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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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不了。」


 


「為何?」


 


司命搖頭:「百姓不信任了,他們火燒了城隍廟,砸了神像。」


 


「其他神仙見這場景,十分頭疼,若是來這裡任職,不受尊敬都罷了,連住宅都沒撈著,可以說是個苦差事了,誰願意呢?」


 


「再者,守護神與城民之間,本就是雙向選擇。」


 


我們三人走進城門。


 


鬼魂嗅見柳玉京身上的魔氣,紛紛退散。


 


「所以,這裡就變成了鬼城?」


 


沒有城隍安排鬼魂去往生,鬼魂越來越多,城中遲早亂套。


 


司命語氣舒緩:「仙姬,不要小看凡人的生存能力,即使沒有城隍,也不至於淪為鬼城。」


 


「此地的古怪,另有緣由。」


 


自城門西行二十丈,我們在一座墳頭前站定。


 


墳前是用木板做成的簡易墓碑。


 


碑文用血寫成:吾妻阿喜之墓。


 


——夫君無名立。


 


血跡已經是深黑色,許多字跡斑駁,看不清本來的模樣。


 


「無名?」


 


我喃喃地撫上這兩個字。


 


「為何是無名?」


 


司命開著玩笑:「許是名字太難聽,羞於見人吧。」


 


柳玉京斜斜睨他一眼。


 


司命閉嘴了。


 


柳玉京面色蒼白。


 


「身子有恙?」我問他。


 


柳玉京聲音暗啞,像是壓抑著極致的痛苦。


 


「無礙。」


 


明明眉頭皺著,卻道自己無恙。


 


「隻是,這個地方,我似乎來過。」


 


我白了他一眼。


 


莫不是在此地邂逅的舊情人——那位花旦吧?


 


我在一旁酸溜溜地吃著飛醋。


 


越走越快。


 


直到司命落在身後許多。


 


我問他:「怎地走這麼慢。」


 


司命行禮:「接下來就是您二位的事了,收服城中大妖,此地妖物橫行,方圓百裡沒有活物,皆拜它所賜,祝二位好運,我在城外等二位。」


 


15


 


我和柳玉京循著司命給我的輿圖來到了城主宅院。


 


此處最為古怪,是鬼魂不曾沾染之地。


 


仿佛在忌憚著什麼。


 


我和柳玉京活到這把歲數,自然會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與其他宅院沒什麼不同。


 


若真要說有。


 


無非是天更藍些,廊橋更曲折些。


 


待到天色剛剛擦黑。


 


原本嶄新的中堂蒙了一層灰塵。


 


正中的板壁前放著一張四方仙桌,兩側是一對紫檀木太師椅。


 


而椅子上,坐著一對穿正紅色喜服的新人。


 


隻是這對新人,隻剩下骨頭。


 


再看周圍,皆是骨頭。


 


衣衫褴褸,有乞丐,有貴人,有商戶。


 


恐怕全城的屍首,皆在此處。


 


骨架十分躁動。


 


紛紛上前,攻擊我與柳玉京。


 


柳玉京面色蒼白,一邊格擋,一邊護著我。


 


隻是我能感覺到他十分的虛弱,心神大亂。


 


骨架沒有痛覺,被打散了還能跟其他骨架隨意組裝起來。


 


他的小腿堆上她的脛骨,她的頭顱又安在八尺大漢的身上。


 


詭異可怖至極。


 


我與柳玉京被逼到一處廂房。


 


進屋時,

都是大紅色的配置。


 


合卺酒,雙喜字,撒喜床。


 


這是婚房。


 


我將門急關上。


 


而拔步床的正中心,放著一個錦囊。


 


柳玉京似乎陷入了極大的痛苦中。


 


我將錦囊拿出來。


 


打開。


 


裡頭赫然是合在一起的頭發。


 


是結發禮。


 


我原想拿出頭發。


 


但似乎聽見一道溫潤如玉的聲音。


 


「娘子,莫怕。」


 


我盯著手中合在一起的青絲。


 


仿佛看見了兩人曾將束發織成一縷完整的辮子,鄭重放入了木盤中的錦囊之中。


 


夫妻血脈相融,白頭偕老。


 


16


 


「娘子,莫怕。」


 


我被困在了一個身體裡。


 


動彈不得。


 


隻聽見一道溫潤的聲音。


 


他拉著我的手,溫熱的觸感讓我有些許失神。


 


有人高唱一聲:「執子之手,永結連理。」


 


「此妖狡詐,不到婚禮完成,恐怕不會來。」


 


我有些恍惚。


 


柳玉京?


