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蓋新房時,她給全村下了藥準備逃跑,在看到我時緩了腳步。
因為我的一顆糖,她昏倒在我面前。
「媽媽,我真的很希望你能逃出去。」
1
我的媽媽是個瘋子。
記事以來,她和村裡的很多人一樣。
被扔在髒兮兮的柴房裡,手和腳都拴上了鐵鏈,一動就哐啷地響。
「媽媽,吃飯了。」
我把飯菜放下,躲得遠遠地看她,生怕她發起瘋來。
可她隻是垂著頭,對著牆坐在角落裡。
也不說話,手在牆上畫著什麼,鐵鏈刺啦作響。
房間裡沒有窗戶,連陽光都隻落在門外一層。
她就在散發著腐味的房間裡坐著,像個沒有生氣的,破碎的娃娃。
我小聲地叫了一句,試探著上前,把飯菜又推近了點。
「啊啊啊——」
她猛地轉頭,衝著我怪叫了幾聲。
瘋狂地甩動雙手,鐵鏈擦過我的手臂,留下一道刺目的紅印。
她嘿嘿地笑著,手腳都快樂地擺起。
沒過多久又安靜地對著牆畫畫。
爸爸聽到聲音走進來,對著我就是一耳光。
「S丫頭,她不吃就拿走,吵什麼。」
他眼睛都瞪圓了,隨手抽起木棍向著媽媽揮動。
嘴裡還罵罵咧咧。
媽媽被打得直叫喚,雙手抱著頭躲閃,可是鐵鏈不容她違抗。
我衝過去抱住他,結果被一腳踹出房間。
隨後關起門,門內的哀嚎聲聲。
卻在不久後又低了下去,
隻聽見鐵鏈晃動的聲音。
奶奶聽到我的拍門聲,擰著我的耳朵把我扯遠。
「還在這幹什麼,不要耽誤你爸給你生弟弟!你個賠錢貨,就是見不得家裡好!」
隔壁的阿婆正坐在樹下乘涼,見我被丟到門口,笑著向我招手。
「大丫,又惹你奶生氣了啊?」
「我去給媽媽送飯,然後爸爸來了。」
我垂著頭坐在地上揪草,阿婆笑容古怪地拍拍我的頭,低聲湊近。
「你爸是給你生弟弟嘞,你媽可是大學生,就生你和你弟兩個,這哪夠,孩子肯定越多越好的。」
我沒說話,感受樹蔭下的風。
我知道的,我聽奶奶吹噓過。
媽媽會讀書認字,長得又好看,是他們花了大價錢娶回來的。
守在村口的叔叔也說。
村裡就隻有幾家大學生,可真是讓爸爸撿到寶了。
大學生,大學生可是金饽饽。
也會嫁到山裡來嗎?
