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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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銘軒坐姿規整許多,朝祈言揚揚手裡的遊戲終端:“《帝國榮耀》今天上線了,要不要試試?”


夏知揚興致勃勃:“祈言,你平時玩兒什麼遊戲?”


祈言搖頭:“我不玩遊戲。”


不管是《帝國榮耀》還是別的,他都沒碰過。


夏知揚驚訝,又想起祈言以前一直住在梅西耶大區的偏僻星球,說不定家裡年紀大的長輩管得還嚴,他高呼:“怎麼可以錯過遊戲的精彩!來,我們帶你發現新世界!”


勒託一個恆星年是360天3時9分34秒,歷法上,按照地球歷的傳統,分十二個月,每個月三十天,每天24小時。


八月正是夏季,天黑得比較晚,一直到晚上七點過,天色才暗下來,勒託獨有的雙月在藍色天幕中,猶如天空之眸。


祈家的大廳已經布置一新,明燈高照,三層樓高的穹頂下,漂浮著無數金色音符,正隨著樂音有節律地波動。


江雲月穿著華麗的禮服裙,將腰身襯得極細,

她容貌並不算非常出眾,勝在氣質溫柔嫻雅。


“今天,你就是所有人視線的中心。”親自為江啟抹平衣領,江雲月溫和叮囑,“等蒙格來了,你記得好好表現,這樣,等你從圖蘭畢業,進入軍方擔任文職,肯定會更加順利。”


江啟長相六分隨他媽媽,十幾年的養尊處優,讓他比同齡人多了一分貴氣。他點點頭:“您放心,不會丟您和爸爸的臉的。不過,蒙格論軍銜,隻是上校,爸爸為什麼將他視為座上賓?”


“什麼叫‘隻是上校’?你是從小見慣了行政官員在家裡進進出出,才會這麼說。”江雲月笑著點了點江啟的鼻尖,又解釋,“軍方……不一樣。軍方跟行政體制內同一個級別的,實際上說,也會高半級,因為他們手握實權,且內部上下分明,自成體系,外人非常難打上交道。你現在不懂,沒關系,隻需要按照媽媽說的做。”


想起前些時候得到的消息,江雲月不放心:“如果那個人來了——”


江啟:“要叫他哥。


“還有,他從小在梅西耶大區生活,那邊比不了勒託,他肯定會有很多不適應——”


“作為弟弟,我會好好照顧他的,”母子兩人心照不宣,江啟露出無害的微笑,“我都記得。”


蒙格是八點準時到的。


祈文紹和江雲月帶著江啟迎上去,雙方寒暄後,祈文紹將手搭在江啟肩上:“來,江啟,向蒙格叔叔問好。”


江啟禮貌問了好。


“你好,”蒙格身穿軍禮服,隻淡淡說了句,“考入圖蘭學院,不錯。”


江雲月微笑著開口:“哪裡,這孩子雖然聰明,但性子還不穩,我跟文紹天天都犯愁,至於以後,說不定還要靠他的叔叔伯伯們多照拂了。”


蒙格點點頭,卻沒接話。


為了避免尷尬,祈文紹提了個新的話題,一旁有人端著酒杯走近,自然地加入了聊天。而江雲月長袖善舞,趁著這個機會,將江啟推到了眾人面前。


江啟一面跟這些時不時出現在新聞裡的長輩說話,

分外享受這種被眾人矚目、誇贊的感覺,一面四處打量。


祈言還沒有來。


不由在心裡嗤笑,來得比蒙格上校還要晚,果然是偏僻行星來的,不懂規矩。


此時,他已經明白江雲月所說的,軍方的人,手握實權又很難打上交道是怎麼回事了。


最顯而易見的就是,他身邊聚攏的不少人,目標都是蒙格。而蒙格對這樣的熱情明顯很適應,應付得滴水不漏。


這令他對“軍方”,有了隱約的概念。


就在眾人談笑時,大廳的門忽然從外面被推開。


逐漸的,周圍的聲音慢慢低下來,半數的人,都將目光投向了進門處。


江啟也有些奇怪地隨著眾人的視線望了過去。


率先踏進鎏金雕花大門的,是一個身穿黑色西服的少年,貼合身形的剪裁,將他纖細而挺拔的線條精準描摹。


任何一個人都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確實被造物鍾愛。鼻翼窄,鼻梁高挺,眉眼秾麗,嘴唇薄而線條精細,像一副色彩濃鬱的油畫。

因為冷白的膚色,又透出一種不堪一折的脆弱感。


燈下,他像峭壁上開著的花,高而遠,矜貴又疏離。


某種預感兜頭砸下,江啟聽見自己突然失去規律的心跳。


他垂在一旁的手,被自己的母親猛地抓緊,指甲甚至陷進了肉裡。


顧不得疼,他看了看母親僵硬的笑容,再望向門口,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瘋狂地冒了出來!


不可能是——


跟在祈言身後的夏知揚低聲說話:“這些人,怎麼跟沒見過世面一樣,眼睛都直了?”


