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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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清寧峰的一個病弱師尊。


 


在如今徒弟把師尊拐跑已經數不勝數的世道中,我的徒兒們,個個根正苗紅,遵紀守法,絲毫不敢怠慢我。


 


連我的師哥都稱我為師尊界楷模。


 


可有一天,我的乖乖高冷正經大徒弟渾身湿透,衣衫不整地紅著眼告訴我自己被下藥了,跪著求我幫幫他……


 


1


 


我主修清心道,從小我天賦異稟武功高強早早便悟了道穩坐一派之尊,奈何也一路伴隨體弱多病。


 


但不妨我也有了不少威望,招了幾批學徒。


 


其中,最得我意並且有望成為我下一任繼承人的是我那乖乖大徒弟,楊洛添。


 


自從我納了第一批徒弟,我便開始一病不起,好在早年間身子骨還算硬朗的時候撿到了孤苦無依的小乞丐楊洛添,十多年間把我大部分本領都傳授給了他。


 


楊洛添天賦異稟,哪怕我巔峰時期跟他對打怕也是啃不下的硬骨頭,更別說我現在這一副顯然弱不禁風的樣子。


 


好在我早年修煉成型,外貌早已定格在 22 歲的年紀不會衰老,要不然真不敢想象我是個多糟心的小老頭。


 


此後,這門派裡大大小小的事務都是他來打點。


 


2


 


如今他也長成了翩翩少年郎,發髻高高扎起,總愛穿一身玄色,不苟言笑的。


 


隻有在我面前,像個話痨。


 


畢竟從小跟在我屁股後面長大的。


 


便是說這整個清寧峰都是他的那也不為過。


 


我隻是親身教授了這小添一人,其他的弟子都是他統一打點,我偶爾下場指點一二,再由他指揮訓練下山歷練,如今我峰分部自覺秩序一套流程竟也有模有樣。


 


有些人私底下也會喊他小師尊,

但他再三強調要叫自己大師兄,不可以下犯上,無視規矩尊長。


 


我倒是無所謂,隻覺得他當師尊也比我稱職。


 


他一人挑起了監管師弟訓練,打點清寧峰職務,並且照顧我這個花甲老人的工作。


 


我勸他,給自己挑兩個人手給自己分擔一些工作,別累壞了。


 


他倒也是聽進去了,喊了幾個老實的弟子幫忙算賬,看管打掃我這小院子。


 


隻不過我的貼身事務,卻也還是他親力親為。


 


無論是吃食,起居,更衣甚至是洗漱……


 


我有時會問他可曾有悔跟了我這個病秧子,他卻不許讓我再提這個問題。


 


不提便不提吧。


 


現在的他就算是把我架空,我打也打不過。


 


索性就依他吧。


 


我也有時闲來無事,

寫寫心法,同他探討一二也不為是件趣事。


 


3


 


這天我又同他在後林散步,卻聽見不遠處幾個小弟子嘰嘰喳喳在聊些八卦。


 


我一手摁住旁邊的楊洛添,示意他噤聲。


 


他眼眸亮了亮,也彎下腰跟著我偷聽。


 


「你說大師兄如今有沒有雙修?」


 


「小點聲!被大師兄聽見了要挨板子的!」


 


小徒弟,是為師害了你,你的話已經被你大師兄聽見了。


 


「可大師兄那麼厲害,長得也好看,定是很多其他峰的師姐邀約過。」


 


聽到這裡,我瞥了身旁的他一眼。


 


楊洛添蹙眉,無聲地看著我說:「不曾。」


 


「可你想想隔壁安遐峰的玉清師尊,也被他那大弟子給拉下神壇,雙修去了……」


 


「這……這如此以下犯上……」


 


「不可能,

大師兄最敬愛師尊了,定是不會做出這種事的。」


 


「是呀,大師兄那樣高冷又悶又兇。怎麼會有人願意與他雙修?」


 


「還是師尊好,前兩天我背出清心決了,被師尊聽到了還誇我呢!」


 


「師尊脾氣真好啊……不像大師兄……吃個飯也那麼兇的……」


 


……


 


看著楊洛添越來越黑的臉,我尷尬一笑。


 


這偷瓜都能偷在自己頭上。


 


我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小孩子不懂事,說著玩兒的。隨他們去吧。」


 


看著他還是悶悶不樂的樣子,我補充:


 


「就算你要雙修,為師定不攔你,放心吧。正好有些累了,

我回去睡一會兒吧。」


 


說著我便拉著他回墨韻閣了。


 


哼哼,這番話定是為師在他心中更加偉岸了。


 


一回到院子裡,他連忙幫我把發簪摘了,外衣脫好,扶我躺在竹床上。


 


我看他熟練得讓人心疼:


 


「以後這些小事,你要實在是忙,可以託你幾個小師弟做就行了。況且我身子骨好了大半,我自己也能……」


 


「師尊現在是要同我避嫌了?嫌我煩了?」


 


楊洛添蹙眉,故意可憐巴巴地看著我說。


 


