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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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群裡並不見他的消息。


湊過去一看,正在和小姑對戰。


 


小姑:【大哥,咱媽要是看見你放縱女兒欺負我,不知要掉多少眼淚!】


 


我爸:【咱媽以前也養狗,狗狗生病難受,它聽見你說它,也會掉眼淚!】


 


小姑:【你還記得媽媽養狗,那你記不記得她臨終怎麼交代你的?】


 


我爸:【當然記得!小妹,大哥沒有虧待過你!】


 


小姑:【那你讓張姝跟我道歉。】


 


我爸迅速瞟我一眼,又回道:


 


【小妹,小姝脾氣倔,你多擔待!不然,一會兒該輪到我向她道歉了!】


 


【你不讓你女兒來請罪,我就讓蟒仙給媽帶話,好好講講,你們一家是怎麼欺負我的!】


 


【唉,你要真能跟媽說話,能不能問問她,冷不冷?餓不餓?讓她別再怪我了!


 


我不禁好奇:


 


「爸,奶奶為什麼會怪你?」


 


那頭,小姑的指責仍在繼續。


 


我爸看了會兒,神色疲倦地鎖上屏幕,往桌上一扔,任由它一聲聲振動。


 


我媽將緣由緩緩道出:


 


「你奶奶是去拜送子觀音的山路上摔倒的,送到醫院搶救了兩天,醫生就讓抬回家去。


 


「剛到家,她突然清醒過來,每個人交代了一些話,對你爸就說了兩個事兒。


 


「一件是將來生下兒子,要燒香告訴她,另一件是要照顧好你小姑,供她念完書。」


 


我心裡五味雜陳。


 


我爸因為欺騙了奶奶,所以心懷愧疚,才被小姑頻頻拿捏。


 


可是奶奶有抱孫子的執念。


 


即使沒人騙她,隻要爸媽一天沒生出兒子,她依然會去拜送子觀音吧?


 


我爸被心魔糾纏這麼多年,他也是受害者。


 


「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課題,奶奶走不出執念,所以才會去拜觀音,這不是你們的錯。


 


「小姑貪財心黑,好吃懶做,也不該你來承擔她的生活,你誰也不欠,誰也不用補償。」


 


擺脫愧疚,正是他的課題。


 


他捧著臉搓了搓,又狠狠按了下眼角,似乎擦去了一絲湿意。


 


「我欠你媽一個金戒指。」


 


11


 


小黑順利進行了第二次化療,但精神狀態愈發萎靡。


 


化療後第三天,紅細胞降到臨界值,必須住院輸血。


 


獻血的狗狗是一條香檳色拉布拉多。


 


小黑警惕地打量著它,對方一靠近就龇牙。


 


我一把捏住它的嘴筒:「小黑,它不是瘦瘦,它叫油條,

是來救你狗命的。」


 


兇狠的眼神逐漸清明。


 


「我不愛吃油條,黏牙。」


 


村裡有一輛拉布拉多,性格過於溫順,被別的狗欺負隻會夾著尾巴跑。


 


在一次逃跑的時候,撞到了外出散步的小黑。


 


來自一百二十斤大體格的撞擊,讓小黑瘸了好幾天。


 


此後,它闲來無事就去瘦瘦家門口候著,一見對方出來就撲上去。


 


小黑生病後,時常神智混沌,肯定是把油條認成瘦瘦了。


 


我尷尬地向油條的主人解釋完,對方眯眼一笑:


 


「小黑很有生活嘛。」


 


油條獻完血,主動舔了舔小黑的淚痕。


 


小黑回舔了一下:「沒辦法,人類就是固執。」


 


我心裡閃過一絲不安。


 


等油條和主人走後,

我一臉嚴肅地問道:


 


「剛才油條跟你說了什麼?」


 


小黑靜靜看了我一會兒。


 


「它問我,為什麼不勸你別浪費錢了?它的主人每天要出去狩獵很久才能掙到錢。


 


「如果它病得這麼嚴重,就隻想窩在狗窩裡,每天兩頓臘腸拌飯就好。」


 


我嗓子一啞,鼻尖泛起酸意:


 


「笨狗,又想騙我媽的臘腸吃。」


 


輸血後觀察了幾天,沒有不良反應,各項指標有所好轉,於是繼續做了第三次化療。


 


和之前一樣,做完化療頭幾天,小黑精神抖擻。


 


可我總睡不踏實。


 


這天醒來,外頭剛蒙蒙亮,我照例去看小黑。


 


它蜷成一團,緊閉雙眼微微顫抖,睡前蓋在它身上的被子掉落在一旁。


 


「小黑,你冷嗎?