我順著風看向遠處重重疊疊的山峰,一層接著一層,綿延沒有盡頭。
2
人人都說媽媽是瘋子,可是大家都知道媽媽之前不是這樣的。
媽媽很聰明,剛來家裡的時候她被鎖著。
可是沒過多久,爸爸就對她言聽計從,是同一批被娶回家的人裡最早出來的。
她是窮鄉僻壤裡難得一見的美人。
又溫柔又有文化,很給爸爸長面子,爸爸也樂於哄著她。
直到媽媽出逃,打破了刻意營造的平靜。
漂亮的面容印上了血痕。
爸爸拽著她的頭發,像拖著破爛的麻袋。
從村口到家裡,
宣揚著他的戰利品。
舉著火把的村民圍在他的身後,吵吵嚷嚷。
「我就知道沒這麼安分,也就老林是個老實人,還對這婆娘好臉色。」
「全靠老陳家的婆娘,還是她提出來的嘞,不錯不錯。」
「老陳,好好對你婆娘,立大功了!」
他們鬧騰騰的,口裡說的老陳家的婆娘是媽媽的閨蜜。
當初兩人是一起進的村子,媽媽想到出村的辦法後第一時間去找她。
她被打得奄奄一息,癱在草垛裡。
看著媽媽和她完全不同的境遇,嘴上答應了媽媽逃跑。
卻在背地裡告訴老陳。
媽媽順著小路走到兩人約好的地方時,等待她的不是好友,而是惡魔。
出逃被抓,肯定不能善了。
在眾人高舉的火把裡,
奶奶揚起雞毛掸子往她身上打。
「好好的日子不過,還想逃跑,看我今天不打S你!」
嬉笑聲裡,媽媽徹底喪失了逃跑的希望,被四根鏈條鎖著,直到現在。
阿婆像講故事一樣和我說著,隨意地指了指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就是她,和你媽的處境完全調換了,你媽天天挨打打成神經病,她和老陳過著好日子嘞。」
許是阿婆聲音太大了,那個阿姨哄著孩子,抬頭看了一眼我們。
臉上獰惡的傷疤把我嚇了一跳,緊緊抓住阿婆的手。
「我們這些人,哪有這麼好過啊……」
阿婆很輕地說了一句,渾濁的眼睛裡有些亮光。
衣領被風微微吹開,一道長長的傷痕隱約可見。
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過。
她像往常一樣看著群山,嘴裡卻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
3
六歲那年,爸爸出去賭博,輸了好多錢,整天就是出去喝酒。
我不喜歡他喝酒,一喝酒他就要打人。
我躲在房間,門關得緊緊的。
聽到他的聲音搖搖晃晃離我越來越遠,鐵鏈的聲音響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看見柴房的門大大開著。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媽媽的模樣。
枯燥的長發散在腦後,整個人被洗得幹幹淨淨。
蠟黃消瘦的臉上滿是淤青和傷口。
縱使這樣也不難看出之前的清麗。
她穿著白裙子,目光呆滯地看著門外。
門口的聲音嘈雜,奶奶笑眯眯地站在那。
手上拿著錢,吐著唾沫數著,
手指翻飛。
「排好隊排好隊,五十一次,先把錢給我才行!」
「你可快點吧,我還急著去做事呢!」
「就是啊,我還沒嘗過大學生的味道呢,讓我先來!」
媽媽聽到聲音抬頭,黑色的眼睛掃過門口的人,又看向我。
縮著身子想要躲起來。
卻被爸爸牢牢按住,甩了幾巴掌。
「你給老子乖乖聽話,等賺了錢少不了你的好!」
我下意識想衝到媽媽面前。
被進來的叔叔推倒在地。
他們都緊緊地盯著媽媽。
像山上餓了好多天的狼,眼睛都發著光。
奶奶踢了我一腳,讓我帶著弟弟出去玩。
還難得地給了錢,帶著弟弟去買他最喜歡的小飛機模型,十塊錢。
我和老板講價,
五毛買了兩顆糖,五毛塞進口袋藏起來。
光宗拿著小飛機在旁邊呼呼玩。
指著我手上的糖,我忙塞進他嘴裡。
