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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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我罰他進淨水池來著。


等我看見的時候他跪在小山的半截流水處,任流水潑灑澆灌,他始終低著頭不吭一聲。


 


忘了這孩子從小就是倔驢,還以為他睡了,結果他來這裡洗了半夜的澡。


 


洗壞了誰給我更衣?


 


初秋的風那樣涼,發熱了怎麼辦?


 


顧不得衣物湿不湿的,我直接跳下水給了他腦袋一個暴慄。


 


「你腦子抽了?初秋的水你敢衝到半夜?我不是就說一個時辰嗎?發熱了誰替我管著清寧峰?」


 


楊洛添被我打得愣了一下,隨後立馬反應過來把我摟住跳上岸。


 


媽的,真的好冷。


 


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你是蠢的嗎?這麼冷怎麼不回屋?」我皺眉,極其少見地動怒。


 


「師尊……」他暗啞著嗓子。


 


夜色太暗,我分不清他的湿漉漉的臉是混著淚還是隻有水,他低著頭就那麼大一隻地在我跟前杵著。


 


吃什麼長大的,什麼時候長這麼高了。


 


「我冷,我們回去。」我牽起他的手臂就要回屋。


 


他卻把我一把抱在懷裡,這次我感受到了。


 


他滾燙的淚水,滴在我的肩膀上。


 


多久沒見他哭了,我竟然還是跟以前一樣,心被哭軟了一塊。


 


他把我緊緊抱在懷裡,不願意撒手。


 


湿漉漉的衣裳隔不住他溫暖的體溫和快速的心跳。


 


胸膛貼在一起,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抽泣時的起伏。


 


或許這是他與我的心髒,距離最近的一次。


 


我能感受他緊張的顫抖。


 


我嘆口氣,抬起手在他後背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最終還是放在他的後腦勺,摸了摸。


 


「為師在呢。」我說。


 


能撒嬌,就在我面前多撒些時日吧。


 


待你下山,就知道這世間琳琅滿目,我這種又老又病的木頭在你的人生中根本不值一提。


 


別等到我也舍不得的時日,我就不肯放你走了。


 


我又何嘗,不想靠你近些呢?


 


可人都是會變的。


 


為師受不起再一次的波折了。


 


9


 


第二天,楊洛添沒發燒,我發燒了。


 


再一次對自己的弱雞體質感到冒昧。


 


楊洛添忙前忙後,又是換水給我擦身子又是吩咐人去熬藥,終於把藥給我喂完後,自責地在我床邊罰站。


 


良久,他剛張開嘴我就打斷他:


 


「不用介懷,是我身子太弱。

」我率先張口,把他的歉意堵了個滿懷。


 


我故意的,因為我確實不爽。


 


他木訥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這幾天就是發了瘋一樣做了很多我喜愛的吃食,哼哼,楊洛添你太小看我了。


 


作為一個活了那麼多年的人,是絕對不會被這點東西收買的。


 


「好吃嗎師尊?」


 


「好吃。」


 


主打一個大丈夫能屈能伸。


 


病人胃口好一點怎麼了?有問題嗎?有問題問他去。


 


又過了一陣子安定生活,我們倆默契地照舊過,對那晚的事隻字不提。


 


10


 


最近身體很好,我有時候會跟楊洛添去鎮上買東西。


 


憑著楊洛添一張帥臉,經常成功拿下菜攤子大媽最便宜的價格。


 


而我對菜市場的吵吵嚷嚷不怎麼感興趣,

隻愛看些稀奇玩意兒。


 


所以我闲著沒事一個人下來逛。


 


這個不錯,我看著一個吊墜,上面是雕刻著蛟龍的玉佩,中間鑲著極少見的金邊藍色寶石。


 


「敢問,可是清寧峰的顧依柳師尊?」


 


我被人握住了手臂,我轉身定睛一看。


 


面前十八九的少年意氣風發,高高地束著發髻,眉間一點朱砂,丹目柳眉,一身紫衣看著像是桀骜慣了的小少爺。


 


這模樣讓我恍惚了一下。


 


宛宛類卿,說的也許就是如此這般。


 


「正是,敢問公子……」話還沒說完,少年便趕忙行了大禮。


 