 


「有點。」


 


我跑回房間,翻出一床舊棉被。


 


「這個厚,給你蓋這個。」


 


可它還是抖。


 


「小黑,你是冷還是難受?」


 


「都有。」


 


「我帶你去醫院!」


 


我又掀開棉被,雙手探進身子底下,企圖把它抱起。


 


小黑掙扎著彈開:「沒時間了!」


 


我動作一頓:「你說什麼?」


 


它支起上半身,眼皮半張,那雙曾經在夜色裡熠熠發光的眸子,此刻微弱如將盡的燭火。


 


「小姝,我不去了,我不要離開家。」


 


說完,它滑倒回軟墊上。


 


眼淚滴在它的鼻尖,長舌一卷,舔淨。


 


又一滴掉落。


 


它再一舔。


 


「好煩。


 


12


 


我媽給小黑蒸了兩大根臘腸。


 


瀝出的油汁拌進飯裡,晶瑩透亮,香氣四溢。


 


「吃吧,多吃點。」


 


吃完飯,小黑恢復了點力氣。


 


「我出去逛逛。」


 


「你不會是要去外邊,刨個坑把自己埋了吧?」


 


聽到我爸這一問,小黑尷尬地打了個哈欠。


 


「我哪還有力氣刨坑?」


 


它邊說邊往外走,我們仨也跟上。


 


小黑一步三回頭,十分不滿:


 


「你們很闲嗎?跟蹤一條狗算怎麼回事?」


 


「你走你的,別管我們。」


 


我們一家四口並排散步,不知不覺,走到村裡的十字路口。


 


那是情報中心。


 


現在是上午十點多,不少人在這裡曬著太陽交換情報。


 


人堆裡,一抹綠色身影尤其扎眼。


 


「你們別不信,就我親大哥家,有條黑狗,對大仙很是不敬。


 


「我上他們家去的時候,胡亂叫了幾聲,結果呢,現在得病了,就快S啦!」


 


一旁的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問道:


 


「黑狗不是闢邪嗎?別是看見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大仙能是不幹淨的東西嗎?你也不知道忌諱,萬一有個好歹……」


 


小姑眼神一亮,緊接著道:


 


「這樣吧,你去買隻雞,再買些點心,我替你好好作法,給大仙賠個不是,保你平安無事!」


 


那人一臉鄙夷:「你要是饞了就直說,鄉裡鄉親的,我養的老母雞便宜點賣你就是!」


 


不等小姑還口,另一人又插話道:


 


「你大哥的女兒還沒結婚吧?

有對象嗎?我有個親戚,想給他兒子說親,我看那小姑娘文文靜靜的,挺不錯。」


 


小姑眸色一怒,嘴角揚起一道冷笑:


 


「那你可看錯人了。她單身好幾年了,從來沒找過對象,要是沒點問題,怎麼會一直單著?


 


「現在的年輕人,誰知道在外頭幹些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讓你親戚啊,另外再相一個女孩兒吧!」


 


上回的事不了了之,她定然懷恨在心。


 


會被她造謠,我一點也不詫異。


 


隻是好奇我爸的態度。


 


隻見他冷眼注視著小姑,一副若有所思。


 


小黑大口喘著粗氣:「老爸,別讓我……瞧不起你。」


 


13


 


我爸緊了緊拳頭,走上前去:


 


「張華仙。」


 


小姑瞥見來人,

面色一滯,轉瞬又傲慢道:


 


「叫我幹什麼?」


 


「你剛才說,我女兒單身就是有問題,那我倒想問問你,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原因,讓你四十多了還單身?」


 


吃瓜群眾霎時間朝這頭聚攏。


 


小姑氣勢洶洶地反駁:


 


「我身上帶仙緣,普通人沒有資格娶我,和你們家張姝可不一樣!」


 


「是不能比,我女兒敢想敢做,有自己的活法,不像你,一輩子坑蒙拐騙,吃了上頓沒下頓,活得有一點人樣嗎?」


 


小姑驚詫之餘,委屈不已:


 


「哥,媽臨走前就是讓你這樣對待我的?你作為長子,N待最小的妹妹,對得起咱爸咱媽嗎?」


 


「爸媽如果能選,肯定不想生出你這樣的女兒。」


 


「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不配做老張家的女兒。


 


小姑細眉緊擰,一怒之下,把手裡的珠串砸了過來。


 


那枚蛇形掛墜正巧從小黑嘴邊擦過,驚得它痛呼一聲。


 


「張華仙你敢打我家狗?信不信老子真對你動手?」


 


「敢動我一根頭發,就等著被派出所拘留吧你!」


 


我連忙蹲下身,心疼地揉了揉:


 


「小黑,你怎麼樣?」


 


它拱開我的手,微微躬下身子,繃緊雙臂,尾巴自然下垂,黯淡的雙眸重現精光:


 


「我說過,誰敢對我動手,我就咬誰。報仇這種事,老娘從不假手於人。」


 


小黑一個彈跳撲了出去。


 


人群四散,張華仙尖叫倒地。


 


她的一條腿,被小黑緊緊銜住,扯了又扯,悽厲的叫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哥,我錯了,我再也不亂說話了,

松口啊笨狗……」


 


被她另一條腿踹了兩下,小黑又轉換目標,咬了過去。


 


但這次,它剛一含住,就虛弱地松開,倒地抽搐了幾下。


 


「小黑!」


 


我爸趕忙抱起狗,拔腿往家跑去。


 


我和我媽快步跟在身後。


 


冷風從兩頰刮,又湿又冷。


 


14


 


