人朝我看過來。
沈燁和舅舅一同朝我這邊飛過來。
「我的好外甥女，你可讓舅舅好找。」就在沈燁快要抓住我的時候,舅舅一掌將他擊飛，先一步落在我身前。
我看到落到地上的沈燁，一時心疼極了。
「舅舅你收手吧！
」我回身勸說舅舅。
他沒見過我這麼清醒的模樣，愣了一下。
我趁他愣神的工夫，從地上撿起沈燁的劍一劍扎向他。
卻沒想到根本扎不進去。
他笑著一用力，將劍震碎了。
「朝陽，你騙得舅舅好苦啊！舅舅做的這一切可都是為了你。」他龇牙咧嘴地上前掐住我的脖子擋在他身前。
我被他拎起來,隻覺得十分窒息不能呼吸。
「你S了我，你也不能名正言順……」我說話都艱難。
他笑起來：「不過是罵名，他沈燁都不怕我怕什麼！當年我S了他老子兄弟,所有人都以為是他S的,他還不是穩穩坐上皇位。」
「我不過可憐你是個傻子,想給你一條生路,現在你這麼傷舅舅的心,就別怪舅舅狠心。」
「你放了她。
」沈燁急急開口,「你放了她,我S。」
舅舅沒想到他會這麼說,當真手上一松。
我連忙抓住舅舅的手：「不行。」
其實我也不想S。
可是我和沈燁比起來,他活著好像更劃算。
他還能幫我報仇。
舅舅笑起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燁：「不急,你們都S。」
可就在這時候,沈燁射出一根針。
直直射到舅舅的脖子裡。
沒等舅舅反應過來,他便飛身到我身邊一把將我抱住。
等他抱著我往後退了幾步後，舅舅才倒下去。
此時他卻像是後怕一般緊緊將我抱在懷裡，手掌顫抖地放在我的腦袋上。
「朝陽。」
他跪坐在地上,聲音發顫。
毫無九五之尊的威嚴。
我也抱住他,大哭起來。
「沈燁,我害怕。」
13
我和沈燁的大婚定在九月初六。
在成婚之前，我都不能住在皇宮裡。
每日都有教習嬤嬤來教我許多規矩,簡直苦不堪言。
「早知道，還不如讓我做皇帝,我要是娶他才不讓他這麼受苦。」我氣得將杯子摔到地上。
嬤嬤趕緊來捂我的嘴：「姑奶奶,這種大不敬的話莫要再說了，虧得陛下對您好。」
我等她一眼。
她近來倒是越來越替沈燁說話了。
不過我知道她也是為我好。
一直到九月初六這日，我已經跟沈燁有足足一個月沒見面了。
他踏著黑靴走進永寧宮時,我剛偷吃完一碟蝴蝶酥。
聽到他的腳步聲,
趕緊將蓋頭重新蓋好。
沒等我端坐好，他便用玉如意將我頭頂的蓋頭掀開。
一旁的龍鳳燭的燭火晃了晃。
我抬頭看他。
他穿著大紅的吉服,眉眼帶著深深的笑意低頭看著我。
那雙盛滿星辰的眼眸晃了晃。
「你笑什麼？」我抿了抿唇,隻覺得絲絲甜意在心頭漫開。
他坐到我身旁來,抬手在我嘴角擦了擦。
是我剛剛吃的蝴蝶酥碎屑。
我羞紅了臉。
卻見他將那碎屑喂進自己嘴裡。
像是什麼在我心尖輕輕啃了一下，我湊到他面前，嬌聲問他：「甜嗎？」
他的眸子好似被人潑進墨了一般。
「甜。」
說著他微微低頭,吻在我的唇上。
他的吻一路往下。
湿潤又熱烈。
最後我頭頂的釵環全被他隨意扔到地上。
床邊的帷幔緩緩落下，殿中隻能聽見我們交纏在一起的呼吸聲。
沉沉浮浮不知歸處。
「當日你贈我半塊饅頭，如今我還你半邊江山。」
「小糖糕。」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