 


隻是蓋頭揭開。


 


不是他。


 


說來奇怪,見到除了柳玉京以外的新郎,我應當十分不適,但此刻卻隻覺得理所當然。


 


好似眼前的翩翩貴公子就該是我夫君一樣。


 


他剪下一束青絲,與我的放在一起。


 


贊禮師讓我們一起將它編成辮子。


 


「我」的手十分嬌小靈活。


 


我終於領悟,這是回溯到了千年前,成親那天的事。


 


我住進了新娘的身體裡。


 


柳玉京是否也住進了新郎身體呢?


 


待眾人退去。


 


眼前這位新郎手指握拳,虛虛咳嗽了一聲。


 


「阿喜,得罪了。」


 


阿喜?這不是墓主的名字。


 


新郎稍稍偏頭,在我的臉頰輕輕一觸。


 


「我」臉紅了。


 


突然。


 


四周陰風四起。


 


一道暗紅色身影自燭光下的影子升起。


 


她穿著褴褸的紅色喜服,張著血盆大口,頭發粘膩地搭在地上,舌頭伸在外頭,脖頸處有一道可怖的淤青。


 


是吊S狀。


 


「我」有些瑟縮。


 


甚至能感受到阿喜的顫抖。


 


一道記憶閃過腦海。


 


此地素來招鬼。


 


有一女鬼,專門在新人洞房之時出現。


 


她會問新郎一個送命題。


 


「吾與新娘,

孰美?」


 


若是新郎說女鬼美。


 


那女鬼便剖了新郎的心髒。


 


順道勸新娘:「此等不忠貞之輩,實非良配。」


 


若新郎說新娘美。


 


女鬼便S了新娘,獰笑道:「如今再也沒有比我更美之人。」


 


順道在新郎慶幸之際一道S了。


 


「既然如此忠貞,便去地底做對血色鴛鴦。」


 


女鬼作案七八起,幽州城再不敢有嫁娶之事。


 


但城主女兒年芳二十。


 


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


 


城主一急,便找了正在外遊歷的白玉方士來收鬼。


 


白玉方士驚才絕豔,天賦異稟。


 


設了個局引女鬼出來。


 


但需要一位新娘,城主女兒不敢,便用一百兩黃金來招納一位新娘。


 


適逢城主五十壽辰,

請來了城中最有名的戲班子。


 


花旦阿喜自告奮勇。


 


不要黃金。


 


白玉有些好奇:「姑娘這是為何?」


 


阿喜說:「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城主心善,常施粥給城中乞兒,阿喜理應報答。」


 


所以才有了這一場昏禮。


 


女鬼問白玉:「吾與新娘,孰美?」


 


白玉笑得溫潤,嘴卻一點不饒人:「你自然是醜陋至極的。」


 


女鬼被激怒。


 


陰風四起。


 


白玉抽出長劍,與她扭打在一起。


 


刀光劍影間。


 


女鬼想向阿喜出手。


 


白玉以身格擋,手臂被劃出一道血痕,同時也找到了女鬼的弱點。


 


一擊命中。


 


將她吸進了收妖囊。


 


他驀然回頭,

眉眼彎彎。


 


「阿喜姑娘,方才嚇到你了嗎?」


 


燭光微弱,終被吹滅。


 


阿喜想到曾經扒在窗臺,聽見私塾先生教的一首詩。


 


「隻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


 


17


 


白玉方士在幽州住了一段日子。


 


他會給剛剛唱完戲的阿喜送上一把金瓜子。


 


阿喜知道白玉方士出生在商賈之家,很富裕。


 


二人雲泥之別。


 


不敢與他多有接觸。


 


所以阿喜開始躲著白玉方士。


 


白玉方士神通廣大,稍稍算一下,便知道阿喜的方位。


 


洞房花燭夜,誰說動心的隻有阿喜。


 


阿喜被白玉方士堵在牆角。


 


白玉方士捧著臉,蹲下與阿喜平視。


 


阿喜終於忍不住心中所想。


 


「白玉方士,您到底喜歡我什麼?」


 


我改還不行嗎?


 


「不知道。」白玉搖頭。


 


阿喜整個人都震驚了。


 


什麼叫不知道?


