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奶奶享受著大伙贊同的目光。
藤條衝著身上又是狠狠幾下，但確實刻意躲開了臉。
媽媽也聽到聲音走過來。
知道發生什麼之後愣了一秒，撲過來攔住了她。
「媽，這是幹嘛，大丫還要留著給光宗娶老婆用呢，打壞了可賣不了好價錢。」
「賤皮子賤骨頭才好賣錢，能幹活好生養就能賣個好價錢，你不懂！」
「就是，我挺喜歡大丫的，要不跟了我，我出兩百。」
「是啊林奶奶，反正她都這樣了，你出個價，我把大丫領回家，你還少個人吃飯。」
批鬥大會變成了買賣大會，奶奶也不打了。
把我綁在樹上，竟是真的開始考慮把十四歲的我賣出去。
我有氣無力地看了眼媽媽。
她蒼白的面目在眾人的獰惡嘴臉裡顯得格外脆弱。
迷離的目光裡，我看見她好像想說點什麼，張大嘴巴吼道：
「是我，是我藏錢，但我可是有文化的，哪能隨便出錢就賣！」
隔壁的阿婆拄著拐杖擠開人群，贊同我的話。
「大丫她媽是大學生，她和光宗都是有文化的，現在就說賣太虧了，還是等大一點吧，這丫頭能幹著呢，你家的活不都是她倆幹嗎？」
村民七嘴八舌，誰都很有理。
最後奶奶同意了不賣的觀點。
因為隔壁村的阿花認識字，今年嫁出去的時候給了五六千，可值錢了。
逃過一劫，可是錢全部被奶奶拿走，給了她的小孫孫。
光宗扭著屁股衝我做了個鬼臉，手裡捏著錢心滿意足地走了。
我捧著破碎的罐子跪坐在地。
媽媽倚在門邊，靜靜地看著我，抹了一把淚。
順著門慢慢蹲下來。
枯瘦的手臂緊緊抱著自己。
其實媽媽比我更清楚，存錢也沒什麼用。
隻是日子太苦，她太需要一個希望。
一個能讓自己從吃人的地獄裡醒過來的，活下去的希望。
6
還好，媽媽的救贖來了。
村裡來了個支教老師，那是一個斯文儒雅的男人。
身上的襯衣總是白淨平整。
高高的鼻梁上架著金絲邊框的眼鏡。
嘴角帶著和善的笑意。
他來的第一天，就走訪了村子裡的每一戶。
他告訴村長，每個小孩都可以去上學，不論男女。
來我們家的時候，媽媽正在燒菜。
奶奶熱情地拉著他來屋子裡坐著，
把光宗推到他面前表演，面上殷勤異常。
他連聲制止出處 ‘胡巴，士’ 看，溫和地說自己會一視同仁。
媽媽聽到聲音，失神了一瞬。
躲在廚房門口向外看，眼淚落下來了還不自知。
抬手抹了把臉，她把頭發往下遮了遮。
端著菜上桌，準備退回去時卻被叫住。
「這就是我婆娘，陸老師你看看，她也是大學生。」
爸爸抓住她的手，把頭發撩開。
強迫媽媽抬起頭，像個商品一樣供人欣賞。
「希望陸老師能對我們家光宗多點關照。」
媽媽抵抗不了，和那人對視時沒忍住淚水。
點點滴落在爸爸手上。
他皺起眉頭，警告地衝她腿上踹了一腳。
「可以，
可以！」
那人激動地抓住了爸爸的手，把媽媽拉近。
「小初，我——」
「老師，到房間裡來吧。」
媽媽打斷他的話，勾著他的手把他帶進了房間。
爸爸滿意地看著，感覺自己幹成了一件大事的他。
隻是以為這個支教老師在村子裡沒有見過媽媽這樣的美女。
我貓著腰從桌下鑽過，躡手躡腳走到隔壁的房間。
趴在牆邊，兩人哭了很久，才慢慢說起話來。
「小初，我們找了你好久，終於見到你了！」
「陸哥，我現在這個樣子——」
「你沒了消息以後，小雨也沒了消息，我把人都問遍了，找不到你們在哪。我當了老師，就是為了能到每個地方去找你們！
」
那人的聲音愈發激動。
「跟我走，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的！」
聽到這裡，我耳朵緊緊貼著牆，卻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這個人原來是媽媽的青梅竹馬。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上大學時順理成章地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媽媽被拐到村子裡來，兩人應該過著幸福的生活。
有人來找媽媽了，媽媽一定能離開這裡吧。
真好。
我摸了摸牆上的灰，有些開心。
7
和陸朝見面之後，媽媽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精氣神。
臉上真真切切地帶上了笑意。
光宗從學校回來也是笑著的。
他高高舉著書，神氣地衝奶奶說：
「這是陸老師送我的書，
隻有我有！」
「哎喲，我們光宗太聰明了，將來肯定也是個大學生，連老師都喜歡你！」
奶奶揉著他的臉蛋，心肝兒心肝兒地喚著。
誇獎的詞不帶一句重復。
我在家裡喂雞，不被允許去上學。
說讓媽媽教教，多認識幾個字就行。
而媽媽趁著教我的時候，對我說出了他們的計劃。
陸朝是帶了手機來的，可是這裡根本沒有信號。
村裡相互熟悉，陸朝帶著媽媽肯定走不掉。
村口又有人守著，想要從那過也是難如登天。
媽媽之前逃跑的時候發現了一條小路。