陳銘軒雙手插兜,懟他:“某個人在祈言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嘴合不上就算了,眼珠子都差點掉地毯上了。”


“我那是驚豔!驚豔懂不懂?誰知道祈言隻換了身衣服,那氣場,那氣質,蹭蹭就上來了?”夏知揚又故意唉聲嘆氣,“雖然早就知道,跟祈言一起進門,是不會有人注意到我的,可是,真到了這時候,好失落啊!”


陳銘軒也笑:“注意看看江啟的表情,

夠精彩。”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祈言身上,沒人看見,蒙格盯著跟在祈言身後、一起進門的人,瞳孔一震,咬肌瞬間繃得死緊。


作為眾人視線的中心,祈言反倒毫無所覺。


推門進來的一瞬間,濃鬱的香味讓他覺得空氣沉悶,他抬手,屈起手指,松了松白色襯衣領口處的黑色領結。


沒注意祈文紹投來的視線,江雲月和江啟更是被歸類為陌生人,直接忽略。祈言帶著陸封寒,以及夏知揚和陳銘軒,走到一個角落,坐了下來。


蒙格牙齦都咬酸了,才勉強克制住,沒有失態。他第一次主動詢問這場宴會的主人,問出了周圍所有人都想問的話:“剛剛進來的是?”


祈文紹有點詫異,才回答:“那是我的長子。”


連名字都沒提,明顯是不想多說。


但周圍的人卻都多多少少明白過來。


一時間,看向江雲月和江啟的目光,便多了別的意味。


江雲月笑容依然大方溫柔,江啟卻覺得頗為難堪,

勉強朝蒙格笑道:“我哥他以前一直跟外公外婆住在梅西耶大區,最近才回來,我為他剛剛的失禮,給您道歉了。”


蒙格卻像是在思索什麼一般,沒有理會江啟這句道歉。


旁邊不少人誇獎江啟體恤哥哥,卻不免在心裡做比較。


江啟長得不差,禮儀姿態練習得也不錯,但跟剛剛進門的少年比起來——


差太多了。


或者說,兩個人,本身就不應該放在一起比較。


夏知揚拋著一個從果盤裡抓起的紅色霧果,視線在滿場轉了圈,見不少人看看祈言,又看看祈文紹身邊的江啟,開心了。


他招來一個服務機器人,讓它把霧果的皮削了,一邊跟陳銘軒掉書袋:“我覺得不少人現在都缺這麼一句話。”


“什麼話?”


“諒腐草之螢光,怎及天心之皓月?”


陳銘軒聽明白了:“嗯,不錯,這句話確實應景,可以拿來用用。”


一旁,祈言要了杯清水,慢慢咽下,又喝一口。


時不時將疑惑的目光落在陸封寒身上。


他為什麼還不走。


進門時,他清楚看見蒙格驟變的神情,而視線落點,就是站在自己身後的陸封寒。


他相信,陸封寒不可能沒看見。


所以,陸封寒為什麼坐在自己旁邊,還不走?


而陸封寒則被祈言的目光打量得莫名其妙。


直到祈言小口小口地喝完了第二杯水,陸封寒才開口:“我離開一下,幾分鍾就回來。”


祈言手支著太陽穴,輕輕點了點頭:“好。”


聽祈言什麼都沒問,直接應允,陸封寒站起身,又另端了一杯清水放在祈言面前,這才走開。


祈家的建築凸出了一角,做成了溫室花房,再往前走,則是園林造景,立著一座假山。


陸封寒站在假山的暗影裡,躲開監控範圍,等了等。


沒過一分鍾,就有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急促接近。


蒙格看清站在假山陰影裡的人,隔著三步遠的距離停下,腳後跟“啪”的並攏,顫著手指,

朝陸封寒行了一個標準的聯盟軍禮。


陸封寒抬手,指尖並在眉尾,懶散回了個禮。


蒙格走近,無數問題在喉頭滾動,最後隻喊出一聲:“陸指揮。”


“在這兒呢,”陸封寒想著祈言還在等,直入正題,“我死之後,都發生了些什麼?”


蒙格原本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或者認錯了人,現在聽見陸封寒親口說出“我死了之後”,反倒多了些真實感。


在軍隊裡養成的條件反射,讓他飛快從激動的情緒中冷靜下來。


“按照我得到的消息,星歷七月二十一日,您連夜帶人支援失聯的先行艦隊,經過躍遷,到達交戰圈最外圍時,遭遇敵軍埋伏。”他緩了一秒,才說出下一個詞,“無人生還。”


“我們的偵察艦和打撈艦,在到達事發地點後,隻看見無數星艦碎片漂浮在宇宙裡。而後,由於大爆炸引起的宇宙風暴,迫使偵察艦在確認沒有生命氣息後,迅速回航。”


陸封寒沉默良久,

才開口:“所以,除了知道人都死完了,別的什麼都沒查到?”


他的嗓音很啞,也很冷,像某些不適合人類居住的星球上,覆蓋的零下幾十度的沙。


大廳。


祈言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的清水隻喝了兩口。他點按著個人終端,一截手腕從純白的袖口露出來,有種雕刻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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