「還請師尊收我為徒,早年聽聞師尊大名,卻因身體不適極少見人。今日總算是一睹尊容。」樣子看著是極其誠懇。


 


「既然極少見人,

為何你認得我?」


 


「晚輩姓卿名煥,無字。聽舅母說過,您跟我舅舅曾是故交。家舅早年間就吩咐過我,日後定要拜您門下。所以我找人調查,這才找到了您。」


 


「……卿家……卿少闲?」我瞳孔不由得一顫。


 


多少年,沒聽過的名字。


 


卿少闲,那年十七早已聞名當地。


 


那年誰人不知卿家少郎能文能武,行俠仗義遊走天下,意氣風發得很。


 


那時我剛滿十六,還是清寧峰的小弟子。


 


下山歷練差點被賊人S害,害怕得緊緊閉著眼。但想象中的疼痛卻沒有降臨。


 


緩緩睜開眼便是一張嬉皮笑臉的俊臉,少年郎笑起來嘴角尖尖的。


 


「這麼膽小,清寧峰的弟子都同你這般?」


 


「不……不是。


 


「你們清寧峰的人,都長這麼好看嗎?」


 


騙人,我記得那天我回峰照鏡子臉都是黑乎乎的。


 


睜眼說瞎話。


 


見我皺眉不說話,他摸摸我的臉:


 


「回去吧,小心點,別讓人拐了去。」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現在仔細一尋思,定是他在摸我臉的時候把我臉抹黑了。


 


那天的背影我記了很久,都說年少不能見到太過驚豔的人。


 


我終於在那一刻理解了。


 


後面不知道是緣分使然還是怎麼?下山經常能見到他,偶爾見他在河邊摸魚,偶爾看到他在樹上小憩,或者闲得專門來看我趕任務。


 


但看我快忙不過來時會搭一把手,然後說我是小弱雞,連我的名字都是股弱不禁風的味道。


 


為了趕上他,

我日後更加倍地用功修煉。


 


狀態最好時,我已經能抓著他打了。


 


雖然在我眼中的顧家少郎,一天到晚也沒幹什麼正事……一副遊手好闲,吊兒郎當的模樣。


 


果然還是不能聽信傳言。


 


可心,總是遊離在他身上。


 


時間越久,越發不可收拾。


 


我們的關系越來越好,年齡也相仿。


 


他告訴我,他希望能一輩子這樣,同我一起自由自在地生活。


 


偶爾我會去他的院裡,親手給他沏茶,陪他說話。


 


他常打趣我當他家妻,聽得我心慌意亂。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我突然被安排到去稍遠的山區平定民事。


 


我同他告別,他說他等我回來。


 


我則一去就是一年半載,終於歷經辛苦翻山越嶺回來找他小聚,

可他轉頭就樂呵呵地給了我他成親的請帖。


 


那張紙,紅得刺眼,紅得燙手。


 


才一年半。


 


我強行按捺住不適,努力扯出笑臉說要給他包大紅包。


 


他成親當天,我實在看不清他的臉,記不得他娶了哪家好姑娘。隻記得紅花花的一片,所有人都在笑。


 


除了我。


 


當天深夜,我看了很多次月亮。


 


我們越來越少來往了。


 


後來我撿了小添,當了師尊。


 


再後來,我聽說他遭人追S。


 


他那麼厲害,卻也S了。


 


我從此一病不起,郎中說我心中有鬱結,心病如果不解,永遠也好不了。


 


我的結與我陰陽兩相隔,注定無解。


 


時間一久,竟也快淡忘了。


 


真好笑,原來大家都是無情之人。


 


我也不該怪任何人。


 


11


 


回過神來,我已經帶卿家小郎上了山。


 


在門口等了我半天的楊洛添,見到我來馬上喜笑顏開地跑來,又望見了身後的卿煥。


 


疑惑地看著我。


 


「故人託付的弟子,你且看著收吧。我身子不適,先歇了。」


 


楊洛添極少見我這般模樣,也不敢怠慢,用餘光悄悄打量卿煥。


 


「師尊,那我明天去找你!」卿煥的嗓門很大,笑嘻嘻又沒有規矩,跟某人像得讓人心痛。


 


我拒絕不了任何跟他相像的人。


 


「嗯。」我隨便應了一聲走了。


 


楊洛添不敢置信地追上來,小聲問:


 


「師尊你這是要……親自……」


 


「嗯。


 


楊洛添愣在原地,良久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隻好吩咐小弟子帶著卿煥去入住。


 


12


 


楊洛添最近好像吃了槍藥。


 


卿煥也是。


 


這倆怎麼這麼能吵?