小黑側身躺著,四肢疲軟,舌頭耷拉在外,隻有鼻尖快速縮動。


 


「本來,本來想去見瘦瘦最後一面的,來,來不及了。」


 


它說完,喘了一會兒,又接著道:


 


「其實,我去找瘦瘦,是去,去教它打架。我咬它哪裡,就讓它學著,咬別的狗相同的位置。


 


「可它不中用,下嘴太輕,好在,它噸位重,扭屁股一撞也夠那些家伙受的。


 


「小姝,你跟它主人說,別放那笨狗出來,打又打不過,再遇上狗販子,一燉就是好幾鍋……


 


「你們別哭,人養狗,早晚有這一天的,我小黑這輩子,過得很開心……


 


「老爸,老媽,小姝,我們,有緣再見……」


 


陽光隱入雲後,天色突然變冷,呼呼的寒風帶走最後一縷溫度。


 


我幫小黑梳理毛發,擦幹淨口水,守著它直至身體僵硬,才允許我爸將它放進紙箱。


 


正準備出口,一群人擠了進來。


 


二嬸用輪椅推著小姑,走在最前頭,兩人身後是一大家子親戚。


 


小姑揮動拐杖:


 


「張華軍,把你們家那條S狗交出來!敢咬我,看我不打S它!」


 


我媽氣憤地把紙箱放在眾人面前:


 


「你還敢來,

我家狗隻是咬了你一口,就被你給踹S了,我倒要問問你,這一條命的賬,該怎麼算?」


 


「我能踹S它?」


 


小姑舉起拐杖就要去戳小黑,我眼疾手快,一把握住:


 


「張華仙,你這些年坑了我爸多少錢,心裡沒點數嗎?


 


「你還造我黃謠,偷我媽戒指,咒小黑S,現在竟然還敢來找我們?」


 


二嬸登時松開輪椅:


 


「小妹,你隻說被大哥家的狗咬,可沒跟我們說還有其他的事啊!」


 


小姑使了兩下勁,沒能抽回拐杖,隻能無奈僵持著:


 


「說我偷東西,你有什麼證據?」


 


我不慌不忙,自信一笑:


 


「我媽的金戒指兩千多塊,收據和發票都在,已經立案了,等警察傳喚你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有哪些證據。」


 


她眼神一慌,

緩緩松了手。


 


三叔趕忙出來勸和:


 


「都是一家人,哪裡用得著報警?小妹,你快把戒指還給你大嫂,再給人道個歉!」


 


小姑瞪了瞪三叔:「戒指早沒了,還個屁啊?」


 


「那還錢也行,都是親戚,如果你肯還錢,我就去警局撤案。」


 


我給我媽使了個眼色,她立馬回屋找出戒指的包裝盒:


 


「各種小票都在這裡,你照價賠償吧。」


 


在親戚們的注視下,小姑不情不願地掃碼、轉賬。


 


然後又道:「現在戒指的事兩清了,那我腿上的傷呢?醫藥費你們總得賠給我吧?」


 


我點點頭:「小黑本來就病重,它的S不能全怪你,你再賠個兩千,這事就算了。」


 


「我賠你?你的狗咬我還要我賠你?」


 


三叔又開口勸道:


 


「小姝,

這就過分了,這可是你親姑姑,小黑隻是一條狗而已,S了就S了,哪還能讓你姑賠錢呢?」


 


我拿出各種付款記錄:


 


「為了給小黑治病,我已經花了大幾千,要不是被我小姑踹了幾腳,哪會那麼快就S?那可是一條生命啊!」


 


「是它先咬我的,二哥,三哥,你們得給我做主!」


 


我跺了跺拐杖,打斷她的嚷叫。


 


「各位叔叔嬸嬸,小黑你們都見過的,它有兇過你們嗎?


 


「今天它兇小姑,是因為她先動了手,她本來想打我爸的。


 


「打偏了,打到狗,所以才被咬,她今天敢打她大哥,明天就敢打你們呀!」


 


三叔又變了立場。


 


「哪有妹妹打哥哥的?華仙,這事確實是你過分了!」


 


二叔清了清嗓:


 


「照我看,

你們就各退一步,華仙的醫藥費自己承擔,小姝呢,看在你小姑這麼慘的分兒上,也別再讓她賠錢了,可以吧?」


 


我本來也不指望她賠更多的錢。


 


但跟她理論沒意思。


 


隻有我先開口提出一個離譜的要求,才能讓她退而求其次,接受息事寧人的折中提議。


 


小姑不接話,默默轉動輪椅,獨自駛了出去。


 


二叔擺擺手:「成了,這事就到此為止了,都回去吧!」


 


等大家走遠,我爸一臉驚奇地打量著我:


 


「你啥時候報的警,我怎麼不知道?」


 


「我唬她的。」


 


15


 


天色將晚,我爸拎起鐵锹,起身拍了拍褲子。


 


「該回去了。」


 


我站在小小的土堆後往山下望去,一眼就能看見我家。


 


山坡落滿枯葉,

一踩過,就咔咔作響。


 


聲音繁雜,仿佛有一串輕巧的腳步跟在身後,跟著我們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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