「你明知我最得意你,偏要這樣來惱我,真真是小孩心性。」我對他莞爾,順著他扶我的手點了點他的手臂。


 


「那師尊再不許提了,我願意侍奉師尊一輩子。」


 


他淺笑,蹲在我床邊拿著我一縷頭發在修長的手指間把玩。


 


我想起楊洛添大約十歲那段時間,也不知在哪學的,竟要是不與我同床,小手指不繞著我一縷頭發睡便就睡不著了。


 


我不知這小孩心性,慣了他一年。


 


再大些就鐵了心把他趕出房去,想著戒了他這毛病,但他居然生生在我門前哭了一個月求我同他睡覺。


 


看著他日日哭到紅腫的眼睛,我終究還是不忍心將自己的一縷頭發剪下送他了。


 


從此倒是安靜了。


 


隻是有時候他愛把玩我頭發這毛病,還是改不了。


 


改不了就改不了吧,也不是什麼壞事。


 


想著,我漸漸熟睡過去。


 


雖然我身體在小添的照顧下好轉,但嗜睡這方面卻是從小就有了的。


 


4


 


直到夜間我才轉醒。


 


定是小添在外守著不讓弟子們來擾我,

他真是太縱著我了。


 


楊洛添見我醒了,把被我睡開大半的衣領拉扯好,幫我梳好頭發,替我穿好外衣,又跑去給我煮粥去了。


 


我沒睡夠,於是手撐著桌子打瞌睡。


 


不一會兒,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傳來。


 


「師尊你怎麼又睡下了?我給你端了粥,喝點再睡吧。」


 


我模模糊糊「嗯」了一聲,張嘴接過小添喂的粥。


 


想到了什麼,我懶懶道:


 


「為師真要給你養廢了。」


 


喝完了我又昏昏欲睡,擔心此時睡下明日醒得太早。


 


於是就撐著腦袋躺在床上強忍睡意。


 


在朦朦朧朧之間,能感受到楊洛添給我蓋緊了被子。


 


真是的,那我隻能先睡為敬了。


 


5


 


顧松柏來了,兩手空空來的。


 


一來就在院子裡輕車熟路地喝我珍藏的茶,他喝完了一壺我才慢悠悠地過來。


 


誰讓他每次都挑在我午睡期間來的?


 


「師兄,每周你都這個時辰來我這蹭茶喝,你是來看我的還是來偷茶的?」


 


「這是好茶呀!你大徒弟茶藝獨一無二,我也隻能厚臉皮來蹭茶了。」


 


可楊洛添不知怎的,從小就不喜歡顧松柏,每回見了都冷著臉倒茶。


 


「小添自然是什麼都會的。」我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師弟,你聽過隔壁峰的事沒有?」


 


「師兄指的是,安瑕峰的玉清?」


 


「正是。我擔心你……」


 


「師兄放 130 個心吧,你看看我這裡的徒弟,個個根正苗紅,為人正直,看看我大弟子小添就知道了。

況且我是個男子,生得也不如玉清貌美,更是落了一身病根,哪裡能值得別人惦記。多此一舉。」


 


顧松柏頗有意味地看了一眼楊洛添,又把眼珠轉到我臉上。


 


「這茶是好茶。有些茶,也是好茶。」


 


你在說什麼?


 


我向來是不懂顧松柏雲裡霧裡的話語,隻當是他學識淵博,說詞唱曲,聽個樂就過去了。


 


「你也是師尊一輩的楷模了,你教的徒弟,我也放心。行了,茶我也喝到了,你好自珍重,師兄告辭了。」


 


告別了顧松柏,我轉頭看向楊洛添,輕聲道。


 


「你可知你錯在何處?」


 


「我……」


 


「為什麼你師伯每次來你也不問聲好?你明知道他對我有恩。」


 


「下次,不敢了。」他低著頭,

看起來真的像認錯了。


 


「罰你抄十遍清心訣,外加給我帶份桂花糕。為師餓了。」


 


本著不能慣著的原則,我對他說完就進屋研究心法去了。


 


6


 


越大越沒規矩,但比起他,我更沒規矩。


 


我自知自己隨意慣了的,更是被楊洛添養成羊羔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地過了好多年頭。


 


於是我便在屋內一手拿筆一手拿著糕點,偶爾想到了就提筆寫寫,楊洛添也在我旁邊抄著清心訣。


 


「你這個字,抄歪了。」我皺眉指了指他剛剛寫完的無欲的欲字。


 


「那,那我這遍重抄。」不知是不是屋內悶熱,楊洛添的臉竟染了幾分緋紅。


 


「你心不靜,抄幾遍也沒用。最近你劍法也越練越亂,是最近有心事?」


 


「沒有……」


 


「你瞞得過別人,

瞞不過我。」


 


從小看到大的娃,別說是分心,便是開小差都沒幾次。


 


「可是修煉瓶頸?還是煩憂著……婚配之事?」


 


今年楊洛添也二十有二,正好是婚配年齡。我派也向來沒有不能婚配雙修的規矩,入不入俗都對修煉影響不大。


 


有的弟子早早婚配雙修,有的則是一人一心苦心修煉。


 


清寧峰門派向來如此,隨心所欲,能活則活,不想活就去S,能修就修,三心二意的,好高騖遠的都被楊洛添給整走了。


 


「……是。」楊洛添低著頭,沒敢看我。


 


這孩子,我又不是什麼獨裁龍傲天,談情就去談唄這麼怕我作甚?