因為太過陡峭沒有多少人守著，他們決定從那走。
「大丫，你和光宗跟著媽媽一起走吧，在外面你們能接受到更好的教育，見識到更大的世界。
」
媽媽憧憬著逃出去的生活，對我描述著外面的美好。
「陸叔叔這幾天爭取和外面取得聯系，尋找警方的幫助，等我們逃出去後和警方匯合，再來救更多的人。」
很快就到了媽媽和陸朝約定的時候。
夜色濃得像一塊黑布，牢牢地罩住了地面。
我從房間裡溜出來，卻沒有找到光宗。
家裡隻有奶奶在睡著，爸爸也不知道哪去了。
我抓住要走的媽媽，沉默地看著她。
「這麼好的機會，錯過就沒有了！」
媽媽顯然也是有所懷疑，但咬咬牙還是決定出發。
「不可以，媽媽，一定有問題！」
我SS地抓住她，不讓她走。
「大丫，你不想走就留下，我一定要走，就算被發現了，我也不想再過這種日子了，
你能明白媽媽的，對嗎？」
她冷漠地推開我的手。
像是要出徵的勇士，奔赴自己的戰場。
因為我的耽誤，媽媽錯過了約定的時間。
等我們到時，那裡已經燈火通明，正如我們所料。
「就是這裡，這張紙上寫了要從這走，還要帶人走。」
是光宗的聲音。
媽媽腿一軟跪坐在了地上。
我抱住發愣的她，撥開葉子看過去。
光宗手上正拿著一張紙，大聲地念上面的內容。
是陸朝和媽媽的逃跑記錄，周圍是不絕的誇獎聲，他神氣地昂起頭。
「陸老師，你這是要幹什麼呀，怎麼還說要帶人走，要報警？」
村長走到他面前，火把和他的臉並齊，笑眯眯地看著他。
媽媽劇烈掙扎起來，
我根本控制不住。
隻能看著她直接衝了出去，整個人癱在地上。
耳邊的光宗的聲音如夏日的驚雷。
「是我媽媽！」
8
人群哗然。
光宗像模像樣地走了幾步。
故作大人地看著衝出來的媽媽。
正準備說什麼，被一個笑聲打斷。
「是我。」
那個面上有疤的阿姨大笑著走出來。
手上拿著同樣的一張紙，走到陸朝面前。
「我和陸朝早就認識了，自從他來了之後，我們就每天都商量怎麼逃跑。」
「你這個是在他辦公室拿的吧，就是和我一起寫的。」
光宗跺著腳，感覺自己的威嚴被侵犯了似的，大聲反駁。
「就是我媽媽，我好幾次看到他和陸老師在一起了！
」
那個阿姨又笑了。
她說媽媽是發現了她要逃跑，所以才和陸老師接觸。
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媽媽好去告密抓住她，就像她當年那樣。
沒有人懷疑她的話，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兩人水火不容。
就算她要保護一個人，那也絕對不可能是媽媽。
大家討論著，我捂住媽媽的嘴退入人群。
用懇求的眼神看著她，求她不要說話。
變故就是在這時候。
老陳叔手上拿著榔頭，衝著陸朝的頭狠狠來了一下。
誰都沒有反應過來。
就看著陸朝直直倒在地上，鮮血流了一地。
「敢和我搶婆娘，你個小白臉去S吧！」
他兇神惡煞地想用榔頭繼續敲，被周圍的人抓住。
小雨阿姨的目光越過人群，和媽媽對上視線。
她輕輕地勾起一個笑，獰惡的傷疤都顯得好看了幾分。
在快速地眨了幾下眼之後。
她像是蝴蝶展翅，輕盈地躍下山崖，徹底結束這場鬧劇。
村長搖了搖頭，惋惜般嘆了一口氣。
「把他也扔下去，如果有人來查就說失足掉落吧。」
幾個壯漢像推石頭一樣把陸朝推下山崖。
嘴裡還念著可惜了，好不容易來個老師給娃娃們教書。
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慢。
人群三三兩兩地散開，有人路過媽媽時以為她嚇到了。
還安慰幾句，說什麼我們都相信你，多虧了你才知道這個事。
我捏著媽媽的手，緊張地拉住她。
可她隻是靜靜坐著，
看著他們簇擁著光宗離去，然後輕輕拂開我的手。
很久以後，我讀到一首詩：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然而陽光已使我的荒涼。
成為更新的荒涼。
我想，媽媽也許是恨我的。
9
日子依舊不緊不慢地過著。
家裡把錢都拿出來蓋了新房。
光宗也在媽媽的輔導下考上了縣裡的高中。
新房建成那天，全村都喜氣洋洋。
爸爸也很高興，因為我們家是第一個建成新房的。
他大手一揮，決定要好好辦個席。
「爸，給我買個手機，縣裡的小孩都有的！」
光宗不滿地把筆甩開，蹬著腳上新買的鞋子。
「乖寶，
你這雙鞋就花了好多錢了，手機等咱家席辦完之後再買。」
奶奶哄著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頭磕在門沿上，哎喲哎喲地叫。
他的目光轉向我，爸爸一拍手，哎了聲。
等我在田裡割麥子的時候，才知道我被高價賣給了老陳叔。
村子的夜很黑，我被勒令不幹完活不能回家。
麻木得手都沒有知覺的時候，一雙手從身後緊緊抱住我的腰。
我嚇得一激靈，手上的鐮刀掉在地上，被那人踹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