 


楊洛添為了不累到我,主動教導卿煥大部分教導,貼身一對一那種,借口就是我身體不適,不易勞累。


 


我便由著他,反正也沒想著卿煥能好好學。


 


卿煥被楊洛添一罵也開始跳腳,到底是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加上他自身已經有功底了,對於我這門功學再多也是錦上添花般,被門派師尊之外的人指指點點自然是萬般不服氣。


 


趁楊洛添轉身之際,氣憤得正欲給他一拳。


 


被靈敏的楊洛添發覺便攔了下來。


 


「卿煥以下犯上,去淨水池思過兩個時辰再回來。

」我揉著太陽穴不耐煩道。


 


楊洛添對著卿煥挑了挑眉,表示勝利。


 


「小添。」


 


這次卿煥對著楊洛添挑眉了。


 


「我餓了,給我做點吃的。」


 


最後看來好像是小添的勝利。


 


卿煥則小聲嘀咕了句:偏心。就耷拉著身子走了。


 


我嘆了口氣,活著真是不容易。


 


13


 


等到顧煥一身湿漉漉地回來,我小睡剛醒。


 


這時沒瞧見楊洛添,應該是出去了吧。


 


我把外衣輕輕一披,也懶得穿上去了。


 


「手拿來。」我說。


 


他把手舉起來。


 


我簡單看了下脈:


 


「去淨水池這麼久還是心浮氣躁,你若日後要像今日一般橫衝直撞。你便不要來見我。」


 


我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剛睡醒的語氣讓方才那番話像是沒有一點S傷力。


 


但在我手底下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我這個人從不給別人第二次機會。


 


不能遵守就滾蛋,懶得置氣。


 


「師尊,家裡人人都說我和我舅舅長得相像,連我舅媽也說。」


 


他冷不丁冒出這一句話,嘴角彎起。


 


我知道他惱了,就像他舅舅一樣,惱了愛發笑。


 


還真是,像得讓我開始身體不適了。


 


「你什麼意思?」


 


「師尊曾經與家舅情同手足,為何成親之後漸行漸遠呢?」


 


他步步逼近,我也不惱。


 


淡淡地看著他,等他接下來說什麼。


 


「莫非是有什麼……」


 


「啪!」


 


我微笑,反手一巴掌扇過去:


 


「方才是為了何事才罰你?


 


「……你敢……」卿煥被我扇蒙了。


 


「啪!」又是一巴掌。


 


「回答。」


 


「……以……以下犯上。」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我冷臉,冰涼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是高位者看蝼蟻的位置。


 


「我……」他明顯呆住了,不敢相信現在的我跟前些日子好脾氣的師尊是同一人。


 


「你舅舅沒告訴過你,我隻是看著脾氣很好嗎?」


 


其實我脾氣爛透了,隻是這幾年身子不好沒力氣才漸漸懶得理。


 


這裡隻有楊洛添才知道我真實的脾性,我生起氣來,顧少闲就算從棺材裡爬起來都要蹲著跟我講話。


 


「跪下。」我冷冷下令。


 


餘光瞥見楊洛添在門外,他臉色害怕得正猶豫著要不要直接進來。


 


難怪他害怕,上一次見我發怒也是在六七年前了。


 


「屢教不改,看在你家舅的面上我可以不趕你下山。我給過你第二次機會了,你以後跟著你楊師兄練不必來見我。若是日後有建樹,我自會找你。」


 


「楊洛添,帶下去。規法伺候。」


 


「是。」


 


14


 


卿煥挨了八十大板跪了六天祠堂外加掃地挑水一個月,可算乖了不少。


 


這邊剛解決完卿煥,就瞥見楊洛添不知道在扭扭捏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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