 


「你何必這麼怕我,又不是做了虧心事。你我雖是修煉之人但也終究是凡人之軀,

難免有七情六欲,落得一俗。你不必緊張,到時候若真你們二人修成正果,我定定給你一筆厚厚的大禮。」


 


「師尊,你真是這樣想的?」楊洛添抬頭,眼裡竟有幾分委屈。


 


「那是自然啦,師尊除了吃點心什麼時候騙過你。」


 


前些日子楊洛添做了好些藕粉和山楂糕,一時貪嘴吃了不少,到了正餐總吃不了幾口過會兒就餓了,明明答應了以後再也不在晚飯前吃點心。


 


結果半夜嘴饞去小廚房偷,被楊洛添抓個正著,並聲明一個星期不做點心給我吃。


 


好饞。


 


「師尊也有七情六欲?」


 


「那當然了,我隻是沒什麼力氣大起大落而已。若如你般健康強壯,說不定我也去周遊江湖,行俠仗義。不過在這裡也挺好的,優哉遊哉,還落個清淨,況且這裡還有你。」


 


「可他,

從來沒有把我當作那種關系看待,師尊,我該怎麼做?」


 


「隻要是雙方坦誠相見,你以一顆真心表明心意,我相信上天自會有命,她一定會被你的赤誠之心打動的。」


 


為師的身軀,定是又偉岸了些。


 


「坦誠……相待?我明白了。多謝師尊指點。」


 


7


 


「那我若是真有一天走了,師尊舍得嗎?」


 


「舍不得我還攔得住你嗎?我們武力直接三七開,你三掌我就頭七了。我們也算一九開,你上一拳我下九泉。」


 


楊洛添故作氣惱地輕輕轉了兩圈我的頭發,又問:


 


「攔不住是一回事,師尊樂不樂意攔又是一回事。」


 


「你的人生,我豈能插手。固然我是舍不得的,但你跟了我多年已經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分了。

我如今萬事都仰賴你,這些辛勞你也從來不多說一句,這些年為師已經很高興了。隻要能讓你過得好,平平淡淡的幸福,為師什麼都願意。」


 


「那師尊,你可知我心屬誰?」


 


「除了我,誰都行。」我坐起身來,直接跟他坦然道。


 


我也不是自戀,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最近幾年總感覺跟小添的距離哪裡模模糊糊的,哪裡……莫名的曖昧。


 


固然我從來不跟楊洛添繞彎子,也跟他分清界限吧。


 


想起他孩童時那夜哭著要跟我同床睡,也有些不忍心看他受傷。


 


不舍,也是真的不舍。


 


半晌,他不說話。


 


他不說話,那我也不說話。


 


他眼眶漸漸開始泛紅,微微顫動的眼瞳望著我,就像被主人棄養的無名小狗一般。


 


一副我最看不得的、不敢置信的、受傷的表情。


 


完了完了。


 


他越是安靜,我就越是不安。


 


媽的,該不會真的是我?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我的師尊當初也沒教我怎麼處理啊……書上也沒教啊……


 


那速念清心決吧……怎麼念來著……?


 


「去……去淨水池一個時辰,冷靜冷靜吧。」我擺了擺手,不敢看他而轉過身。


 


媽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小添你怎麼可以喜歡你爸。


 


「師尊,師尊不要不理我。」


 


「為師不會不理你,隻是你現在需要好好想想。」


 


小添吶,

主要是為師需要捋捋。


 


8


 


午夜,我翻來覆去煩得睡不著。


 


這幾年已經很少這樣了,但眼下夜已深,明早一醒頭就要疼了。


 


我煩躁地坐起身,怎麼今天就睡不著了呢?


 


我偷偷摸摸走到門口,悄悄往偏室門口看一眼。


 


偏室平時就是楊洛添的住所,平日裡他起早貪黑,平日裡夜晚無論我多晚睡多早起,他的房燈總是亮著的。


 


這小子已經睡了?


 


果然是小孩心性,做完就忘。


 


我搖搖頭,嘴角竟然沉重得扯不起一抹笑。


 


難道我跟他待久了,也孩子心性嗎?


 


不擾他了,我自己去走走吧,橫豎也是不好睡。


 


我獨自一人在後山溜達,走了一會兒就累了。


 


於是我靠在一棵樹下,

看著月光投影的樹影搖曳。


 


夏天已經過了,笑容和活力早就離我而去了。


 


還是如荒木枯葉般的秋更適合我。


 


隱隱約約聽到水聲,這麼晚了誰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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