「別和爸爸說。」
「嗯嗯。」他開心地含著糖。
被我拉著往外走,聲音奶奶的卻讓我如墜冰窖。
「媽媽可以賣錢,姐姐也可以賣錢,這樣就可以買好多小飛機。」
明明抓住的是溫熱的手,卻像陰冷的蛇爬上了手臂。
沿著我的脊背向下,我驚得松開了手。
他不高興地看了我一眼。
拿小飛機狠狠撞在我身上,朝我吐口水。
「奧特曼打怪獸,打打打,等我長大之後就把你賣掉,壞人!」
臉抬得高高的,像是得勝歸來的將軍。
他揚起手作起飛的姿勢,一邊嚷嚷著姐姐藏錢了,
一邊衝回家裡。
結果自然是被打得半S不活。
爸爸拿出了五毛和那顆糖,嗤笑了一聲。
隨意地把錢彈在我臉上。
剝開糖紙一口吞了糖,帶著弟弟回房間。
「不愧是我的兒子,就是厲害,還發現你姐藏錢了,來,爸爸給你獎勵!」
「光宗這孩子,太聰明了,怪不得大學生貴呢,生出來的娃娃就是不一樣!」
「大學生確實不一樣,哈哈哈哈哈哈。」
我趴在地上,幾個村民從房間出來。
手還摸在褲腰上,惡心地相視一笑。
顫抖著手拿起扔在地上的糖紙,還留下了幾粒糖渣。
我趕緊包好,爬進媽媽房間。
陰暗的房間裡充斥著古怪的味道,媽媽靠在牆邊,眼睛睜得大大的。
「媽媽,
吃糖。」
我小心地捏起糖渣,塞進她嘴裡,她倏然流下淚來。
「不哭,媽媽,我存了錢,等存了好多錢,我就可以帶你走了。」
「我帶你去治病,這樣你就能好起來。」
無措地抬起手擦她的眼淚,可越來越多。
兩隻手復上她的眼睛,睫毛拂過我的手掌。
我第一次聽到媽媽對我說話,她說:
「好。」
4
得到甜頭之後,爸爸對媽媽也好了起來。
而媽媽表現得就像所有順從於村民的妻子,努力地討好丈夫,祈望得到一絲憐憫。
每次爸爸去找她,她不再是發瘋尖叫,用鏈條扭打。
而是笑吟吟地看著他,就像從前那樣。
爸爸看著她的面容,滿意地點頭。
把她打扮得更漂亮一些,
價格也提到六十。
無論爸爸做什麼,媽媽都照單全收。
爸爸被她崇拜的眼神、甜蜜的言語哄得心花怒放。
不顧奶奶的反對,松了鏈子允許她在家裡行動。
每天奶奶都SS地盯著媽媽,一刻都不離開。
手邊放著雞毛掸子,生怕媽媽再有逃跑的心思。
而媽媽從早到晚,家務活不停。
掃地做飯喂雞,抽出空來還能給弟弟輔導功課。
是個賢妻良母的典範,奶奶也放下心來。
等到家裡攢夠了蓋新房的錢,爸爸媽媽就像尋常夫婦一樣,過著平淡的生活。
沒有人相信她會逃跑。
她甚至還會主動勸說像她一樣的女孩好好過日子。
給大家減少了很多麻煩,成為了自己人。
村裡的人路過都要誇一句,
說爸爸厲害,讓女人對她S心塌地。
媽媽聽到也不反駁,隻是笑眯眯地挽上爸爸的手臂。
就像忘記了曾經的傷痛,忘記了身上的傷痕,忘記了被鐵鏈圈出來的印記。
孝順婆婆,尊敬丈夫,愛護兒子,完完全全成為了林家婦。
隻有我知道,媽媽會在寂靜的夜裡。
在陣陣的蟲鳴聲中緊緊抱住我。
和我一起把偷偷藏起來的錢存進罐子。
看著它越來越滿,日子也像有了盼頭。
那個秋季,我們都以為抓得住豐收的尾巴,能夠支撐我們走過一個又一個冬天。
卻從來沒有想過,冬天如此嚴寒。
5
罐子被摔在了地上,清脆的咔嚓聲後四分五裂。
光宗的玻璃珠子滾到了床底下。
一起被拿出來的是藏在那裡的罐子。
奶奶晃了晃,聽到叮叮咚咚的聲音。
嘴裡念叨著好啊好啊,把罐子一把扔在地上。
零錢滾落在地,我被扭著手抓到門口的大樹下。
奶奶拿起藤條就往我身上抽,唾沫橫飛。
「大家都來,這個S丫頭,偷了家裡的錢存著。」
中午正是休息的時候。
大家都沒去幹活,七七八八地走到樹前圍著。
蒲扇對著我指指點點。
「真是要S,家裡養了個小偷,上次被打還不夠,又偷錢。」
「打S她,不聽話就是要狠狠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