 


白玉溫柔地笑:「我應該喜歡阿喜什麼呢?」


 


阿喜喃喃道:「連貌美二字都說不出口嗎?」


 


白玉繃不住,笑出了聲。


 


「我喜歡的就是阿喜整個人啊。」


 


「若說善良,世間善良的人佔了大半。」


 


「若說堅韌,每五人中就有一人。」


 


「若說貌美,世間貌美的女子許多,但阿喜是獨一無二的。」


 


「我喜歡的是阿喜,獨一無二的阿喜。」


 


阿喜被說得羞紅了臉。


 


覺得戲文裡的情話都比不上白玉方士的告白。


 


18


 


我困在阿喜的身體裡。


 


與她一同嘗盡酸甜苦辣。


 


白玉方士問阿喜,願不願意與他一起遊歷大好河山。


 


阿喜願意。


 


阿喜還想學會捉妖,懲惡揚善。


 


隻是不等他們出幽州城。


 


皇城裡來了位公主。


 


公主千嬌百寵,是皇帝膝下唯一的孩子。


 


有人說,皇帝無後,繼位無人。


 


皇帝雖昏庸,對這個女兒卻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裡怕摔倒。


 


公主滿月宴時,舉國同慶。


 


舉行了一次慶典。


 


所有百姓都能一睹公主風姿。


 


中途出了一個小插曲。


 


有個老道給她卜了一卦。


 


「公主及笄之年,見到的第一位男子俊美無雙,乃公主佳配,若是時機得當,或許可以能開闢太平盛世。


 


因為皇帝膝下無皇子。


 


朝臣為此吵得不可開交。


 


有主張過繼的。


 


有主張大選秀女的。


 


公主古靈精怪。


 


為免父皇煩惱,便自信道:「父皇不用擔心,女子亦可開闢太平盛世。」


 


年少的公主不知道,這一句黃口小兒的體己話,讓皇帝徹徹底底地疑心了她。


 


皇位如何可以給一個女子?


 


她的良配是否會伙同她一同篡位?


 


皇帝害怕了。


 


為了一個預言。


 


他正值壯年,如何需要公主和驸馬一同來治理國家?


 


他找了許多道士,去煉制長生不老藥。


 


轉眼間,公主的及笄之年到了。


 


公主被皇帝下了禁足令。


 


這一年,要安分守己地待在長樂宮。


 


不準她見任何一個男子。


 


但公主生性活潑,在下一年,也就是二八生辰的前十日。


 


她逃了。


 


而遇到的第一個男子。


 


這個倒霉蛋——


 


正是白玉方士。


 


19


 


公主愛上了白玉。


 


可白玉已有良配阿喜。


 


阿喜被她呵斥著,讓她遠離白玉。


 


「我是公主,你們都得聽我的。」


 


我能感受到阿喜第一次生出了厭煩的情緒。


 


「但白玉,是我的。」


 


阿喜平生,甚少有忤逆他人之時。


 


「你一個唱戲的,白玉怎會要你?」


 


阿喜抬頭,與這位嬌縱的公主平視。


 


「你一個公主,白玉不也不要你。


 


阿喜隨著白玉,學了些法術。


 


她使壞,掐了個決,讓公主摔了個狗吃屎。


 


公主哪裡受過這種委屈。


 


適逢皇帝病重,藥石無醫。


 


她想。


 


若是公主這個身份不能得到白玉。


 


那麼女皇呢?


 


天下都是皇帝的。


 


可皇帝不想將皇位傳給公主。


 


自古以來,都沒有這樣的先例。


 


即使公主飽讀詩書,精通治國之道,若是一開始便好生培養,決不比男子差。


 


皇帝要將皇位傳給皇叔。


 


那個肥頭大耳的男子。


 


公主發現了遺詔,當著皇帝的面燒了。


 


她找了許多道士,讓皇帝續了五天命。


 


甚至放出消息,說她割肉以做藥引,隻為讓父皇身體康健。


 


旁人看了,嘆一句公主孝心,可感天動地。


 


五天時間,她一邊制造皇帝痊愈,可以大擺筵席,選秀女的假象。


 


一邊折磨皇帝,讓他重新寫一份遺詔。


 


五天後。


 


皇帝駕崩。


 


公主繼位。


 


守國喪三年,不得婚嫁。


 


阿喜與白玉的婚事,延後了。


 


20


 


幽州附近的小鎮出了事。


 


女皇急詔白玉方士。


 


言辭懇切:「朕不願看子民受苦,還請方士,收了那河妖。」


 


自幽州西行數百裡,有個青河鎮,屬幽州地界。


 


青河鎮依山傍水。


 


本是絕佳的農作地。


 


隻是不知為何。


 


水鬼肆掠,開始是一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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